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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李珩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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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说过,你走过的路,看过的书,见过的人间烟火,会变成你的骨血,你的灵魂。
我经历的一切,将我塑成现在的样子。
我九岁前,只知学做淑女,嫁作正妻,侍奉夫家,相夫教子。
九岁到十三岁,回京无望,只想学好女红、农活,找个健壮的农户嫁了,收成能养活一家便好。
十三岁回京,同阿蘅相处的一年多时光,知道了世上有个仙界。在那,我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和追求。我可以读书出仕,游历河山,披甲御敌,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郎君,想嫁人便嫁,不想嫁人便不嫁。阿蘅教我人人平等,教我自重自爱。
那时我才觉得,我是活生生的人。
十四岁,替嫁给李珩,跟着他一路从京城去宁武关,眼见世道艰难,比我在村里遭的罪要多的多,又知晓了何为家国大义。
我所信奉的心怀天下,我所自豪的医术兵法,我所倚仗的骑射杀伐,都是李珩给我的。
我坚信我应该恨他,可心底的感觉并不是恨,至少我从未想过杀之后快,原来是失望罢了。
失望二字,好似开了我的心窍,醍醐灌顶一般。
若若不知我是怎样感慨,她还是平静地问:“三殿下今夜所为何事?还请明示。”
小李珩低头道:“小二……我错了……我不该吃味犯浑。”
【吃味?这厮这阵子干的好事一个‘吃味’揭过去了?】
“我回京那天,见你同任杰交好,听说钟夫人有意把你许给任杰,任杰还送你一匹照夜玉狮子,你给它也取名照夜。老匹夫说,照夜对阿若的意义非凡,不是什么马都能叫照夜。你说过,人只有一颗心,我的都给你了,你的凭什么还分给任杰?我心里难受,才故意找茬。”
“那天路菲看见照夜,要骑来试试,我本想制止的,可一想任杰送的,你凭什么当宝贝,送给路菲也无妨,就没拦她。谁知后来会发生这些事。我后来听你说,才知道任杰是送阿若的,可你俩本就是一体,他送阿若,不也是送你吗?”
“那天我来找你,想跟你解释,也想提醒你,铁官有动静,让钟夫人和杜二郎别动农具了,话赶话就气得把正事忘了。我说话没分寸,是我犯浑,小二,你不是也说牙还会磕着嘴唇呢,怎能真同我置气呢?”
若若不为所动:“我不生气,说了是失望。我同三殿下也有正事要谈。既然说到任杰,就解释一道,我跟他袍泽之谊,他递过帖子议亲,已被我娘拦了。”
小李珩越过茶几,一把握住若若的手,若若抽了几下没挣开,就任他握着,继续说:“四年前殿下跟我的约定,殿下自己毁约,可我和我娘已经进了东府,有些事不好办了。我说过殿下给的东西,我还,我和我娘也确实要离开京城,是我爹又认了我们回来。我爹娘的事我不能做主,殿下若有其它法子,还请示下,只请殿下记得一点,我不嫁你。”
小李珩整个身子探过来,若若不躲不闪,直视着他:“当初的约定,是我们迫于老三的威逼利诱,既然殿下要毁约,我自然乐意。阿若放下了,老三给的好处她不要了。我们不会把重生之事说与外人,也不会泄露殿下的秘密,我们对殿下绝无威胁。若殿下顾念东府,我就继续在这苟活。若殿下不放心,命给你。”
小李珩的眸子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该是老的小的吵起来了。
“阿若自己说的放下了?”
“对。阿若一直都坚持,这一世是我的人生,她不会插手。老三当初给的好处,不过孩子和仙界,她都放下了,我更无所谓。你听着。从若若变成阿若,失望就够了,老三给的。从阿若变回若若,要很多很多……”若若瞪着小李珩的眼睛,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瞪李珩,一字一字地说,“是任杰给的。”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若若的眼和嘴可真毒啊!
李三狗子口口声声说要我明白他的苦心,甘愿嫁给他,若若就拿感情说事,揭开他们虚伪的面具。
“你分不清阿若和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阿若变回来了。我自小脾气爆,不服软。在度支杜府关柴房、抽藤条,是家常便饭。到庄子上,跟佃户打架,跟村妇骂街,更是常有的事。我从没给谁说过软话。可四年前,阿若重生到我的壳子里,处处小心,我稍一动气,她立刻哄我。先前我以为是我长大后变温柔了,后来才知,是老三,压得她把服软当成了本能。”
“你们可曾当阿若是个大活人?她不配有心吗?阿若喜欢照夜,是前世共患难的交情,不是因为照夜是老三送的。谁送的都没关系,要紧的是,那是阿若的照夜。”
“你们喜欢省心听话,可知我们俩最讨厌这样。你觉得路菲惹事不能闹大,就想我乖乖任她出气,息事宁人。老三觉得不能因军医无能寒了将士的心,就把阿若扔到妓营惩戒。哪件事责任在我俩?错的明明是别人,委屈的却是我们。干完这些,还指望我们乖乖咽下这口气,任你们摆布?”
“你想称帝,要杜家的门生给你效力,便自己去争皇位,他们从来只为天下百姓鞠躬尽瘁,绝不结党营私。你坐得龙椅,他们自然效忠。却别想拿联姻当筹码,逼他们站队,徒惹一身腥臊。我说了,命可以给你,我脖子一抹,便什么牵绊都没了。”
小李珩着急地说:“你记差了,我们是喜欢省心的,没说要听话的。这次是我冲动误事,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老匹夫负阿若的,他自己会还。阿若与阿蘅相处一年多,便有所醒悟,老匹夫也与阿蘅共事二十载,怎会无动于衷呢?我知你们心意,我没有欺你辱你之心。”
“你没有吗?人冲口而出的话才最是他们心底所想的,你认为我们的一切都是你施舍的,不是吗?没有你安排,我们只是六品小官家的姨娘和庶女,哪有现在国公府的风光。你今天觉得我同任杰有染,问都不问一句,就朝我发难。明天是不是我跟齐老六说句话,你就能杀了我?你嘴上说你跟老三不一样,可是你们是一体的,他曾经历的也是你的童年。你们俩互为照应,见他知你!”
若若说完这些,静静等大小李珩的反应。
她真是长大了。
我也静静等着,像阿蘅说的心态稳如老狗,现在没什么能再吓住老子了。
小李珩松开若若的手,开始宽衣解带。
这他娘的还真吓住老子了!
若若也愣了:【他想干啥?生……生米煮成熟饭?!】
【不能吧!当了这些年皇子,就出这下三滥的招啊?】
【咱们喊人吧……】
【喊啥,人来了不就坐实咱们私会外男吗!全府女眷的闺誉都没啦!】
我俩目瞪口呆之际,小李珩连亵衣都脱完了,光着膀子撑在茶几前。
小李珩探过身,若若急忙后退,小李珩却没过来,左手扶着茶几,右手指着自己胸前一道伤疤:“建兴五年,我在太学遇刺,刺客的刀没入胸口两寸,连伏师傅都差点放弃,我活过来了,在寝宫整养了半年。”
又指着锁骨处一道很长的伤疤:“建兴六年,我在蜀州督建成江堰,被人推进成江,正戳在一处岩石上,胳膊脱臼,腿骨受伤,若非邓聪拼死相护,就淹死在成江了。”
“建兴七年,我在忻州查赈灾粮款贪墨案,和杜昭、展延一起被忻州地方官设陷阱暗杀,我们三人险被活埋,土盖满脸了,我才逃脱。”
“建兴八年,我在海州跟海盗对峙,晕船晕的厉害,被海盗的鱼叉戳中大腿,离动脉就差一指,养到现在了,走得久些,还会酸痛。”
“其余的都是从前在战场受的伤,记不清何时何地伤的。”
小李珩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
这场面着实是没见过,若若和我都呆住了。
【这是……苦肉计?】若若问我,【老三教的?这么不要脸?】
【他是挺不要脸的,应该还没这么不要脸。】
“是我和老匹夫四处拔除隐患,才让你们能过安生日子,任杰做了什么?前世岭南匪患,是冀州逃脱的私兵,知道岭南金矿的消息,去岭南为害一方,我们把这条路堵了,岭南已无匪寇之扰。你们要回岭南,才可安心生活。”
“前世大旱三年,赈灾粮款被贪,民不聊生。是我们提前去蜀州修成江堰,保住各州常平仓,又严惩贪官污吏,保住百姓口粮。是我们为了多些农作物和贸易,去剿海盗,上表开通海夷道。任杰做了什么?他连剿匪都没干过!四境的安危,除了京城他职责所在,没有一处是他保的。”
“他只是一介武夫,要大晏兴,他做得了什么?杜晟将军当年何等英勇,不也拦不住前朝的倾覆!即便换他坐我的位置,他也一定不如我!”
小李珩看着若若,声音哽咽:
“我父皇说,平生得一心上人足矣,其余都是工具。我娘是他的侍妾,只是他的工具。行军途中,我娘病重,我求父皇不要扔下我娘,他还是弃我娘而去。我至今还会梦见,我娘抓着父皇的铠甲,哭着说我还有用,救救我。我自小就知道,想活命得有用。建功立业,为苍生社稷谋福祉,都是我给自己找的信仰慰藉。”
“这世上,真心在乎我的,除了大哥,就得是你了,杜小二!连老匹夫先前都想挤我出去,取而代之。”
“老匹夫自打进了我的壳子,就一直要我冷静克制,不可意气用事。说他前世冲动误事,中了李璋的圈套。我也一直谨言慎行,我做的够好了。自从两年前阿若险些散魂,老匹夫日日要我加快办事,我紧绷了两年,就冲动了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我不喜欢你跟任杰说笑,你是我的心上人,凭什么要给他送的马取名照夜?那天路菲去驯马,老匹夫让我制止,我憋着口气没去,谁知后来发展到无法弥补了。小二,小二,你嫌我说话难听就打我,你打不过,不还给你留了李霓吗?你不能不理我啊。你九岁时就敢掌掴我了,怎的现在不行了呢?”
我想起阿蘅说,人一辈子要走的弯路一寸都少不了,你在此处避过的坑,挪到彼处还会掉进去。李珩前世冲动,折李璋手上,才变得冷酷谨慎。今生他让小李珩避过了李璋,却在照夜这事上冲动误事。
我看着小李珩,将他同翛翛重叠在一起。
在岭南与李珩重逢时,我让翚儿和翛翛跟李珩走,寻个好出路,我就不跟着了。翛翛耍脾气让我一起走,我趁机要跟她断义。翛翛也是这般哭得抽抽嗒嗒地求我:“我想娘以后轻松些,毅王殿下有银子有医士,一定能治好娘的病。娘让我走,我就走。娘打我骂我都成,不能不理我啊。我以前做错事,您打完都原谅我了,怎的这次就要断义呢?”
那会翛翛哭得有多凶,这会小李珩就哭得有多凶。
十六岁的郎君,哭得跟五岁小丫头似的。
【娘的好大儿啊!】
【……阿若,你加上重生的四岁,也才二十八,你生不出这么大的儿。】
小李珩见若若没言语,越过茶几,搂住她,呢喃:“我那天走后,想着,暗卫盯着崔党,他们只对周平设了陷阱,就农具之事上奏的又只周平一人,应该没你们什么事。你们在胜业坊待着,守卫森严,不会有差池,便只顾着周平这边。老匹夫也觉得崔党不敢动你们。我们没想到,你竟真的和钟夫人走了,还在野山上被铁官的人袭击。”
“我把你放心上,怎会任你涉险呢?”
【阿若,这条狗有点可怜……】
【……】
“你松开……”若若想推开小李珩,入目尽是他后背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下不去手,“谁是你心上人,咱俩很熟吗?才见过几次面?”
“老匹夫说的,二十多年,再无阿若。就是你,必然是你。”
“你说的比我唱的还好听,今天上午怎么说呢?你说我贪得无厌!”
“我嘴欠我混蛋。”
“你!”若若这次使劲推了,“……你用百寿簪给我添堵怎么说呢?”
“那是老匹夫诓我!说阿若喜欢拿寿簪放枕头底下祈福。赖他。”
【谁没事拿那玩意祈福啊?我是祈福吗?我是被掌柜坑了心里憋屈又舍不得扔啊!】
“你……你不知廉耻,放手。”
“你不跟我断义我才放。”
“你登徒子!你光膀子搂我!你……霓霓!霓霓救命啊!”
李霓破门而入,若若朝她招手:“把这腌臜玩意弄走啊霓霓!”
李霓看了看小李珩,光不刺溜无处下手。
“你说谁腌臜玩……”还没说完,李霓薅着小李珩的头发和裤腰,把他整个举了起来。
“还有衣服!”若若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往小李珩身上一扔,自己拿了团扇呼呼扇风,“扔出去,气死我了。”
“李霓你放我下来,我会自己走。”
“殿下说欺负二娘子要打折腿,殿下刚才是不是欺负二娘子?”
“你没看见哭的是我吗?我欺负她能把自己欺负哭了?”
李霓举着小李珩出了门,外边传来李霁的声音:“殿下,李霓欺主了。”
“滚!”
若若听外边没声了,取水打湿帕子擦脖子:“李三狗子!这是把鼻涕蹭我脖子上了吧……”
我看看镜子里的若若,脸红到脖子根,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条狗是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