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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多事之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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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叶敲门进去,若若就见李霓揪着李霰的衣领一个劲地摇晃,眼里能喷火。李霰脑袋一摇一摆,瞥到若若来了,赶忙安抚李霓坐下,自己背过身整理完衣裳,来跟若若交待情况。
杜显从宁武关外弄来的棉花苗,还有李霓种了满府的辣椒,早前都挪到郊外庄子上了。地不够用,李霰又买了些新地种棉花和辣椒。新买的地比较偏,离庄子也远,这次出问题的就是那些新地。
庄子上的人懒怠去新地巡视,只浇水的时候瞄两眼。辣椒和棉花结的果子又小,少几个看不出来。这下倒叫贼子得了便宜,断断续续偷走了好些,直到能明显看出少东西了才终于被庄子上的人看出来。
棉花倒还好,无非是棉布少织几匹。辣椒被偷走,东府的天一酒楼辣锅子就不是独一份了。京里京外稀罕辣锅子的老饕多的是,听说有外放的官员为了那一口辣,回京述职都要特意留出一天去天一酒楼。
李霓心疼她辛苦培育的辣椒:“那些辣椒都是从岭南带回来的辣椒爹娘生出来的子孙。在府里时我日日夜夜守着,不敢有一丝懈怠。就这么被偷了,跟偷我的亲孙子有什么两样!”
李霰的算盘咔哒咔哒响得哀伤:“这若是被别家得了辣椒,以后东府就少了好大一项进账。别的不说,单是大娘子的嫁妆和贺郎君的年利,就有两成是酒楼的盈利。哎呦,幸好偷走的量不大,不够马上出现竞争对手。可……今年种下,几年后定然辣椒遍地了。”
若若拍拍李霓的手,又看看李霰,说:“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这大管家愁闷?那好东西种在地里,自然有人惦记。辣椒也不可能永远只有东府有。不说日后通海夷道开了,外边有没有辣椒进来,单说岭南,咱们找得着辣椒,旁人就找不着了吗?岭南可好些人拿辣椒当摆设赏花呢。咱们再想新菜式就好了呀,新菜可不是偷个辣椒就能做出来的。他们偷辣椒也想做辣锅子大赚一笔,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愿。晚上我跟娘商量,把辣椒种子卖了,扩大种植。辣锅子不稀罕,新菜才稀罕。咱们霓霓得了闲儿就拿四叔试菜,正是养兵千日,该用兵的时候到了。”
李霓被“用兵的时候到了”鼓励着,马上忘了她的“辣椒亲孙子”,也不生气了,兴奋地说:“四公子确实好使,怎么拉都拉不死,躺几天又活蹦乱跳了。霓霓的菜可稀罕,外边人一定想不到!”
我被李霓那句“怎么拉都拉不死”逗得在若若脑海里呵呵呵地傻笑,若若强忍着笑,听李霰说:“也对。原先酒楼做辣锅子,是因为当初救下的女工水案功夫不到家,辣锅子方便打理才做的。这下顺势把辣锅子推向寻常百姓,用霓霓的私房菜提高酒楼档次。让那偷辣椒的白高兴一场!”
若若狐疑地盯着李霰:“这法子你应该早想到了吧?你经营东府这些年,还能叫个辣椒搞得手忙脚乱?”
李霰笑道:“二娘子英明。这不……怕被霓霓打死,赶紧叫救兵嘛。再说了,东府的东西我只是管着,不能擅作主张啊。”
若若哼了一声:“你跟我还玩人情练达那套?说个点子还要拐弯抹角,我以后不认你这朋友了!”若若说着拍了下桌子,“还是你看我不中用,又不愿明说,旁敲侧击教我经营?”
李霰紧着求饶:“二娘子,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若若又哼了一声,李霰忙说:“二娘子,我心中有计较,但也确实不能擅作主张提这法子。同样的主意,你提是谋划得当,我提便是越俎代庖。我保证日后同二娘子论事绝不拐弯抹角。这次我其实也为着给二娘子解围。我听丫鬟说,贺家十五娘子来递拜帖,大约猜着她为了求差事而来,怕二娘子为难才让瑞叶叫你过来。这不正好也解了我的麻烦,你再不过来,霓霓真要我给她孙子偿命了。”
若若这才消气,又同李霰打听贺贞。
敢情贺贞“灾星”的名头还挺大。忠毅伯夫人早先常挂嘴边咒骂她,京城的女眷几乎都知晓,自然也无人家与她议亲。我们先前在丁忧,后来也没怎么去交际,是以对此一无所知。
贺家上下不喜欢贺贞,也就贺贤例外。毕竟是一母同胞,且贺贤生来便运气极好,全然不怕“灾星”。靠贺贤的面子,贺贞才有机会与贺贤十二卫同袍的姐妹们结交。
“贺十五娘虽可怜,然二娘子的差事不容有差池。咱们府上与忠毅伯府原没有多深的交情,实在不宜多事。”李霰说,“那些个夹缝里讨生活的小娘子,心思敏感,教养不好,学识更帮不上忙。保不准还会动歪心眼,踩着娘子往上爬。她同景家娘子明明更要好,却偏来求二娘子。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娘子还是不要与她深交的好。”
【夹缝里讨生活的小娘子……】
心思敏感,教养不好,学识不行,歪心眼多,踩着姐姐往上爬。可不就是李珩眼中的我吗?
若若似乎也想到了,气道:“你跟她又不熟,怎能这样说她!”
李霰疑惑地问:“难道二娘子跟贺十五娘熟识?那确是我思虑不周。”
若若闷声说:“不熟!回房歇了。”
李霓照着李霰的腿肚子就是一脚:“你怎么气着二娘子了?看我打折你的腿!”
李霰抱着腿团成一团求饶:“祖宗您别打了!打伤我没人管着东府了!”
若若不顾他们的吵闹,出门叫上瑞叶回自己的院子。若若大步流星地走,瑞叶小跑着才能追上。
若若气呼呼走了一阵,慢下步子,到院门前,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门上的匾额——蘅若轩。
正国公府是从前朝大官那收没来的,今上命人修葺翻新赐给了杜彧。各个院落娘都重新取名,换了新的匾额,独这蘅若轩,我甚是喜欢,就留下了。
“蘅若首春华……”若若喃喃念着,还是歪着脑袋看着院门。
瑞叶也跟着歪着脑袋看,笑道:“蘅若首春华,梧楸当夏翳。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这首四气诗还是夫人教我念的呢!蘅芜、杜若是春天最早开的花,就像二娘子一样事事都能拔头筹,样样都占先!”
若若喃喃道:“杜若代表高洁,该捧在手心里呵护的。”
瑞叶点头附和:“是呢。”
“瑞叶你忙你的去吧,我回屋看会书,不用伺候。”说完,若若蔫嗒嗒走了,瑞叶没跟着,把屋里的丫鬟也叫走了。
若若无精打采地翻着书,我催了几遍想想殿试,她都没回我。
就这么翻翻看看,挨到了酉时。若若等娘下班回来,告诉娘李霰有事要说,挽着娘的胳膊径直去了书房。娘说杜彣对殿试有嘱咐,晚饭后娘俩得去西府一趟。到了书房,李霰借口庄子上有事,屏退了丫鬟,跟娘和若若说了李珩的指示。
“殿下脱不开身,差我来传话。殿下说,近日今上会对东西二府颇多怨言,但请夫人、娘子放心,今上并非真心怨怼。殿试时,今上若问到朝政,二娘子推说皇商不涉朝政。若今上实在要问,只需按策论时所写来答便好。”
娘问:“可是因为铁官的事,东西二府表现太冒进?”
李霰摇头道:“殿下没说,我不敢妄议。”
娘说:“大致我也能猜出一些,待会去西府再问问二叔和大郎。”
李霰又把棉花和辣椒的事说了,还说了若若要卖辣椒种子扩大生产的事,娘也同意,就让李霰着手准备去了。
用过晚饭,娘和若若来到西府。照例是去杜彣的书斋,府上的大人都在,长龄先去歇息了。
寒暄过后,杜彣直奔主题:“恭喜二娘高中,也该殿试了,有些事我需得嘱咐一二。最近咱们东西二府在对付崔党这事上,表现太突出。今上在上朝和紫宸殿私下议事时,都露出了咱们着急打压异己,不顾大局的意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二娘殿试时千万注意措辞,不可有怨怼之言。”
若若问:“我定会倍加留心。只是‘不顾大局’从何说起呀?这是说先前旱灾时大伯查常平司耽误赈灾吗?”
杜彣说:“正是,此外还有这次周侍郎和二郎遇刺,大郎查行刺查了几个月,咬铁官咬太紧。”
杜昭补充道:“我查出了些确凿证据,现在不能对你们言明,需得结案才行。”
杜昭这么谨慎的人,都说“确凿证据”了,看来结案近在眼前了。
若若大声抱怨:“可是……这案子是今上让查的啊!他还把大理寺卿、京兆府尹、左右金吾卫上将军都捎上了,怎的只赖大伯呢?”
杜彣道:“让查,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在天子脚下刺杀重臣,那还得了。但大郎咬太紧就是不给崔宰辅颜面了。铁器生意是当初今上许给崔宰辅的。如今大郎拿着今上的钦差令牌要扳倒铁官,落到外人眼里,就是今上不念崔宰辅定鼎之功,收回铁器营造,过河拆桥。那是寒了一起打天下的忠臣的心。”
若若一口气好险没提上来:“怎么废也是他,不废也是他!”
娘赶紧去捂若若的嘴:“慎言!”见若若还是气鼓鼓的,娘狠狠点了她的脑门,解释道,“废是定然要废的,只是不能让今上当这个恶人。你不是说,同章家、景家娘子聊过策论吗?以章娘子的文采,名次落到你俩后边,就足见今上的意思。但你想,如今四境尚不太平,今上便急着清算重臣,底下人难免会有兔死狗烹之怨。是以,这回咱们东西二府势必要替今上担恶名了。”
杜彣捋着胡子笑道:“毓秀说的对。今年皇商的策论我也参与了阅卷,最后是我定的名次。文章都给今上过目,今上对名次并无意见。榜上前二十名的策论,皆言精简吏制。”
若若惊讶道:“叔祖父您定的名次?那我这不是舞弊吗?”
杜昭接口:“哎——考生名字都密封,阅卷的还有礼部官员,名次也由今上复核,怎能是舞弊?聚贤不避亲。”
若若又问:“那如此以来,不是连叔祖父也跟着担恶名了?”
杜彣继续捋胡子:“呵呵。”
若若撅着嘴说:“朝臣和那姓崔的又不傻,难道看不出废铁官是今上的意思?咱们算个屁啊!再说了,他们谋反是板上钉钉的。”
娘拉着若若说道:“律法严明,铁官错在先,崔宰辅即便是定鼎之功,也得认栽。你亦读过史书,历朝历代不安分的异姓王有好下场吗?只是清算异姓王都需师出有名,不能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铁官确实有错,今上也确实漏了口风轻饶他们,东西府还咬着不放,这就赖不到今上头上了。崔党内部关系复杂,娘猜,这么拖着,不止除掉铁官一个目的。”
杜昭笑着和杜彣对视一眼,说道:“毓秀猜得没错,只是个中关键我不便言明。”
若若想了想,说:“难怪那崔玉姝说咱们触了今上的霉头,还说咱们是泥塑的金身,沾水就化了。定是她爹跟她说,正公、定公只是给学子树的招牌,虚衔而已。今上都要放过铁官了,咱们还抓着不放,是急于起势,看不清今上的意图。”
杜昭笑了:“哦?那崔家娘子竟什么都往外说?当真糊涂。哪怕正公、定公真是泥塑的金身,今上也得以礼相待。她这么大剌剌说出来,自以为嘲讽东西二府,实则是在打今上的脸。崔家真是,对子女毫无教导,行事太招摇。但凡他们多学学王宰辅,今上也不会这么着急对付他们。”
杜彣眼光一个个扫过去,说:“谨言,慎行,方得长久。”一直没说话的陈氏、陆氏,同娘和若若一道恭敬回道:“诺。”
杜彣点点头,又教若若:“殿试时不可妄议朝政,你只专注皇商经营。今上若执意问你对时局的看法,你该如何作答?”
“我只答策论里的,只说皇商经营相关,对朝政,到精简吏制即止。”
杜彣笑道:“孺子可教也。”
杜彣和杜昭又问了若若一些今上可能问的问题,若若一一答了。因这倒霉孩子前阵子只顾愁那有的没的,答得有些磕巴,一些问题答完才想起漏了信息。杜昭耐心给她讲了,若若重新打腹稿,再答一遍。
陈氏、陆氏也在一旁听着,足足教了一个时辰,杜彣和杜昭才满意地点头。
娘和若若辞了西府,赶在宵禁前回了东府。
等着殿试的这几天,若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遍遍跟我演练。惹得丫鬟们窃窃私语:“二娘子天天在房里对着空气聊天,一口一个阿若,这怕不是中邪了。”还是瑞叶拉着燕儿一起,把她们骂走干活去了。
贺贞没再登门,若若却软了心肠,我按着她等殿试之后再做打算。
终于,殿试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