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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绞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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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不发一言,静静瞧着我,在我桌案前坐下。这是老的来了。我放下书,恭敬行礼,等他示下。他指指自己头发,说:“你今日没洗头发。”
这是……嫌我头发脏?
我拢了拢头发,白日里跑马是扬了些灰尘,也不太脏吧?就那么一会儿。回府后净顾着看《听雨志异》,忘了沐浴。瑞叶给我卸了钗环发髻,我现正披散着头发。
我四下寻了寻,抓起搭在月牙凳扶手上的批帛,权且当作头巾,简单挽了发髻包好,又整了整衣衫,端坐着看李珩。
“我不是说你仪容不整……”李珩叹了口气,“昨夜那竖子来找你,不是我意,你莫要挂怀。”
我点点头,安静如鸡。你俩待一个壳子里,他说话你听不见?睡死过去啦?李珩这厮,惯会耽误我休息。原本看完最后两篇志怪故事,我就要歇息了,偏他这时候过来。
若若也等着看书,不耐烦地问:【昨夜小三说啥啦?你不是说他就过来送个华盛吗?】
【闲聊而已,他说了几句浑话。】
若若气道:【他肯定说的很难听,不然老三才不会巴巴过来讲这些。小三欺负咱你不告诉我,我就同个傻子一样,戴他的东西还挺欢喜!】
【他说我,没说你,而且他马上就道歉了。他呀,嘴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何必跟他计较,他嘴里又吐不出象牙来。】
若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些浑话告诉若若,不过在她心里扎根刺,她日后同小李珩相处便总会疙疙瘩瘩。左右是已经过去了,这倒霉孩子还跟我气上了。
我脾气也上来了,硬邦邦地对李珩道:“我前世就知殿下意思,那些话没甚可挂怀的。只不知殿下还有何指示?”
李珩平静地说:“我不会给自己寻无谓的借口。他口无遮拦,却不能赖到我头上。我昨夜睡得早,他擅自来找你,属实不是我意。”
我惦记那两篇没读完的志怪故事,点点头不说话。
“你这皮里春秋的样子倒是比前世更不加敷衍了。”
【嗯嗯,入不得您的眼。】我撇撇嘴。
“今日出去游玩,你与路菲、章锦过从甚密,你离她二人远些。”
我忙问:“她俩会坏了殿下筹谋?需要除之吗?”
李珩回道:“不致除之,加以节制尚是可用之才。”
【整日里想的都是有用没用,切!】我腹诽着,突然想起章锦的凌寒香,我是在宁武关李珩那闻见的——李珩泡花瓣香粉浴时,撒的是凌寒香。
那时李珩的王妃“病逝”,不到一年啊!他就用上章锦的闺阁香料了!做戏都做不全,也不怕叫御史台参凑。那怎么不把人家正经娶回来呢?
我压住心上的鄙夷,问他:“殿下,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告知。”
“你问。”
“前世,章锦一直待字闺中,到殿下登基才嫁予殿下,她是赌上毕生荣华等殿下?”
若若也不生气了,巴巴凑过来:【哎呀哎呀!老三是那游侠儿白衣少年?阿若你可以啊,连这种秘辛都敢问出口了。】
“她不是等我。”李珩垂眸,“她……建兴八年失了名节,无良人相许,才一直待字闺中。”
我惊道:“建兴八年?马场那次?”
若若叫得更大声:【前世章锦没逃脱啊?她那般本事,竟也没逃掉?那些小娘子就更不可能啦!顺娘也在吧?我记得那次好像见过顺娘!】
李珩点头:“就是那次,前世京里官眷对马场案讳莫如深,你自不知晓。那次许多世家郎君丧命、女眷受辱,章锦也在其中。”
“殿下为何不提醒他们?”
若若怒吼:【好你个老三狗子!这么大事不知道提前知会,万一我们也折马场里呢!】
“前世京里京外变故颇多,我无法事事都管。我不知你与任家哪来的交情,难道我要以护你周全为由,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捆着你哪也不许去吗?”
“殿下,我问的是阿锦。她不值得殿下提醒一句吗?随便叫她去别处办点事,便可让她避过一劫,殿下竟要眼睁睁看她再落泥淖。”
“章锦不是寻常娘子,前世她并不为失节所困。”
“……”
【她不为失节所困,您就真不救啊!老三狗子!嘶——】若若啧啧几声,【我都不知该说他什么了。章锦当年指不定要被京城女眷怎么嘲讽呢!哎不对,章宰辅参与谋反了,那老三放手不管也合理。前世谋反,今生还能笑着一处共事。嘶——老三不在乎章锦失节,立她为后,她不知感恩还参与谋反。嘶——这朝堂中浸淫久了的人,确实不是咱这村里种地的能理解的。】
若若还在嘟囔,我心里五味杂陈,什么都说不出口。
李珩见我好一会不言语,换了话题:“昨夜那竖子已告知你了。杜温要抄家,余氏已中剧毒,你要去看看吗?”
【你去看吗?】我问若若。
若若满不在乎:【看屁哟!跟他们早没关系,知道他们不得好死就行了。】
我垂眸回道:“不必。”
尴尬地跟李珩对坐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走,又开口道:“他们那般苛待你和彰义夫人,你俩竟不在意?”
“他们不得好死,我们便心安了。至于死于报复,还是死于律法,无需在意。”
李珩笑道:“我倒不知,只要仇人死了,不是自己报的仇也无所谓。如此,也不必费心筹谋,只要调养身体,总归能死在仇人前边。”
听着李珩揶揄的话,想起他刚才对章锦的态度和小李珩昨夜的浑话,我忿忿道:“前世我已推他们进死地,最后那计杀招不是我出手又如何?”
“你推他们进死地?何时?”
“杜温前世是因在海州与崔党暗通消息才被囚被杀的。殿下记得是谁告诉您杜温丁忧的内情吗?是谁说杜温书房的书柜下有暗格?是谁说在杜府临过王羲之的真迹?”
都是我啊,李珩。
喜欢听墙角不只是若若的毛病,也是我的。
我原先在度支杜府过得辛苦,养成了很多偷偷摸摸的坏习惯。
杜温的父亲,我原本的祖父,早在建兴九年冬就病逝了。他怕耽误自己仕途,并未上报。他于官场碌碌无为,幽州往来消息又慢,他不上报便不会有人揪着查证。杜温一直捂着消息,只等哪天京城里的水浑了,他便把丁忧搬出来,出京躲是非。不然怎会那么巧,李珩前脚刚到宁武关,后脚度支杜府就阖府回乡丁忧去了。
我摸了摸《听雨志异》的书封,由衷叹道:“多好的书啊。可惜我当初连识字的资格都没有,杜温只教杜蘅认字读书。想高嫁需得腹有诗书,我连读书的妙处都没体会到时,就知杜温不让我碰却教杜蘅学的一定是有用的,奈何我那长姐却不懂。杜温每让杜蘅抄书临字,我便等她写得不耐烦时吹捧她。“
我捏着嗓子学:“长姐这样聪慧的娘子,那些个字一学就会,父亲太低估长姐的本事了。”
“然后她就真不学了,还支使我替她抄书临字来应付杜温。我越捧她,她越要同我炫耀。我也是跟着她进杜温书房时才无意中发现书柜后有暗格。那时我六七岁光景,后来我也不确定书房的暗格会不会继续用,但以殿下的猜疑,一点苗头就足以让您同宁王殿下谨慎查探杜温。毕竟,杜温那家底,哪弄得到王羲之的真迹?”
“是以……”我目光从书封上移开,看着李珩笑道,“弑父毕竟不光彩,能借刀杀人为何要脏自己的手?”
李珩也笑了:“莫非,余氏的中毒也同你有关?”
“她和璎珞各怀鬼胎,很容易离间。我只是没料到璎珞这么有本事,能毒杀余氏。原想着她俩得斗上十几年,度支府里家宅不宁,我才好看笑话。”
李珩看着我,面上依然平静,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这些事他前世是否查到。我被李珩气着了,索性都说开。
“璎珞是余氏的陪嫁丫鬟,原就比其他仆役得脸面,却被我娘占了先,眼见着我娘抬了二夫人,她怎会咽下这口气。我幼时在度支杜府受尽欺辱,除了杜温余氏不待见,都是璎珞搞的鬼。那会我娘木讷呆愣,随她们欺负,也护不住我,我只能巴巴求着璎珞施舍。”
“我捧她,说我娘哪里配当二夫人,我娘就是根木头,伺候不好家主,也不能给大夫人分忧,当然只有璎珞才配当二夫人。她做掌事大丫鬟久了,被全府的仆役捧着,连庶出娘子和二夫人都得靠她庇佑,难免轻狂,甚至在余氏面前也拿腔捏调。余氏当然容不下她。她们主仆有了嫌隙,不用我动手,自会斗起来。”
“殿下曾说,杜度支把我当媵妾送过来算盘打得精,奈何我本事实在差劲,怕是没法收拾毅王府的后院。您瞧,收拾内宅这些小手段我是使得出来的。”
说完,我二人都沉默了,良久李珩才笑道:“你从没同我讲过这些。今日怎么了?”
我抬眼看他:“有些事想说清楚。”定了定神,才垂眸道,“看殿下对章锦的态度,我惶恐。我资质平庸,没有阿蘅的能耐,也没有章锦的手段,万一哪天殿下腻烦了,我不知该如何自处。殿下说我省心,我怕殿下所托非人还要赖我藏得深沉,是以要说清楚。我小心思多得很,不省心。从前在您麾下不能使歪心思,我才一直老实敦厚。”
李珩回:“我知道。”
“……殿下的心思我也能猜到。”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殿下心里有我时,以我为耻。殿下嘴上说自己负我,其实想的是我本非出身高贵,得了施舍还要拿架子。”
我话刚说完,李珩噌地探身过来,自己稳了稳,又坐回了原位,脸色不善。
“殿下战功赫赫,唯有京城第一才女阿蘅才配得上您。阿蘅私奔逃婚,下了殿下的面子。您深情,维护她的闺誉,不让私奔之事外传,这事我认了,我也不想阿蘅平白低人一等。可凭什么算计您后院的是杜温,承受您怒火的却是我?殿下心里有我,但是殿下觉得我不配。您四处征战才争得的一品亲王,心仪一个添头,是自降身份。殿下明明瞧不上我,还叫小殿下做什么猴戏,诓得我爹娘和若若都站在你那边!”
【阿若……】
我自嘲地笑:“我爱美,余氏不给我裁衣裳做首饰,阿蘅便把她的衣裳首饰都和我共用。我用习惯了,去毅王府装阿蘅的时候也没收敛,把殿下给阿蘅准备的东西都试了个遍。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王侯贵胄的衣裳是不洗的,穿过就得扔了。我糟蹋了殿下对阿蘅的心思,活该被殿下猜忌。我定然是为了毅王府的荣华,诓骗阿蘅私奔,自己嫁进来享福,还要做一副扭捏姿态,说是迫不得已。杜温打的也定然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主意,万一大娘不行,二娘得了毅王青睐,也能给娘家谋好处。”
“你……”李珩皱着眉。
我回道:“我在暗室里不敢说谎,李霁的话我也不敢错过一句。殿下从头至尾都当我是别有用心的歹人,可殿下偏就喜欢我这个歹人!”
【阿若,你都知道?我还当你一直糊里糊涂。】
我黯然地嘟囔:【怎会不知?我是没见识、反应慢,不是傻子。】
在宁武关的冬天,我在医帐里冻得不敢睡觉,怕一睡就醒不过来了。迷瞪了两天,被李珩叫去暖床。我在被子里哆嗦了两刻也不见暖和,最后是李珩给我暖着被窝睡去。连着整个冬天都这般,我再没见识、再反应慢也知道了。
从岭南回京城的路上,我已是形容枯槁,随便从哪挑个小娘子都比我水灵。饶是如此,李珩依然轻握住我的手,我的冰凉的、沟沟壑壑的、布满农活痕迹的手,如宁武关那般暖着我睡去。
我同李珩在一起的日子过得糊里糊涂。
能不糊涂吗?
“你喜欢我,你也瞧不起我。你给我喝的明明是补药,却连李云都以为仍是避子汤,你怕别人看穿——你明知我是阴谋算计,还是栽在我手上了。不是吗?三殿下。”
“殿下娶妻,要配得上你。即便章锦失节,她也是除阿蘅外的第一才女,她配得上。我却不配。殿下对我说的最多的可不就是‘不配’二字。”
“我不是良善之人,殿下亦非深情之士。我和殿下最合适的关系,就是雇主和长工。我是我,若若是若若,我不会拿我的事影响若若的判断。也烦请二位殿下,莫再与我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