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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负荆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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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郎很是周到,雇了两辆马车,一辆小的给我,一辆大板车给照夜。
任杰送我回了东府。
杜芙见任杰登门,照夜身上还满是血迹,吓得花容失色。我赶紧解释,我无碍,是路上碰见个浑不吝,把路菲抢马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是今天第三遍了。
杜芙谢过了任杰,和我一道送走他后,把照夜送回马厩。她气得走路咚咚响,来回踱步,嘟囔:“不行,这事不能这么完,我等二叔四叔回来找他们商量商量。”
“还是别了吧,通海夷道要开了,得需要路菲她们的归义军干事,这会把路菲法办了,不好收场。”
杜芙白了我一眼:“就你识大体、顾大局?若人人都如此,就合该让那些目无法纪的人挟恩横行?”
杜芙又想了想,叹气道:“还真得忍忍,前些天听四叔说,各州都在哭穷,粮仓、府库、常平仓都空了,且得种两年地好好缓缓。此时开通海夷道,往海外寻粮食、贸易,是好法子。”
杜芙自己说服了自己,气得咬牙跺脚,我只好安慰她:“芙姐姐不气了啊,这毒日头,你再生气,当心上火。”
晚上,杜显和娘下班回来,在餐桌上听杜芙说了我被欺负的事,杜显面色阴沉,娘默不作声。
杜显吃完饭放下筷子:“这事最好是压下去,别闹大。以他们的行事作风,日后且有的算账,眼下却不好计较。现在问题怕不是咱们要不要计较,是有心人一定会借此做文章,拿咱们当幌子,针对归义军。都知道咱家人有仇就报,正好借刀杀人。这帮子海盗,仗着天时地利,便目无法纪,早有人想对付他们了。”
娘说:“我也听闻,归义军里来京的好些人,成日里泡在平康坊,寻欢作乐,好没规矩。原想着,他们也就是孟浪些,而今看来竟连法纪都不放眼里,还净会恶人先告状。他们没规矩自有律例办他们,可碍着通海夷道就麻烦了。”
杜显挠挠脑袋:“通海夷道,是三皇子主张开的,大皇子力保的,若叫崔党拿住把柄,可能就不止这些海盗,连两个皇子也得跟着倒霉。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崔贵妃诞下皇子了。先前胎相不稳,一直捂着消息,今天才对外报的喜。”
杜芙皱眉:“崔党折了个二皇子,又来了六皇子,还真是人丁兴旺。”
杜显哈哈笑:“大侄女,你这‘人丁兴旺’可千万别当今上的面说。今上快不惑的年纪,膝下健在的就四个儿子,俩闺女,看着人家小郎君能叫到十七郎,眼都发直。”
我一直没问过皇子的消息,从前只知李璟、李璋、李珩、李璧,原来李璧不是四皇子,而是六皇子?就问杜芙:“四皇子、五皇子哪去了?怎的没听说过。”
杜芙回我:“贵妃生的四皇子李琮、皇后生的五皇子李珦,早夭了,是以坊间不怎么提起。哦对了,公主也夭折了四个。皇后的长公主早夭,健在的是二公主李珏。贵妃的三公主,德妃的四公主,没了。淑妃,章宰辅家的侄女,她的五公主没了,六公主李玥健在。”
我和若若在脑海里画关系图谱,一个个对应,今上这子嗣缘稀薄啊,十二个孩子,就养活了一半,跟庄子上的佃户差不多了。
娘见我掰着手指念念有词,跟杜芙笑话我:“当初背谱牒,就把她难坏了,现在还学三岁孩童,掰手指数数。”
正笑着,丫鬟来报,门外有个西三娘求见,说有要事。
“谁?”
娘给杜显解释:“就是路三嫂,当海盗时名号路三嫂,进了朝堂自然要叫回本名,西三娘。”
杜显端茶漱口,呸的一声吐进银盆,冷哼道:“走,会会她。”
到得正厅,见一个貌美妇人正襟危坐,下首是路菲,换了一身女装,也坐得规矩。
我们挨个坐下,我忍不住瞄路菲的胸口,这大约就是阿蘅说的波涛汹涌吧?
难怪她束胸用的裹胸布能挡住匕首,她膻中穴前一定是空的。
西三娘开门见山道:“郎君、夫人无恙。今晚冒昧前来,实是为着白日小女鲁莽,冲撞了贵府二娘子。我们母女略备薄礼,给二娘子道歉。小女顽劣,口无遮拦,行为冒失,犯了律法。这都是我这为娘的平日疏于教导,还望贵府看在小女想来与乡野村夫为伍、不识规矩,此番高抬贵手。日后我定严加管教,保证下不为例。”
路菲郑重行礼,也道:“见过郎君、夫人,两位娘子安好。我白日里在茶坊见着二娘子的坐骑,一时贪玩就去撩拨,打伤了二娘子的马,还同二娘子拌嘴吵架。是我不懂规矩、触犯律例在先,不识好歹、胡搅蛮缠在后。还请二娘子念我出身微寒,没见过世面,原谅我一回。”
我见她二人,态度诚恳,尤其是路菲,全然没有白日里的嚣张跋扈,也没一丝不情愿,大约也是想明白个中紧要,不想事情闹大。
杜显和娘面色平静。
我看看杜显,杜显朝我点头,我才回道:“归义夫人、路娘子言重了。我们孩童玩闹,不过话赶话,才闹得僵了些。如今说开了便无碍,我自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路菲似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我给二娘子的坐骑备了金创药,可能不如你们京城名贵,但药效没得说,我们在海州都用它,保管药到病除。”
“你们海……军也骑马?”我好险把海盗二字脱口而出,急忙改口。
“骑啊,上了岸还是骑马快,我们也不是泡水里过日子的。不如改日……”不知路菲是会做戏,还是没心没肺,这会竟同我聊上了。
西三娘及时咳嗽了一声:“二娘子宽宏大量,我们不胜感激。”
杜显说:“归义夫人日后与我们同朝为官,日子还长着,孩子闹一闹,也算不打不相识。只是我夫人苦夏,身体不适,便不留夫人、娘子叙话了。”
杜显的脸就差写上“道歉完事赶紧走人,咱没那么深的交情”,西三娘带着路菲恭敬告辞,出了正厅。
一直没吭声的娘和杜芙,一个叹气,一个冷哼。
杜芙说:“总算海盗里有明白事理的。这个路菲是真傻还是装的?还套上近乎了?咱文正公府多少人递拜帖,都不结交的。”
娘说:“听闻西三娘原是教坊司名妓,想来也常出入官宦人家社交场合,对朝堂事耳濡目染,知道的肯定比普通海盗多,不然也当不了头目。她们母女也不容易,这事若能在今晚揭过,便再好不过了。”
杜显伸了个懒腰:“够呛,我去西府一趟,明天御史台可能有人要参奏,我上不了朝,得跟二叔通个气。”
杜显去了西府,快一个时辰才回来。
第二天,御史台果然参了路菲。
杜昂下班来东府,继续他的时政说书堂,现在还有杜显给他搭腔,比茶馆里说书先生也不差啥了。
照老规矩,屏退了丫鬟,给我们这些上不了朝的转述朝上的情形。
上朝时,御史台参了路菲当街抢劫,抢的文正公家的马。还参了几个归义军的在平康坊闹事,打伤歌妓。
按律,抢劫徒二年,斗殴杖六十,可他们在衙役赶到前跑了,衙役去归义军下榻之地拿人,他们又仗着天恩,不肯就范。
今上震怒,传西三娘对质。
西三娘紧着跪下告罪,说自己御下不严,那几个海盗她昨晚听说,便已着人绑了,只待今天京兆府开衙,听凭发落。至于路菲抢劫的事,实属误会,只是娘子家拌嘴。
今上又问杜彣,可知情?
杜彣:呵呵。
“多大点事儿,也至于占早朝说道。孩子间玩闹动静大了些,惹人误会,早说开了,我们还能置气不成?我等文臣武将,需戮力同心,共事大晏。时日还长,且有的过呢。”
杜彣都给台阶了,今上自然乐意说无碍。
杜昂贱嗖嗖地说:“你们猜今上还说了甚?今上说,正巧六皇子百日宴要办了,借此机会,你们两家都来热闹热闹。”
杜显笑问:“啥?这不等同拿六皇子的百日宴给咱们两家当和好的由头?那崔党不得怄死!”
“谁说不是呢,也亏今上说得出来,贵妃还不好说什么,毕竟开通海夷道对她们崔家也有好处。”
杜芙吃着茶点问:“那这事算揭过去了吗?”
杜昂回道:“表面是过去了,但我爹说,今上似乎对三皇子的作为颇有意见。辖制归义军,是今上交给三皇子的任务,不能只招安了事。如今他们出了岔子,可能要治三皇子的罪。不过,怎么治,什么时候治,就不好说了。”
我更关心太子的问题,问杜昂:“崔贵妃的儿子,立太子了吗?我听说,今上给贵妃许诺过,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杜昂摇头:“没立。当初今上说的是,太子还得等贵妃有亲生子再说,并不是贵妃生了就是太子。四皇子,今上取名‘璜’,祭祀用的那个璜,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心意,但崔党说这是取谐音‘皇’,这不瞎扯嘛。”
“李璜?”
若若问:【不是李璧吗?难道因为老三改动了朝局,李璧的命运也改了?】
【我记得前世,坊间说,皇子的名字从玉,据《周礼》,苍璧礼天,太子叫李璧,是今上的冀望。这会他叫李璜了,玄璜礼北方,同赤璋礼南方的李璋,好像一个水平。】
杜昂紧着嘘我:“自家说就说了,在外人面前记得避讳啊二侄女。”
我拍拍嘴巴点头。
前世我不清楚李璧的生辰,只知坊间都说是第一场雨的日子,太子降生带来甘霖。
今生李璜的百日宴在八月廿三,算上大小月往前推一下,他是五月十二的生辰。
好家伙,五月十二的生辰,前世为了等那一场五月廿八的雨,造个祥瑞,足足捂了半个月消息。
若若猜:【兴许是这一世出了岔子,贵妃生得早了?】
【也许吧,不过就算与前世日子一样,他们为了造祥瑞也捂得了这么久。你看史书里那些,往鱼肚子里塞东西的,学狐狸叫的,假的什么似的,不也有人信吗?】
【嗯对,就是人心到那了,正好借个祥瑞成事,不然就算真的老天降旨,不得人心也成不了。】
娘又讲了些崔党最近日子不好过,铁官那搂钱财更勤了,怕是农具、兵器的营造要受影响,杜显、杜昂说得盯紧些,之后便散了。
我们各自回自己的院子,杜显到游廊拐弯处,突然停下,看看我和娘的院子,又看看书斋的方向,嘶了一声,喃喃道:“我住那屋子好像漏雨……”
娘听了忙说:“我明日叫仆役去修缮,是哪间屋舍漏了?”
杜显巴巴瞅了娘一眼,也没回话,晃悠走了。
我回了自己屋子,叫人备热水沐浴,若若立刻说她要出来泡澡。
德行,白天闷热的时候不出来,夜间凉快知道出来享福了。
若若换出来,伸伸胳膊,活动手脚。丫鬟给浴桶倒上水就下去了,若若正要宽衣,身后传来小李珩的声音:“杜小二!”
吓得若若和我都是一激灵,他何时进来的?
就见小李珩从卧室门帘处转出来,面色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