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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李珩嘴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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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爱美。
前世在军营里,常常蓬头垢面,连梳洗都成问题。就这,我看见野花,都会摘下来簪在发间对着溪水瞧上几眼。为此没少被李珩嘲笑。
我跟李云去镇上采买生活用品时,看见有娘子簪着步摇,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就去首饰铺子试戴。结果步摇跟头发绞在一起,我粗手粗脚地摘步摇时把步摇扯坏了,叫掌柜讹走二两银子,给我心疼坏了。
那支步摇的样式老气,我不喜欢,只是没别的了,我才戴它。
后来我把它收在医帐的枕头下,离开宁武关时忘了拿。
今生不担心没首饰戴,昨天刚收了一堆新式绢花,今天又收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可我经过首饰铺子,还是忍不住往里瞄。
“想看就进去呗,买几件首饰,又花不了几个钱。”杜芙见我犹豫,挽着我胳膊进了铺子。
正相看着,听见身后任杰的声音:“我还当看花了眼,真是大娘子、二娘子。”
“你俩也逛街?”杜芙问。
“今日休沐,约着六郎去他家新开的酒楼捧场,正等他呢。”
我说:“那感情好,我们也去给他捧个场,酒楼在东市?”
景颂指着首饰铺子斜对过的一家酒楼:“那就是,老六好甜食,请了几个苏菜大厨。”
“巧了,我也好甜食,待会好好尝尝六郎家的手艺。”
我继续看钗子,景颂问我:“二娘子不喜欢我送的头面?”
“怎会呢?喜欢得紧,只是娘子嘛,首饰是不嫌多的。”
“二娘子怕不是个貔貅吧,贪得无厌。”我们聊得好好的,李珩突然从门外踱了进来,不咸不淡地冒出这么一句。面上冷冷的,看不出是老的还是小的。
我拿着两支珠钗,跟拿俩火炭似的,悻悻地放下。
我们几人给李珩行了礼,杜芙不卑不亢地说:“娘子家喜欢小玩意,不是要紧的事,也不是日日如此,三殿下言重了。”
我想出去,若若冷哼:【凭什么咱们走?留下!买几支再走!】
我不想见李珩,若若跟我换了出来,摘下发髻间的绢花,气哼哼地拿起我放下的珠钗簪上。
今日梳的双螺髻,镜子里的若若活像只炸了毛的猫,若若指着头上的珠钗问景颂:“三郎,哪个好看?”
“都好看。”景颂笑道,转头跟掌柜说,“都包起来。”
掌柜咧着个大嘴,乐呵呵去接珠钗。景颂要掏荷包,若若压住他的手,摘下珠钗交给掌柜,气哼哼道:“娘子我生辰快到了,今天谁也别拦着,娘子想买多少买多少。”
我和若若是因着跟李珩割袍断义,其他人大约是记恨李珩在路菲那事里干的不公道,都有些故意侧身站着,不搭理李珩。
任杰和景颂看着若若笑,若若继续说:“你们一人帮我挑一件首饰吧,谁选的好,待会吃饭,我给谁唱《南有嘉鱼》相谢。”
“听歌得算我一个啊!”齐六郎也从外边进来了,旁边还跟着贺十三和章锦。
好嘛!议过亲的都在这铺子里了。小铺子挤不下这么多人,李霓、瑞叶几人就出了铺子,在外边候着。
后来的三人跟李珩见了礼,章锦直奔若若和杜芙:“不知二娘子生辰快到了,我便也凑个热闹。”
杜芙笑道:“你别跟这皮猴起哄,她说笑呢。”
“谁说笑?不信我会唱歌吗?我嗓子哪不好了?”
李珩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绿的,转身去看铺子里的首饰。
【祖宗……你这裹什么乱啊……】
【我气不死他的!说咱贪得无厌,花他一文钱啦?】
掌柜看着一屋子穿金带银的贵客,眼尖地相中了最贵的李珩伺候,让别人服侍任杰他们。
不一会,任杰挑了一支珍珠步摇,贺十三挑了一支珊瑚凤钗,齐六郎挑了一枚点翠华胜,章锦挑了一支白玉手镯。景颂就算挑那俩珠钗了。
真是个顶个好看啊!
然后,李珩默默递过来一支老气横秋的簪子,上边的纹样是个寿字。他挑出来的时候,连舌灿莲花的掌柜都僵住了笑容。
“郎君……这金丝八宝百寿簪,是给老妇人祝寿用的,这位娘子豆蔻年华……怕不合适吧……”
我和若若细看,好嘛,簪子上除了顶头硕大一个寿字,簪身上还有细细密密好些寿字,也难为工匠,錾出这么细的字来。
【这簪子眼熟啊……】
我在宁武关被讹的那步摇不就长这样嘛!
只是工艺没这个精湛,我当初试戴的时候没细看,以为顶头的装饰是个寻常纹样,买回去以后才发现那纹样是个很丑的寿字。
又丑又老气,就缀着的流苏讨喜,还被我扯坏了。好好的步摇变成了普通的簪子,更不喜欢了。
铺子里几人瞪着那个百寿簪不言语,还是齐六郎先开了口:“二娘子,三殿下这是祝你长寿呢,这簪子,我家刚过完八十大寿的曾祖母也有一个。”
“……谢三殿下。”若若说完,也不接簪子,转头去看别人送的。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若若头上是双螺髻,不好插戴。
齐六郎笑道:“你们几个,单知道找贵的,找好看的,就不知道合适才是最要紧的。二娘子这双螺髻,戴不得重物,还得是我这华胜。”说着,将那点翠华胜戴在若若头顶,双螺髻的正中。
章锦笑着把玉镯套在若若手腕上,说:“那我的镯子也合适,头上的需搭配衣衫发髻来更换,镯子可以一直戴。”
任杰打趣道:“我们比不过你娘子家细心,也比不过六郎家里五个嫂嫂、七个姐妹,见识多。看来《南有嘉鱼》只能借光听了。”
若若掏荷包要掌柜算钱,齐六郎按着若若胳膊,招呼几人:“你们还真让二娘子自己买生辰礼啊?”
若若紧着说:“自然得我自己买,我都‘贪得无厌’了,再让你们送,就成‘结党营私’了。都是知礼之人,不能挨这骂!掌柜你快点算钱,不然我一个都不要了。”
掌柜利落地给若若算好,把首饰全都放进锦盒,若若给了钱,抱着礼盒往外走。
齐六郎呼朋引伴往对过酒楼走,还不忘招呼门口的李霓等人跟上。
就是没请李珩。
若若拿手掩着,偷偷凑他耳边问:“你这么下三皇子面子,不怕他记恨?”
齐六郎也拿手掩着,凑若若耳边说:“他才当几年皇子?我齐家都当了四百年士大夫了。自己嘴欠,就别怪我不仗义。”
若若捂着嘴笑出了两弯小月牙。
几人进了酒楼二楼的单间,说说笑笑。若若大大方方唱了首《南有嘉鱼》,给齐六郎乐坏了,一个劲说你们都是借我光听的。
这歌还是从前在度支杜府的时候,杜温的夫人教的,让我在设宴时给宾客唱。后来去宁武关,师兄弟们跟我玩闹,让我唱首歌给他们当见面礼,我也唱的这首。
歌明明是表达宾主情谊的,李珩偏说我们医帐里净是靡靡之音,不许我再唱。
用过午膳,各自分开。若若揣着生辰礼,搂着杜芙回了东府。
杜芙将路上的事跟杜显说了,抱怨道:“今天三皇子话里藏针的,定是为着先前二妹妹跟路菲的事。早前他送咱们一家回京时,我看他挺稳重的。他去蜀州,婶婶还带着我和二妹妹亲手给他和手下做鞋子。真是白长我这双招子了!”
杜显和娘交换了眼神,杜显岔开话题:“齐六郎还挺仗义,为了咱家二猴子,这么下三皇子面子。”
若若嘶了一声:“说谁二猴子?”
“你昨日骑我脖子都快爬树顶上去了,还不是二猴子?”杜显摸摸下巴,“齐六郎好像跟周平还有些姻亲关系,改日我去问问周平这小子如何。便把你许给齐六郎,也挺好。”
杜芙紧着给杜显使眼色:“下午我去看看晏七的游记,工坊印得如何了,大约明后天便能拿到铺子卖了。”
“别岔开,我说真的呢。齐家不在高位,不涉党争,六郎人活泛,有骨气,而且你们看,他名字取得好,齐岸——欠!符合咱家家风。”杜显突然板起脸,“而且就他家里没人跟你婶婶提过亲。任大郎的表叔,景三郎的大伯,贺十七的小舅,都跟钟家议过,看着烦!”
杜芙和若若眯着眼看杜显,就像看傻子。
娘在一旁凉丝丝开口:“那齐六郎也不行,周平是最早向我家递拜帖的。大半个京城的郎君都跟我议过亲,京城的姻亲弯弯绕绕,你这么算,满京城找不出二猴子能嫁的。”
杜显叉着腰瞥娘:“这家里就没一个省心的!”
不省心之一的杜芙揶揄他:“婶婶人人爱,您人人嫌,这才叫绝配。没事二叔,还可以等科举了,去寒门里给二猴子挑挑。”
若若回过味了:“怎么一个个都叫我二猴子!”
闹了一阵,各自回房小憩。杜芙说下午去印书工坊,问若若去不去。若若嫌热不出门,请缨留府里挑秋装、冬装用的料子,府里人多,秋冬装得提前几个月裁。
杜芙走后,就剩若若一个,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也不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了。
她还是介意上午李珩那句贪得无厌。
若若把阖府上下算了一遍,让瑞叶记下,三人去了库房,忙了一个时辰才把布料安排好。瑞叶累得气喘吁吁,若若让她歇着,领着李霓去找李霰,安排裁衣。
李霰核对完数目,说:“二娘子,三殿下晚上想来找你。”
若若把玩李霰的毛笔,沉声道:“总得有个了结,来呗。”
李霰问:“二娘子几时方便?”
小李珩一向说来就来,从未把自己当外男,这会倒知道问时间了。
若若揪揪笔尖,回道:“让他亥时二刻来吧。”
若若蔫嗒嗒地走了,晚饭也没吃几口。晚上是李霓守夜,若若拿把团扇扇风,李霓也拿把团扇给若若扇,一个劲劝若若别生气别上火。
若若平静地说:“我不生气,也不上火。我只是……”她不说话,懒懒扇着扇子。
亥时二刻,小李珩来了。
李霓临走还不忘给若若比嘴型:别生气。
屋里就剩下他俩,若若在茶几旁坐下,指着对面的月牙凳:“三殿下请坐。”
小李珩坐下说:“阿若,我想跟若若说几句话,你能换她出来吗?”
若若回道:“我就是若若,三殿下认错了。”
小李珩有点僵:“阿若,你俩我还是分得出的。”
若若看了他一眼:“你分得出吗?那日阿若同路菲理论,你不就认成我了?”
小李珩有些局促,紧抿着嘴的样子,同前世翛翛犯错找我认错时太像了。
不对,女肖父,应是翛翛同李珩太像了。
“小二……你现在怎的跟阿若一样了?”
若若看着他,又望了望远处的镜子,平静地说:“原来我跟阿若差的,是失望啊。”
小李珩愣住,我也有些懵。
失望?
是了,是失望。
原来,我不恨李珩,只是失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