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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白衣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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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的事还是李霰张罗的。
李霰看《晏七游记》《太学文集》卖得好,就打起了书斋里杜显那箱手稿的主意。
那箱手稿,有些是杜晟带兵的心得,有些是杜易游历的见闻,还有些杜显自己对工事的想法,都是杜显整理成册。杜彧一直将它们与藏书收在一起。当初给太学赠书,后来书铺印书,都只赠、印了名著典籍,并未算上那箱手稿。
李霰请示了娘,娘又给杜显去了家书,前阵子终于得了杜显准信,可以印。没成想,杜昂听说了,也偷摸给李霰送来一册手稿《听雨志异》,作者是公子暄。杜昂神神秘秘地嘱咐李霰,是他的友人央求他来出书的,不许对外人言。
今日李霰给若若汇报的时候,若若还直跟我调侃:【还友人央求,当我不知道四叔原来叫杜暄吗?四叔这不害臊的,居然好意思管自己叫公子!】
杜昂的书房名曰听雨斋,自言雨声能令人凝神静气,专注做学问。杜芙言:“屁!四叔发呆的时候就喜欢听雨声。”
李霰说《听雨志异》写了很多民间志怪故事,很是有趣,一定能大卖。
我和若若急着出来跑马玩乐,没来得及看,今天回去定要拿过来先睹为快。
我们三人正聊着,其他娘子也到了十里亭,纷纷笑说那崔玉姝平日里最是矫情,哪能跑马呢?这会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章锦看我茫然,便朝我耳语:“这些娘子府上都与崔尚书不和,崔玉姝自己也不是好相与的,是以无人想她加入。我是被她堵着路没法子,她非要跟来的。”
我笑说:“巧了我也不喜欢她。”
我才想起,前世我唯一去过的那次社交诗会,里边有个爱显摆自己酸诗的小娘子,好像就是崔玉姝。阿蘅怎么评价她来着?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李霓和瑞叶两人共骑一匹马,跑得慢。李霓三两步冲进亭子嚷嚷:“二娘子自己跑了,有危险!忘了当初上元,不许乱跑!”
瑞叶拴了马,一手挎着食盒,一手撩着裙子,急匆匆往我这边跑:“二娘子也太快了,急得霓霓都要把我扔下马啦!”
青松跟在一旁打趣:“二娘子快宽慰宽慰霓霓壮士吧,生了好大一肚子气呢!”
我赶紧过去给李霓赔不是,青松带着瑞叶,跟其他娘子带来的丫鬟一道,在十里亭简单布置了一下,小娘子们便围过来吃点心闲聊。
聊到玉蕊书铺要出新书,一个个眼都亮了,纷纷问我:“晏七郎有新书吗?”我只好回:“晏七不是郎君,还没新书。倒是有个公子暄,给书铺投了书稿,叫《听雨志异》,搜集了许多志怪故事,你们大约会喜欢。”
这些小娘子都说,晏七那样的胸怀和文笔,一定是个潇洒郎君,那什么公子暄肯定比不上晏七郎。我也不再解释,怕一不小心把晏七的身份说漏嘴。
过了好一会,崔玉姝和她两个丫鬟才慢慢行过来,三人已叫马颠得七荤八素。
跑马需马步扎得稳,看似坐着,实际是胯立在马上,屁·股不能跟马鞍接触,不然会颠坏的。我前世学骑马,以为只是坐在马上有什么难的,才颠了一里路,就受不了了。今生若若跟着李霓、杜芙练过扎马,我才能放心飞驰。
这崔玉姝也不知咋想的,好好坐她的马车多好,非要跟我们跑马。
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崔玉姝,一瘸一拐往十里亭走。
亭子里无一人起身相迎,崔玉姝也不嫌冒犯,径直挤到章锦身边坐下。
原先闹闹哄哄的亭子一下就安静了,有人干脆扭脸看远处风景。崔玉姝全没看见一般,笑着跟我搭话:“我听说,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与文正公是族亲,先前还去正国公府认亲,原是要过继给文正公的。”
我吃着点心,假装想了想,回道:“我祖父在前朝时就因族亲不善,分宗了。你说的这人我不清楚,可能原先在幽州算亲戚吧。”
原先不搭理崔玉姝的娘子听见我回话,也微微侧目,等着看崔玉姝要干什么。
崔玉姝皱眉假模假式地担忧道:“哟,那是我道听途说了,我还当这人与文正公关系匪浅,听说他要抄家处斩了,特意告知杜二娘子。那人在户部的账簿上造假,在赈灾粮款上贪墨了许多。听说因今上顾及他是文正公举荐,又是杜氏子嗣,一直压着没判罚,现如今更大的罪过翻出来了,便判了处斩。”
我的身世李珩应该做的很周全,崔党不可能知道我是杜温之女,即便知道,也不该让这么个小娘子来打前锋。八成是她自己的主意,没事找事,给我添堵。
我继续吃点心,平静地说:“那你是挺闲的,什么瞎话都听,还听不明白。从来判刑,除罪大恶极之人,都是秋后问斩。那什么主事,正常过刑部流程,就该是最近处斩,与今上和文正公何干?今上看重律法严明,怎会自己徇私?你听便听了,莫要再瞎传,我可记得先前有个崔掌柜,就是管不住嘴,惹得皇后娘娘不快。”
崔玉姝急忙回道:“那掌柜与我清河崔氏无关!凭他也配姓崔!倒是文正公,忠良之辈,竟也做那结党营私之事,举荐族亲成了户部的蛀虫,连赈灾粮款都贪!”
若若都让崔玉姝气笑了:【这崔娘子脑子没进水吧?她还知道结党营私、贪赈灾粮不是好事呐?这两项上,谁有她崔氏干得多啊!】
我放下点心,沉声说:“你说的很对,人都是多面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祖父也会看走眼。是以今上推行科举,整顿吏制,就是要还天下以清明。崔宰辅若知自己族中有崔娘子这般识大体、明大义之后辈,定不会为常平司查出来的崔党贪官头疼。”
我刚说完,便有几个小娘子噗嗤笑出声,路菲更是直接,拍着大腿指着崔玉姝鼻子笑道:“你自己家一腚的黄酱不擦干净,光盯着别人干嘛?”
章锦紧着拉路菲的袖子:“慎言阿菲。”
路菲大咧咧地说:“我是不大懂京城的规矩,但我们海州,分宗了就没关系了,料想这天下的规矩大抵是一样的。那什么主事算哪门子的文正公子嗣,天下姓杜的人多了,还都是一个族里的?再说了,察举看走眼的,属你们崔家家主最多,当今的崔宰辅,察举了几十个贪官不止了吧?”
便有个泼辣的小娘子也跟着说:“是呢,去年半个常平司都被抄了,好些姓崔!赈灾只能户部和十二卫补上。我兄长原本应该去年娶妻,因着押送赈灾粮款出京,婚事推迟,又赶上未来嫂嫂家里要丁忧,生生耽搁三年,不然我这会都当上姑姑了。”
她俩这番话,呛得崔玉姝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
【她咋想的呢?】若若嘀咕,【伤敌一千,自损八万。】
还是章锦给递了台阶,换了话茬,对那个想当姑姑的小娘子说:“顺娘别急,姑姑怎么都能当上,你可要比你嫂嫂先当夫人呢。”
怪不得章锦人缘好呢,轻轻巧巧就把几个火药味足的给拽开了,免得我们起冲突,不好收场。
我想起来,这小娘子叫景顺,是景三郎的堂姊妹。顺娘嘴巴特别不饶人,见章锦帮崔玉姝解围,还朝她哼了一声:“怎么?阿锦不想当夫人吗?你倒说说,你可有心上人?”
我刚拿起一块茶果子,闻言支楞起耳朵,巴巴等章锦开口。
章锦摇头笑道:“心上人我自然没有。不过我先前,曾于危难时,得一白衣少年搭救,那少年身骑白马的英姿属实难忘。”
路菲嗖地凑过去,挤开了崔玉姝,抓着章锦一个劲问:“何时的事?那少年我认识吗?谁呀?十二卫里的?”
景顺也不和章锦闹别扭了:“十二卫里的?我堂兄认识吗?一起出来玩过吗?”
其他娘子也叽叽喳喳,连在一旁埋头吃茶点的李霓都嚷嚷:“那少年功夫如何呀?”被青松又喂了一个酥点堵上了嘴。
章锦连连摆手:“真是怕了你们,不认识,就是个游侠儿,救完我就离开了。”
若若跟我啧啧:【那游侠儿也是个骚气的,游侠还要穿一身白,也不怕沾灰!】
章锦说完又问:“你们可有意中人?”
一众娘子又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有说大皇子英武,有说三皇子俊逸,还有说任大郎最近风头正盛。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景顺说三皇子时,故意往崔玉姝那边加大了音量。难道崔玉姝也喜欢李珩?三狗子这皮相可以啊。
我还是更在意章锦,能让宰辅之女涉险,八成是前朝末年那会,战乱波及京城闹的。这个游侠儿不会是李珩吧?这样章锦等着嫁李珩等到建兴二十年就情有可原了。可她这般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女子,会为了那匆匆的救命之恩,搭上后半生的荣华做赌注吗?
我正胡思乱想着,路菲拿胳膊肘捅了捅我,问道:“阿若你可有过白衣少年?”
我脑中浮现出的,却是前世在庄子里遇见山匪时的情景。惊恐绝望中,李珩身披铠甲,率兵赶来,一枪将我面前的山匪扎了个对穿,山匪的刀堪堪扫过我的脑袋。我摔在地上,看着马上的李珩,丰神俊朗,犹如天神下凡。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心上有朵花啪地绽开,声音干脆,在嚎哭厮杀声中,也清晰可闻。
我不禁点点头:“有过。”又补了句,“戏台子上见过,常山赵子龙。”
路菲扫兴地说:“嗨!戏台子上的怎能算数?你这天天窝在府里也不出门,好郎君都见不着几个!”
我喃喃道:“还是能见的,上回去任大郎家的马场,就见了好些呢。”
身旁一直不言语的崔玉姝,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纳闷,莫非她跟那次马场里的谁有牵扯?
聊完意中人,又谈了些京城里时新的钗环样式,几人纷纷说不早了,便一道遛马回京城。
还是没人搭理崔玉姝。
这人也真耐得住,硬是黏着我们一道回去。
同行的娘子们在春明门道了别,我和李霓、瑞叶回了东府。我紧着找李霰要《听雨志异》看,李霰已印好了一批送到玉蕊书铺。东府里留了几册样本,不只《听雨志异》,每样都给了我一册,瑞叶帮我搬回了院子。
《听雨志异》写的真好,一看就是杜昂的风格。那些志怪小故事,写得绘声绘色,诙谐有趣。我草草用过晚饭,就坐在书案前继续读,直读到瑞叶在我桌旁打瞌睡。我催着她回去歇息,我读完就睡下。
瑞叶照例给我留了两盏灯,张着大嘴出去了。
我正如饥似渴地看着那些志怪故事,忽然感觉眼前一暗,抬头见李珩来到了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