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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认清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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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和我一起梳理李珩这四年来所作所为,我俩想不明白他做这些图啥。
四年前,他先是要我跟杜蘅见面,彻底绝了我再见阿蘅和仙界的念想,再以仙界和孩子为饵,威逼利诱我和若若听他安排,冒认进杜家,成了杜显的家眷。
先前我以为他是为了给翚儿铺路,让翚儿有个当世大儒当外祖。那会见识短浅,想的不周全,现在再咂么,李珩亲历过前朝世家林立、外戚乱权,建兴年间崔党干政,他自己更始年间章党谋反,怎会容许一个这么有声望的杜家起势呢?
李珩这么信任杜彣?前世我死得早,不知后来杜彣同李珩有怎样的交情。只听说杜显化名的吴忠孝,确实是能臣。看杜彧要东府消失的表现,也确实是明事理。
后来在岭南的山洞里,若若跟李珩对质,李珩说用这种方式留住我们,再要我们明白他的苦衷,给他一次机会。可除了请杜家人回京让我们犯难以外,这四年我们是实打实地过自己小日子。
我以为他想把若若养成一个既有贵女做派,又有乡野趣味的解语花,可他也不给我们什么指令,任我们野蛮生长。而且,他跟我们见面着实是少,要么离京办事,要么在宫里不方便出来。完全没机会明白他难在哪……倒是我们和娘越过越舒坦,跟杜家的牵绊越来越深,甚至还同杜显成了真的家人。
这是把主动权完全交到我们手上了,老狐狸能干这种事?
我们问他要不要背谱牒,学交际,他只说随我们喜欢。我觉得是他对我俩不上心,或是不信任,觉得我们担不起为他社交的重任,这会看来,倒真像是随我们心意,想交际就交际,不想交际便自己忙活自己的事。
想不通啊,人实在想不通狗在想什么。
若若嘟囔:【若不是小三自己把他受的伤说出来,我哪想得到他会这么艰辛。我实在想不通老三打的什么算盘,如果让咱们没法违逆他,最简单的法子不是把咱们绑了,拿娘当要挟,他说啥便是啥嘛?他费这么大周折,促成的结果是,咱们有了家人和靠山,能跟他说不了。莫非真的是阿蘅仙子说的……那叫什么来着?追妻什么?】
【追妻火葬场。】
阿蘅给我说过好些仙界的话本小说,她说最烦的就是追妻火葬场。
【人家稀罕他,把他当成宝时,他把人家一颗真心当地砖踩,然后等人家不稀罕他了,他再腆着脸求复合。我真想把手伸书里扇女主几个嘴巴,把她扇醒,贱不贱呐?给你根骨头就上赶着摇尾巴!】我学着阿蘅的语气重复一遍。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脑子清楚,不贱,绝不为了骨头摇尾巴。
【有一点你说的很对,老三跟小三前十二年的经历是一样的,见老知小,见小知老。说实话,我有点同情李珩,那么小的孩子为了“有用”而上阵杀敌,一身是伤。但同情他遭遇是一回事,不任他犯浑是另一回事。世上比他可怜的多的是,都仗着自己可怜无法无天吗?】
若若又说:【小三说老三同阿蘅共事二十载,也受阿蘅影响,你觉得他会变成阿蘅吗?大晏会变成仙界吗?】
【不可能。你想想,人人平等,损害的是谁的利益?是他这种高高在上,能随意践踏别人的上等人的利益。成远方还是仙界下凡的呢,还不是一样同流合污,被阿蘅唾弃?他一个皇帝老儿,能愿意底下的百姓与他平等?而且,阿蘅说了,朝代更迭,社会进步,一步一个脚印,谁都没法一步登天。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她好像是这么说的,大晏这个狼藉的局面,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能开科举,给寒门机会已属难得了。还仙界?他再多活一千年吧。】
【肯往前多走一步也是好的,毕竟科举是前无古人呢。阿蘅说一步一个脚印,那也得迈步走才能有脚印。老三和小三都在往前走了,你看……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想了想:【我同老三,归根究底,是时机不对。我钟情于他时,想要仙界的平等相待,可他当我是妾,随意折辱。我虽记恨,但冷眼旁观,这不赖他。他只是以天下所有郎君对妾的方式,待我而已。他愿意像阿蘅那般教导小三,让他能平等待你。也许这才是他说的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意思。他的机会是为小三所求。我跟他,隔着生死,不可能再有机会。】
【阿若……】
【你喜欢你的小三,不用管我如何想老三。小三和老三,经历的事不一样,人也会不一样。你四年前说过,李珩这条绳子递过来了,我给你当光,你要爬过去看看,前世是坑,今生未必是。你且大胆去看,若因为我,耽误你的人生,哪天我散魂了,你不亏死?】
人生的弯路一寸都少不了,果然如此,既然怎么劝都没用,就放手一搏呗,畏畏缩缩过日子,没意思。
重生这四年,我的心境变了很多。对暗室的心结解了,对孩子没那么思念了,投入到新生活后,似乎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
那便由得若若和小李珩吧。本就不是我的人生。
【那任杰呢?】
我沉默良久,不知该怎么回她,若若问了几次,我才回:【袍泽之谊,有什么好说的?爹不是说了,咱们跟他家不能结亲,你想他做甚?】
前世,任杰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死在了建兴八年。我同他本就不可能,前世今生都不可能。若我没重生,在前世,凭我的出身不可能受邀去他的马场。即便去了,我也不会察觉有异,给他预警。我重生了,救了他,可这人生不是我的。
说多了无趣,本就是一起对付匪徒才有的交情,袍泽之谊啊。
袍泽之谊……
若若去找娘,说了自己的想法,愿意再给小李珩一次机会。娘继续叹气。
今天娘叹的气,快赶上四年前甫见李珩时的总和了。
杜显和小李珩商议了许久才散,回来跟我们说了,这次铁官的事,恐要伤及崔党根本。
铁器营造是崔党敛财的大项,他们把农具的铁挪给私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还需时间找证据。这事坐实了,铁器营造就得从崔党嘴里吐出来,还得收拾一批参与谋反,先前躲过清查的。
铁的事,叫娘改良曲辕犁误打误撞给碰上了。娘听杜显的建议,找周平帮忙,周平也尽力查探农具问题。落到铁官眼里,就是周平要对付他们。
根据李珩那边的信息,铁官想杀周平,才从道上雇了些江湖杀手来设伏袭击。李珩探到铁官动静,默默跟着周平。才在他们动手时,派部曲解围。
可能是铁官里有人想得周全,娘作为皇商部司掌农具生意的,本就与他们夺利,周平与杜显又是故交,同在工部,便也分出一部分人对付杜显。
赶巧了我们要出走,杜显跟踪我们,正好一家没带仆役出了城。铁官大概也想到可能是陷阱,没敢轻举妄动,只派了一小队杀手过来试探。
后来许是铁官怕出大事,跟崔宰辅报告了,许是崔宰辅自己察觉到不对,急急派出死士灭口。
是以,我们遇袭,来了两拨,死士兵器上没淬毒,因为确实来不及。
我看这推测八、九、不离十,只欠缺证据。就看杜昭怎么查了。
杜显说他伤也养四天了,预备再养三天,过了休沐日,直接上班。娘担心他的伤口,杜显说无碍,去工部坐班又不用跟人打架,若是真养一个月,还怎么插手这案子。
杜显的眼睛精光一闪,我似乎看到了杀气,杜显动了杀心?他跟崔党这么大仇吗?
杜显带伤也要掺和这案子,是不让他们有机会找人顶罪,势必堵死仇人。
娘也预备再养三天就上班,趁这三天,她和杜芙紧着把《晏七游记》安排到了书铺。
掌柜让人在书铺外立了大牌子,还叫小厮去东市上喊:出新书啦!当世奇书,《晏七游记》!
听娘介绍才知,晏七祖籍广州。前朝礼部颜尚书是广州人,当了京官后,才把家眷从广州接过来。晏七当年还叫颜舒,因岁数小,路途颠簸生了病,就由乳母和仆役陪着,轻装慢行。走了三年才走到京城,这三年晏七把广州到京城的大小州县走了个遍。
后来颜家同我外祖家交好,跟着外祖父在冀州买了地建坞堡,前朝时他们离京去了冀州坞堡,后来叫乱军掀了,家破人亡。晏七流落到冀州附近,为了生计,冀州的荒山野地都去过,这些也写进了游记里。
《晏七游记》里,详细记载了这些州县的风土人情,哪个县里的土话特别有趣,哪些景致值得一游,哪处吃食最是难得,哪个地界有志异故事,全都生动有趣地写了下来。
游记不像经史子集,是学子必备的,原本也只是印来试试,谁知销量奇好,工坊连夜加印都不够卖的。
若若和杜芙去逛了一圈,打听到,好些闺阁女子特别喜欢《晏七游记》。
这些女子一辈子圈在京城里,哪见过这些,迷得不得了。听说好多娘子拿着游记成天幻想,晏七郎怎样的风流倜傥,怎样的文武双全,连三皇子李珩都被比下去了。
连十二卫里都有人托贺英和任杰问她们,晏七郎多大啦?可曾婚配?家里姐妹惦记,只能冒昧打探。
若若很不高兴:“怎么就晏七郎了?娘子不能游历吗?”又想到晏七不想见人,怕给晏七惹麻烦,只好说她们也不认识晏七,是晏七自己拿了手稿来书铺求印的。
除了《晏七游记》,《太学文集》也印出来卖了,收录的都是从前来书铺做过校对的寒门学子的文章,李霰挨家挨户去求来的。这些学子觉得自己不配著书立传,李霰挨个解释,好文章传扬开,让不得其法的学子参考,这才劝动了这些人。
因为这两年给书铺做校对的学子都考上科举了,而且官职里确实有个官叫校书郎,就是慧娘她爹当的那个小官,坊间传闻,给玉蕊书铺做校书郎,就能中举。
一时间,来应聘做校对的排起了长队。这工作本是为寒门学子谋个生计,现在连好些世家子弟也来了,还说不要钱,捐钱也要来做。
有不长眼的甚至把关系托到了杜昂那,杜昂愁眉苦脸地说:“我一个监察御史,他们竟然找我走后门,这不是兔子往狼嘴里撞吗?”
今上不喜这些偏门之术,李霰赶紧让书铺和工坊立公告辟谣,给印书工坊做校对当不了官,得靠你们自己学问。完全没用,最后还是太学祭酒亲自写推荐信,几个学子确实家境困难,才录用了。
若若听李霰说这些天书铺的情况,突然一拍花台:“我也考皇商吧!”
惊得李霰手一哆嗦,掐掉了他辛苦养的五十两银子一株的玉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