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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多事之秋(上)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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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下看了一圈,我和若若都没看到贺贞的名字,也没别的认识的人名,便回府了。
惴惴不安了一个月,若若终于歇口气,才坐上马车,就焦虑起来:【还有殿试呢,这一个月我都没心思想殿试的事,晚上等娘回来得赶紧问问。】
我逗她:【你信不信,章锦肯定已经跟章宰辅演练过很多次殿试问啥怎么答了,你照着人家落下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了。】
【啊!我光想着考不中啦!你也不管管我!】
我憋着笑,装委屈:【我天天跟你说别急啦,先想想殿试会问什么,是哪个倒霉孩子跟我说,榜都上不了,还管殿试?啊?哪个倒霉孩子说能上榜就谢天谢地了,考不到前二十名的?】
若若捧着脸,臊眉搭眼地缩成一团。李霓拍拍若若后背:“二娘子怎么不开心?考榜首还不开心吗?”
若若闷声道:“一次考得好,不见得次次考得好。次次考得好不见得差事办得好。差事办得好不见得路就能走得好。我太不沉稳了。”
李霓让若若绕糊涂了,眨巴眨巴眼,说:“嗯……殿下走前交待过,二娘子不开心了可以去法场看热闹。”
“哎呦!都忘脑后了!杀头的日子是不是过了?”我和若若这才想起来。
大晏的死刑,行刑都在秋分后。除个别罪大恶极之人会提前行刑,其余都是霜降到立冬的这段时日,把死刑犯拢在一起杀头。这会都十月初了,立冬早过了。
李霓点点头又摇摇头:“杀头的日子过了,还可以看别的热闹。有一批贪官供出了有用的东西,改判了流放,得在法场晾几天,等小雪才送走。”
“怎的不早说?走,咱们去法场看看。”若若让车夫转向去法场。
李霓认真地回道:“殿下说了,这阵子不能耽误二娘子准备殿试,霓霓才没告诉二娘子。”
“……”
三狗子,你真瞧得起若若的定力。
法场离得远,走了好一阵子才到。若若没下车,只挑起窗帘望了望。杜温和其他囚犯一道,绑在法场的柱子上,蓬头垢面,面色灰败,不细看都认不出他的模样。据说这招还是前朝炀帝想出来的,犯人流放前在法场绑上些时日,必得让贪官污吏在法场上受万民唾弃,也好叫其他官吏警醒。
正看着,一旁行过来一辆豪华马车,挑帘子露出一张熟脸,崔玉姝拿腔拿调地开口:“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杜二娘子。怎么?法场有亲戚?”
若若笑道:“来看看热闹,不如崔娘子雅兴,在法场寻亲戚。”
崔玉姝脸上一僵,扯着笑脸说:“我方才瞧着杜二娘子高中皇商榜首了,日后我让我父亲多关照关照你。”
若若笑嘻嘻回道:“皇商隶属户部,建制独立于六部外,吏部尚书关照不着我。崔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日你若也来皇商,我定投桃报李,好好关照你。”
崔玉姝咬牙切齿道:“你别得意!触了今上霉头还不自知,有你们哭的时候!等你爹跪法场,我一定把你从教坊司买出来好好送他一程!”
若若不以为意:“崔娘子就是仗义。我见贤思齐,等你爹跪法场了,我也把你买出来送他。”
崔玉姝扒着车窗,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们正国公府不过是个泥塑的金身,泼点水就化了!且走着瞧,看你还能笑几时!”说完摔了帘子,里边的丫鬟骂骂咧咧催着车夫走了。
若若哼了一声,放下帘子,伸手捏李霓的脸蛋,佯怒道:“不是说谁欺负我,你就打折谁的腿吗?怎么不去打折那姓崔的去?”
李霓拍掉若若的手,嘟着嘴说:“霓霓瞧着明明是二娘子占上风!”
若若哼哼笑了,叫马车回府。
我想着崔玉姝的话,问:【不对劲,崔玉姝说咱们触了今上的霉头,什么霉头?李三狗子怎么不提醒咱们?】
上次见李珩还是一个月前,那次闹了个不愉快,难道李珩又在气头上把重要的事忘了?
若若回了府,急吼吼去找李霰,把崔玉姝的事说了。李霰说李珩确实有些安排,今上那边不是大事,让我们等娘回来,一起说。
若若问李霰:“我记得杜温老儿是前年常平司出事的时候被查的,为何拖到现在才判?”
李霰回:“他还牵扯进别的案子。度支司掌管账簿,他能在常平司的账上造假,便也能在别的账上做手脚。这一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便留到了现在。娘子稍安勿躁,其中关键,咱们等夫人回来,再一道商议。”
李霰手上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既然今上那边事不大,若若就回自己院里等娘回府。
回去的路上,若若跟我复盘,我说:【我只知,前世杜温卷进夺嫡之争,在太子和大皇子中间两头卖好,被大皇子在海州囚禁了,后来他们阖府被杀,也不知是大皇子还是崔党动的手。大皇子那边是因着阿蘅才搭上的线,崔党太子那边应该是他原本就有的门路。度支司掌管账簿,崔党肯定要往里伸手。杜温那么能钻营,眼看在户部爬不上去,定然乐意攀附崔党。】
李霰没说杜温还牵扯了什么案子,我俩猜,他肯定是掺和了铁官的账目。铁矿开采有州官、工部、户部和御史一堆人盯着,不好动手脚,卖铁却大有活动空间。铁器制造贩卖全由铁官把控,只账目需过户部审核。想想度支杜府里的王羲之真迹,我们敢肯定,他定然是动了铁官账目。
【你说咱俩也真是心大,两年了,怎就没想起来去打探打探杜温的情况。】若若嘟囔,【老三和小三肯定早就布局动手了。哎?难道盖娘子也是他们的人?从求学开始,一步步引导着娘去考皇商?】
我细细回忆了盖娘子来求学的事:【那会咱爹还是吴忠孝,李珩再怎么丝瓜瓤成精,也不可能算到吴忠孝会和咱娘成亲吧。翻出铁官的事,还是更应该找工部的。若真是他引导,也应该是顺势而为。】
若若闷声想了想,倒吸了口气:【嘶——我太理所当然了。我觉得有你、有老三这两个“先知”在,我们干什么都能成事。可眼下,老三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今上最器重的皇子。前世大皇子是得了那什么劳什子过敏,死于意外,今生小三未必还能坐上皇位。他也未必拿捏得准今上的想法。我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老三能把控全局,什么都是他算计的。这不行,我得改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我得再警醒些才好。】
我想摸摸若若脑袋,可惜做不到,只能夸她想得全面。又想起当初,杜显为了娘去皇商上任不被杜温认出,找借口央杜昭盯着杜温,有错处就赶紧揪出来。杜温的案子,老早就有杜昭的身影了。这次查工部重臣遇刺,今上还给了杜昭钦差令牌。早前查账的是杜昭,后来查铁的是周平、杜显和娘,周平又是杜显故交,这落到外人眼中,搞掉铁官就得算在东西府头上了。
难怪崔玉姝要发难。她估计是想着,杜家对付他们,剪其羽翼搞铁官,没想到把自家“亲戚”搞进大狱了,是以趁着秋游来嘲笑我,逞一逞口舌之快。
用过午饭,若若想去书斋再翻翻《资治通鉴》,却被拜帖拦了路。
是贺贞,有事相求。若若与她约在水榭,瑞叶奉了茶点就下去了,领着贺贞带的丫鬟一道去歇息。
贺贞等丫鬟们走远,才开口:“二娘子荣登榜首,可喜可贺,我略备薄礼,庆祝二娘子高中。”
“十五娘太客气了,我看顺娘和阿锦也中了,改日我们一道出去吃酒,一起庆贺一番。”
“那是自然。今日我冒昧来找二娘子,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若若说:“十五娘请讲。”
“他日二娘子进皇商,需得另聘差役。我想自荐为账房,还请二娘子在厢房为我留个位置。”
聘差役这事我听娘提过,因皇商初立,加之前几年考中的人实在是少,许多人手配备不齐。考中的主事,大多是做生意的,有用惯了的账房和管事,就自带过来。皇商部的厢房,便分给他们做办公之用。为免人多口杂,每个主事可聘两名差役,聘金自付。
娘当初去上任,还跟盖娘子请教了一二。这差役一职不算官身,但能出入皇商部和户部,已足够让很多市籍商户面上有光。盖娘子谨慎,自己先熟悉了公务才叫用熟了的账房过来。娘更谨慎,只让李霰在东府挑了两个机灵的小厮跑腿用,账目等事都是自己亲历亲为。
若若有些犯难:“不是我推脱,我娘都是自己亲为,我原也没想聘差役。而且,差役都是市籍奴籍干的……你这豪门贵女做差役,怕是忠毅伯府不答应啊。”
贺贞蹙眉叹口气,说:“我也是没别的法子,才冒昧来找二娘子。今年这么多娘子考皇商,有很多是为了充面子,并非真为这差事。我却不同,皇商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实不相瞒,我虽是忠毅伯府大夫人嫡出,却生来担了灾星的恶名。二娘子不常赴宴社交,想是没听说过。”
“母亲怀我之时,我兄长正随今上在外征战,不幸从战马上摔了下来。兄长缠绵病榻数日,在我出生时,不幸西去了。贺家阖府上下便都说我是灾星,克死了兄长。更不巧的是,自兄长去后,我家郎君无以为继,碰上的战事屡屡受挫,只靠着我父亲硬撑。原本贺家的从龙之功,也成了泡影,只得了个忠毅伯的虚衔。”
“我在家里还不如管事丫鬟过得体面。几个姐姐都是及笄后便成亲,我现已快及笄,母亲却仍未与我相看亲事。高门大户,是宁可白养着女儿,也断不会让出嫁女坏了娘家名声的。我今年能来考皇商,已是十七郎百般说和,才说服母亲同意。可惜我无能,无法中榜,明年再无机会。失了这次机会,我便只能去庄子上蹉跎后半生了。这才急着来寻二娘子,求坐厢房。”
贺贞的身世这么凄惨,我们还真没听说过。“你好好的一个伯爵府娘子,怎的就得去庄子上过后半生呢?”
贺贞只说是府上安排,想必是秘辛,我们也不好多问。但是,同情归同情,应下她这个差事也着实是为难。在朝为官如履薄冰,皇商再不涉朝政,也带着官制。皇商聘的差役就是心腹,一损俱损。我们才见了几次面啊。
若若为难地开不了口。贺贞见了,继续说:“原也不敢上门叨扰二娘子。只是我认识的人实在少,拢共就只二娘子、顺娘和章娘子高中。她二人早已有了妥帖差役,是以我只好冒昧来求二娘子。”
章锦已备了差役在情理之中,景顺那个堪比若若的皮猴,竟也早早做了准备。若若为难道:“十五娘都这么说了,我便也如实相告,我原本考皇商就是一时兴起,没想过长久打算,也没想过差役之事。你也听说过我父母遇刺的事吧?我娘胆子可小了,她原以为我考不上才让我去考的,我这差事能当多久还没个准数呢。我过几日便辞了你,这不是耽误你吗?”
贺贞还想再说,瑞叶却急匆匆跑进水榭,朝贺贞行了礼,急道:“贺娘子见谅。二娘子,阿霰那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贺贞见状不好再求,与若若道了别。若若让丫鬟送贺贞,提着裙子朝李霰那走。
瑞叶边走边挑重点的回:“郊外的收成出了岔子。有那贼子偷咱们东府庄子上的棉花和辣椒。”
还没进门,就听见李霰房中传来李霓的喊声:“我的辣椒!你说谁偷了我的辣椒!我活剥了他去!”
在李霓的大嗓门下,李霰弱弱地说:“姑奶奶您小点声。我也不知道是谁,零零散散地加起来,快叫偷走三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