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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绞杀(下) ...

  •   李珩眸中尽是我看不明白的情绪,语气竟有些欢快:“你怨我。”

      我解开头上的批帛,搭在脖颈上,在面前交叉,一手扯一边勒住脖子,道:“我怨的是世道。殿下待我如同大晏所有郎君待侍妾,再寻常不过。杀了我的是这条带子,一边是我心之所向,一边是这世道。我对仙界越心向往之,就越发觉得世道不公。这条带子越扯越紧,我只能眼看着自己被绞杀。殿下愿改了这世道,我谢您救我性命,不敢有怨。”

      李珩眸子一闪,却是小的那个换了出来。小李珩探过身,定定看着我:“阿若,你别骗自己了。当下绞杀你的明明不是这条带子。”

      他伸手夺过了我的批帛,咻地扯紧,继续说:“你重生以后想的是带你娘远走岭南避险,仙界和世道的那条带子,你自己已然松开了。现在缠住你的这条,一边是你坚持‘绝不回头’,另一边,是你放不下那老匹夫。”

      小李珩一点点收紧批帛,我脖子勒得愈发难受。

      若若急了:【这个死小三想勒死咱俩!你让我出去,我扇他俩耳贴子!】

      却听小李珩说:“小二你别出来,这是阿若的事。”

      【你娘的!】若若啐了一句,不闹了。

      “阿若,你看得清楚明白,老匹夫在弥补你前世的遗憾。你动摇了。你四年前多一个眼角都不稀罕给我们,可你现在——在怨他。你实实在在地、直抒胸臆地在怨他。”

      我窒息的感觉更甚,只觉得小李珩的话倏忽飘渺。

      我前世的遗憾,那可太多了。

      我没受过父母的教养,没有和睦的家庭,没肯为我出头出气的娘家靠山,今生有了。

      我娘浑浑噩噩,潦草此生,今生改变了。

      我村里那些要好的农户,受旱灾艰难维生,今生能安心过日子了。

      我师兄邓聪辛苦经营,依然与慧娘无缘牵手,今生他二人喜结连理了。

      我挚友杜芙、贺英和杜彣一家,蹉跎度日,今生能一展抱负了。

      ……

      李珩这些年飘在外边,兴修水利、严惩贪官、收编海盗,他马不停蹄地为大晏扫清障碍的同时,还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把我的遗憾都补上了。

      小李珩不松手,他的话我倒是听得清晰:“矛盾越深,则绞杀越迅。阿若,你要自己松开带子才行。”

      看着他的脸,前世李珩的压迫感,和着这窒息感,压得我怒气冲顶,起身用力往小李珩胸前推去。这一刹那,仿佛耗尽了我十四年光阴和气力。批帛松开,空气重新进入肺腑,我艰难地喘着气。

      小李珩摔倒在地,不怒反笑,笑得一脸诚挚。他不起来,就傻笑地坐在那,还朝我喝彩:“推得好!”

      我扯下批帛掼在地上,一脚踩着桌案飞扑到小李珩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想朝着他脸上来一拳。他不躲不闪,我的拳头却落不下去。他的脸如有无形屏障,挡着我的拳不得动弹。

      小李珩依旧笑得满眼星光,我骑在他身上,那一拳终是没打上去。我一把推开他,起身朝外边跑。

      我鞋没穿好,跑了几步鞋就掉了,只着袜子踩在屋外的石板路,硌得脚底生疼。身边李霓叫我,我也顾不上,径直跑到我娘的院里。

      院里值守的丫鬟赶忙来扶我,焦急地问:“二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摸摸脸颊,已湿了一片,抹了把眼睛看清来人,含混着说:“玉絮,我要找我娘……”

      玉絮见我没穿鞋,脱下自己的鞋往我脚上套,扶着我往娘的卧房走。卧房的灯未熄,有个人影过来开了门,是大丫鬟寒酥,紧着拉我进去。娘也已到了门前,我扑进娘的怀里呜呜哭出来。

      几人一通忙活,把我扶到床上躺下,娘和衣搂着我,寒酥放下床幔,领着玉絮出去。我只是哭,娘便一边搂着我,一边轻拍我的后背,我哭没一会头疼地要睡。迷糊间,若若换了出去,我听见娘低声同若若聊了些事,我想听听她们说什么,可我太困了,听得断断续续。

      只记得娘叹了口气:“宁武关的一点一滴让阿若憎恶三殿下,可于三殿下,是阿若慢慢走进他的心里。一个厌,一个恋,终是错过了。”

      错过了……

      那就错过了呗。

      这一觉特别累,梦里前世的很多片段一股脑地来了又去,搅得我不得安宁。间或夹杂些今生的事,马场的对战、野山的偷袭,喊杀声不绝于耳。却突然于纷杂中,有道清亮的声音温和地响起:“阿若,无事了,都过去了。”

      我竟真的安了心神,沉沉睡去。

      翌日我是被若若吵醒的。昨日出去跑马的小娘子们,起了个大早来正国公府拜会。若若叫不醒我,就自己出去同她们说话。

      幸好昨日把新出的书都搬了回来,这会她们凑在了院中的水榭里铺开一桌的书和果子,一人一本,叽叽喳喳地看起书来。

      景顺最先放下,端了盘果子边吃边说:“这暄娘真是妙人儿!哪寻来这些好故事。”

      一旁的路菲也放下书,问:“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是娘子啊?”

      景顺抖了抖袖子,轻快道:“此人处处能看到女子的不易,怎会不是娘子?你看,平原君杀妾以招揽门客这事,从来郎君们都说那平原君怠慢门客,等门客走了才想起来补救,是其不知礼数,虚伪造作,却鲜少人说那小妾死得冤枉。小妾笑话跛子固然不对,赔礼道歉就好了,那平原君却要以命抵之,门客还真信服他。我瞧着那些门客也不过是群仗势欺人的混账!暄娘的故事里,有真正仁义之士,看不过平原君草菅人命,不肯入他门下,还为小妾鸣不平。这世上哪有那般高义的郎君,定然是娘子才会可怜娘子。”

      路菲翻了翻书,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才琢磨出味来了。《听雨志异》里颇多为娘子鸣不平的,先前没想这些细节。”

      若若给景顺斟了杯茶:“高义不见得高,但能见到娘子不易的郎君还是有的。就比如我们府上还有西府的郎君都敬重娘子的。”

      章锦笑道:“老夫人高义,独自抚养文正公和定国公成才,早已传为佳话。我记着当初京中人家就是看中杜府敬重娘子才乐意为自家女儿说亲的。”

      路菲叹气:“可惜你家现在没个合适郎君,不然这一桌子都得抢着来当你嫂嫂。”

      几人顿时笑闹起来,又聊了些志怪故事。我懒洋洋听着,跟若若打趣杜昂从四叔变四姑,觉得昨夜的不快也消散了,便饶有兴致地看这些小娘子的发饰,却见一个比景顺略年长些的娘子眉头似蹙非蹙,笑也笑不开怀。章锦也注意到了,问她:“十五娘,你有心事?”

      我才记起,这是贺十七的胞姐贺贞,行十五,再次感叹贺家人丁兴旺。

      贺贞恹恹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科举,我也考了皇商。”

      “十五姐姐你也报了呀!我也报了。”景顺呵呵笑道。

      “我哪能同你比,你是家中独女,母亲多早就手把手带你管家。那些个户律算术,铺子经营,你都经过手。我就没这个运气了。”

      我记得当初背谱牒,贺家有七个女儿,出嫁的五个,现待字闺中的两个。虽则执掌中馈可由母亲带着一处学,个中诀窍却得上手经营才能体会。贺家忠毅伯府家底还算殷实,但也用不着七个管家娘子,大约是按出嫁顺序,轮着上手练习。贺贞兴许还没怎么实际经营过。
      若若早跟着娘学习铺子经营,又看过盖娘子和娘备考,她前阵子更是为了科举把家中几个铺子的经营翻来覆去练了个遍,还有娘和李霰从旁协助,属实是得了便利。

      齐六郎的妹妹齐岚也来了,见贺贞伤怀,便劝慰她:“十五姐姐别担心,你户律算术顶好的,那些个生意经营你不熟悉,别人也不熟悉。而且今年万一考不过,便明年再考嘛。便是不考也无妨,京里这好些闺阁娘子,不考科举还活不下去了吗?”

      贺贞摇头:“活是能活,我只是觉得,能见识见识外边的天地总是好的。听我兄长说,朝中对女子科举意见颇多,也许明年皇商就不让女子考了。”

      景顺和若若一口果子没咽顺溜,一旁的婢女紧着给她俩拍胸脯顺气。若若咳嗽着问:“明年不让考了?当真?”

      贺贞皱眉道:“只是听说,但我瞧着有九成可信。”

      景顺急得扒拉章锦:“阿锦,你父亲听说过吗?”

      桌上的几人都盯着章锦,章锦无奈地说:“不曾听父亲提起,不过十五娘看事情向来很准,她说九成可信,那……”

      景顺和若若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

      若若喊道:“别啊!我考试的时候脑子一团浆糊!这就断了我的仕途啦!”

      景顺叫道:“可不能啊!我那题答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更是卡着时辰交的,后边字都写飞了。明年不让考了,我就只剩嫁人一条道儿啦!”

      众人让她俩逗笑了,路菲一边一个拍她俩后背,哈哈笑:“没事没事,回头你们去海州找我娘投军去!我们归义军招娘子的!”

      若若赶紧叫人找纸笔:“那你快写封推荐信,你写下来!白纸黑字才叫人放心。”景顺也搭腔:“对对,要不按个手印吧,正式一点。”路菲一边一个在她俩脑袋上弹个脑嘣,啐道:“你俩倒精,就冲你俩这贼心眼,肯定能考上!”

      这下连贺贞都给逗笑了:“你们全当我胡吣吧,别坏了兴致,左不过是一条出路而已。”

      景顺拉着章锦若若,要和贺贞对答案,没考的小娘子也跟着听乐子。算术还好,谁有异议就一起动笔算算,看谁的更准确。户律那些也都有定式,只策论这项,几人拿不准主意。若若和景顺都大剌剌地写了要精简吏制,景顺出身武将家,写东西比若若还直白。贺贞对官制了解不多,循规蹈矩地写了要忠君爱国,各方协作。章锦就中庸多了,没明着写精简吏制,辞藻华丽地写了一大堆道理和对策,隐晦地提了一嘴。

      没考试的小娘子都夸章锦腹中有乾坤,众人又读了会书,约着以后一起去骑马,便散了。

      若若闷闷不乐地跟我复盘策论内容,说没两句话就焦躁地在屋内转起圈圈:【不会真不让考了吧!这才开了三年皇商科,就不让女子考了!】

      【兴许是那些考不了的人家眼红了呗。虽则大户人家的娘子多少都识字读书,可从前都是附庸风雅,有几个能上阵操持恁大笔生意呢?自己家吃不着这块肥肉,肯定也不会让别人吃的。】

      【我写精简吏制是不是太直白了?还是应该跟章锦学学,说话圆滑些。】

      这可难了,谁知道考官是什么路子。科举拢共也才开了四年,皇商更是前无古人。【正好你们几个答得各有千秋,看看谁考上谁没考上,大致就明白今上的意思了。】

      若若担忧皇商科禁女子考,连出去玩都没了动力。

      晃晃悠悠过了一个月,终于放榜了。

      若若起个大早,让李霓陪着,巴巴赶去看榜——竟然是榜首!

      若若揉揉眼睛,问我:【我没看错吧,你看看,是杜若吗?是我这个杜若吗?】

      榜上前二十名,除姓名外,还有籍贯等信息。我瞧了瞧:【确实是你这个杜若。】

      【章锦在哪?】

      我俩又看了看,章锦竟然在第十一名,景顺都排在她前边。

      哟呵?看来今上喜欢直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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