《寄杜蘅》亓丌

84、殿试

　　殿试这天，李霰早早备好了马车等着若若。

　　若若同娘商量过，殿试时穿素净些。八品官员的官服是深青色的，娘便挑了一身淡青色衣裙，配浅黄色窄袖上襦。若若头上挽了元宝髻，簪上李珩送的华盛，再无其他钗环。面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些口脂。自己检查了两遍，才坐上马车，惴惴不安地到了皇宫。

　　殿试安排在下朝后，永安宫只留三位宰辅、杜彣并礼部、吏部几个官员。先文后武，皇商在最后。卯时正，所有考生在宫门口集合，由司礼太监和监门卫领进宫。

　　若若到时，宫门口已到了好些人，章锦与若若前后脚到。可巧今日章锦也穿了一身淡青色窄袖襦裙，头上是简单的百合髻，一边簪一枚小巧珠花。同样未施粉黛，章锦甚至连口脂都没涂。我看了看，面色红润，唇不点而红，气血足，身子骨不错。

　　章锦见了若若，笑着过来搭话。因是在宫门口，周围还有其他考生，二人也不敢大声。谁知没聊几句，便听见景顺的声音脆生生响起：“二娘子！阿锦！”

　　一回头，嗬！

　　景顺身着一袭正红石榴裙，广袖翻飞，批帛翩翩。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正中一朵芙蓉绢花，两边各簪着一排金钗。脸上花钿、面靥俱全，耳畔晃悠着金耳珰，脖子上一副金镶红宝石的璎珞圈。左手腕子上戴了两个掐丝金镯子，右手腕倒是没戴东西。

　　若若绕着景顺看了一圈，景顺喜滋滋摊开手让她看，见若若漏掉了她的鞋，还伸出来晃了晃。好家伙，鞋上还缀着滚圆莹润的大珍珠。若若啧啧称奇：“顺娘，你这是选妃来了还是考试来了？”

　　景顺哼了若若一声：“当然是考试！这可是面圣哎，你俩穿得跟个内侍一般，这是不敬，知道吗？”说着就拔了自己的金钗，“还好我戴得多，你们赶紧簪上。”

　　章锦笑道：“你是得摘下来些。也就是今上改了前朝宫规，不然你这身行头够参你僭越了。”

　　前朝宫规颇多，后宫妃嫔穿什么戴什么都有范式，钗的数量也有规定。后来今上建立大晏，说管她什么裙什么髻，娘子打扮得漂亮些才好，遂废了前朝部分宫规。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循着旧例，甭管私下头上戴成什么样子，进宫一律不超过三根钗。

　　景顺又哼了章锦一声：“大晏就该有大晏的规矩，这可是我爹娘给我准备了很久的。我这次高中，日后相看亲事可有面子呢！这不得好好表现，我方才见文科武科的考生有好些才俊呢，咱们看看去。”

　　所有考生都在宫门处等着，只皇商科有女子，是以文武二科的考生自动避让在不远处。

　　景顺一手一个，拉着章锦和若若就要往郎君堆里走。章锦和若若连忙拉住她，让她注意言行。若若笑她：“你不是说，不想只有嫁人一条道儿吗？这会急着看郎君做甚？”景顺嚷嚷：“是不能只有嫁人一条道儿，但也不能不嫁人啊，更不能所托非人，要细细相看。”拉了几下，景顺见她俩真不过去，就去找别的小娘子。

　　皇商这边也到了些小娘子，有的打扮素净，有的花枝招展。年岁大些的夫人都很素净，轻声说着闲话。景顺不去闹那几个夫人，在打扮好看的娘子里招呼了一圈，还真有几个小娘子跟着她，咋咋呼呼往文科武科的考生那边挪。

　　这次皇商的前二十名，有足足十八个女子，仅有的两个郎君还排在十几名。我想起杜彣说过，前二十名都在策论里写了精简吏制，不由得佩服起这些女子。

　　若若跟章锦说：“这次皇商能殿试的几乎都是娘子，那些郎君还不得气坏了。”

　　章锦说：“咱们在府中成日里学的就是操持经营、执掌中馈。那些个做生意的掌柜还要出去打理铺子，娘子只在房中一心读书，自然考得好。”

　　若若不以为然：“便是同他们一样出去打理铺子，也能考过他们。皇商首开时中榜首的盖娘子，就是一个人管着西市三成的铺子，还抽时间从认字开始学明经。”

　　章锦摇头道：“拿盖娘子举例，你可太欺负人了。盖氏巨贾哪是这些小掌柜能比？听闻盖娘子自幼勤学好问，十三岁便已能在盖家内斗时守住家业了。而且咱们这些贵女考科举是占了好大便宜。旁的不说，单就读书写字，寻常人家哪会？”

　　若若点头道：“这确是你说的在理。度支司查商户账目，便有许多商户不识字，用符号代替，要好一番查验。每核对税款，度支司都叫苦连天。”

　　“二娘子还知道度支司的事？”

　　若若赶紧打哈哈：“听我娘提过，她上班时，听度支司的抱怨过。”

　　又聊了一会，卯时到了。司礼太监过来叫排好队，说了殿试的规矩，三队考生跟着监门卫进宫。

　　到了永安宫外，又得等百官下朝。这会没人敢谈话，都静静站着。若若直站到膝盖不会打弯，才终于有太监宣文科考生进殿。

　　站殿外，若若和我伸长了耳朵听，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几句话。大致拼凑出，今上问了通海夷道和匪寇的事，却听不清考生是怎么答的。

　　文试的问完，又问武试的。队伍里有人活动胳膊腿脚，若若也偷偷动了动，瞥见后边的章锦站得笔直，赶紧又站好。

　　终于轮到了皇商。二十人一起进了殿，站成两列。正前方是今上，两侧分立着几人，若若低着头，看不清晰，看朝服应该是宰辅和杜彣。

　　司礼太监报：“榜首，杜若，幽州人氏。”

　　若若出列，略低头，朝龙椅的位置行礼。

　　就听头顶上今上的语气颇有些揶揄：“文正公府上的，都来为大晏效力了。”

　　若若嘀咕：【这也不是个问题啊，该怎么接话？】

　　【表忠心吧，总不会错。】

　　若若道：“回陛下，为黎民百姓谋福祉是文正公的教诲，我等自不敢忘。”

　　今上笑道：“不敢忘？文正公当年将藏书交予你，你不好好守着，却来做商贾之事，这不叫违逆文正公？”

　　若若从容答道：“文正公所言，读书为社稷，为生民计，当因时制宜。学生将藏书献予太学，正是传承文正公的遗志，让天下心向大晏之人都能博览群书。而今大晏正是百废待兴，处处需要银钱，陛下英明，开皇商科举，不拘一格选拔可用之人。学生不才，也有些经营的本事，愿事陛下。学生读书、献书是为社稷，考皇商、行商贾之事是为生民，不敢有一丝违逆。”

　　这是杜彣押过的题，若若答得谨慎。

　　今上接着说：“都说杜二娘子心狠手辣、牙尖嘴利，怎的到朕这倒学会规行矩步了。你们都自在些，这么拘着，落了下乘，朕哪放心把国库交给你们。杜二娘，既然你说献书是为社稷，那朕就差你去礼部辅佐教化，将你府上的玉蕊书铺献给礼部可好？”

　　若若回道：“辅佐教化学生自当尽力。只是这铺子属学生家里中馈，文正公府并未分家，我不能自作主张。若是分家，我得书铺，那便是我的嫁妆。没听说过，入朝为官还要拿嫁妆贴补。还请陛下，差上官们打个样，我定有样学样。”

　　今上笑道：“你这小娘子，嘴上说着为社稷，手上却紧把着不放，实在狡诈。”

　　若若无奈道：“那铺子原不是我能做主，陛下却说我紧把着不放，属实冤枉。文正公只将藏书留予我，那些书我都献了，毫无保留，一字不落，都在太学。书铺印书的法子不难，若礼部要印书，我可以负责印刷。只要户部银钱到位，想印多少礼部便印多少。”

　　杜彣教过，若若在外流落多年，回话时不能面面俱到也无妨。若今上提了书铺，便假意使些性子，用小娘子的法子挡回去。水至清则无鱼，做清流也不能无欲无求，没有把什么都交出去的道理。若今上说什么应什么，反倒是居心叵测。

　　都是杜彣、杜昭押中的题，若若放松了一些，还有闲跟我嘟囔：【再问些生意场的事，我这关就算过了吧？】

　　【我也是头一遭来殿试，料想没啥好问的，毕竟皇商不能参政，会赚钱就行了。】

　　我刚说完，今上又问了：“说来，连旱三年又闹水患，国库都没盈余了。杜二娘你可有法子，使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刚说皇商不参政，这就问到政事了！这问题是个坑啊若若。】

　　若若也听出今上的意思了，皱眉道：“陛下，学生考的是皇商，只管经营，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这不是我能置喙的。”

　　“你管经营，就是在充盈国库，怎不能给朕说说？”

　　若若答道：“民不益赋，关键不在皇商经营多少，而在陛下和百官推行什么政令。试问陛下，练兵打仗用不用银子？修路架桥用不用银子？这些不是皇商该议论的。”

　　今上语气重了些：“朕准你说。”

　　若若行礼，躬身回道：“陛下问，我不敢不答，还请陛下恕我才疏学浅。学生愚见，当休养生息、开源节流。”

　　今上念叨了一遍，问：“怎么开源？”

　　若若依然躬身回话：“对外，寻贸易；对内，剿匪寇。”

　　“剿匪寇？跟你方才所讲休养生息岂不矛盾？穷兵黩武，可伤财得紧呐。”

　　若若回道：“剿匪寇并非穷兵黩武，正相反，他有粮，我有枪，他府库就是我粮仓。匪寇掳掠的是大晏子民的钱粮，剿匪所得收归国库，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就是我想的对内开源的法子。”

　　今上哈哈笑道：“杜二娘啊杜二娘，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天下第一浑不吝，后继有人了。文正公一世英名，怎就单剩你们二房。平身，下去吧。”

　　“诺。”若若这才直起身子，后退三步，转身回了队列。

　　回来之后，若若嗡嗡耳鸣，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嗷嗷叫：【他这是好话坏话啊！】

　　【不知道，君心难测。但李三狗子说今上并非真心怨怼，应该无碍。回去问叔祖父吧。】

　　今上继续问后边的考生，有些政事相关的问题，大致没脱离这次策论考的范畴。他们在前边问，我和若若在脑海里调侃。

　　皇商是官，一点不涉及政事是不可能的。拿科举策论当参考最保险，这些考生也很谨慎，只答策论内容。今上问了一些若若说的休养生息、开源节流，那几个考生要么以不涉政事推脱，要么答些不疼不痒的。她们应该也都听到前边问了通海夷道和匪寇的事，也拣着这两项说些片汤话。

　　到了景顺，今上又提了剿匪寇的事，问景顺怎么看。景顺脱口而出：“都杀了呗。他们活着就有危险。下手不狠，江山不稳。只要是害虫，就得除了。”

　　若若哈哈笑：【顺娘不愧是武将世家出来的，果然骁勇。】

　　今上也哈哈笑，问她：“你倒说说谁去除了他们？”

　　景顺快言快语：“我爹、我哥、我堂哥，都是打仗好手！我叔伯功夫差点，脑子好使，可以当军师。陛下尽可一试。”

　　今上笑着让她退下了，景顺虎彪彪地回了队列。

　　若若和我正在唠叨景三、景四怎的跟顺娘这么不像，就听司礼太监报：“第十一名，章锦，京城人氏。”

　　见章锦出列，我俩连忙闭嘴等着听章锦回话。

　　今上没问话，倒是先聊起家常：“昨儿婧淑还提起你，下月该满十四了，你入了皇商，明年及笄礼都不好选日子，只能在休沐日里拣吉日。你呀，是真能给婧淑出难题。”

　　章锦回道：“劳陛下和淑妃娘娘挂念，崇敏唯有恪尽职守，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若若纳闷：【婧淑？淑妃？崇敏？】

　　【我记着淑妃是章宰辅的侄女，崇敏大约是章锦的小字吧。】

　　今上笑道：“方才考生的回答你也听了，可有谁的话让你印象深刻？”

　　章锦说：“考生思维缜密、妙语连珠，都很好，若论印象深刻，当属杜二娘子所言，休养生息、开源节流。”章锦行礼，躬身回话，“皇商不妄议朝政。崇敏唐突了。”

　　“杜二娘子那一个浑不吝，也未将这休养生息、开源节流说清楚，你来给朕说说该如何做。”

　　若若气道：【这话说的，您也没问啊！】

　　章锦回话：“其一，前朝战火连绵，十载未绝，以致民不聊生，在户人口锐减，当减免百姓税赋徭役，予以喘息之机，此为休养之道。其二，生民既苦兵伐之祸，更殚不测天灾，城邦俱损，良田不存，当重修工事水利，垦田种桑，此为生息之道。其三，开通海夷道，南下东扩，贸易往来，以积钱粮；剿四境匪寇，扫野荡贼，追赃缴货，以盈国库，此为开源之法。其四，我朝官制，仍沿袭前朝旧例，官职所辖多有重叠，繁复冗余，徒增俸禄之开销，而无政绩之实效，当借新政推行之际，精简吏制，肃清尸位素餐之流，厘清各部所司之职，可缓国库收支不均之忧，此为节流之法。所谓休养生息，乃是固本；开源节流，则是清源。崇敏以为，二者相辅相成，方使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她的话音一落，皇商队伍有些悉悉索索。若若依然安静地站着，脑海里嚷嚷开：【比不过啊比不过，幸好今上没让我说。这不就是一篇简略的策论吗？出口成章我今儿才算见识到了。我们这前十名哪配排章锦前边啊！皇帝当亲戚就是不一样啊！章锦说的不比我越权吗？不过章锦变得好快啊，上次聊策论，她还在中庸迂回，才一个月就改直言了。】

　　我跟着说：【咱们都见着考试排名了，知道什么样的做派得今上认可，她当然要变。只是这么直言……是章宰辅点头的还是她自己做主的呢？】

　　今上默然地拿食指凭空点了章锦两下，叹道：“崇敏啊，惜乎为女！在皇商好好当差。平身，退下吧。”

　　章锦恭谨回：“诺。”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回队列，全程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阿蘅在海州大约就是这般气派吧？】我没见过阿蘅议论政事的样子，我猜，该是章锦这般，才足以辅佐李璟、李珩。

　　崇敏……我默默念叨章锦的小字。

　　后边的考生也陆续答了问题，无甚出彩。殿试完毕，司礼太监引着考生出去。依旧是三队排着，出了宫门。

　　一出宫门，若若绷紧的身子终于松了。章锦约若若和景顺改日去章府吃茶，几人又寒暄几句，回了自家马车。若若直到钻进车厢，才真正放松，甩了甩胳膊，躺在车厢里。

　　待到回府，若若刚进屋，燕儿就跑过来递帖子，这次竟是忠毅伯府。忠毅伯夫人七日后要设宴赏秋菊，邀请了所有考上皇商的人家和京中显贵。

　　“贺家也没人考中啊？设什么宴？”

　　燕儿回道：“听说是伯夫人贾氏的娘家侄女，名唤贾月容的娘子高中了。”

　　贾月容并不在这次殿试里。

　　若若撇撇嘴：“自己亲闺女落榜，倒给侄女张罗办宴席做交际。”

　　燕儿问：“那娘子不去了？”

　　若若哼了一声：“去，正好见见日后的同僚。”

　　却不想，这次宴席竟是精彩纷呈，此是后话，眼前等着若若的是一身盐渍、胡子拉碴的杜显和黢黑馊臭、头发打绺的杜芙。

　　他俩到东府门口时被仆役拦住了，李霰辨认了好一会才开口：“郎君娘子这是碰上劫道儿的了？何人这般大胆！”

　　“滚！赶紧备水……一帮没良心的气死老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