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杜蘅》亓丌

61、胡搅蛮缠

　　路菲躲匕首摔在地上，瞪着我说：“好个心黑手辣的丫头！” 说完一个利索的鲤鱼打挺，起身就拔下匕首。

　　“不能拔……”我没来得及阻止，却见匕首上并未沾血。

　　我见路菲胸前平坦，猜她裹了胸。我瞄准的是她膻中穴，匕首应是插在了裹胸布上，并未伤及她的身体。

　　章锦快步走来，轻巧地挡在我和路菲之间，对路菲说：“路娘子，这位是文正公的孙女，杜若。这其中恐有误会。”

　　我知章锦是想为我解围，特意搬出了我家最大的官来介绍我，可路菲一脸不屑，八成她一个海盗出身的不把文官放眼里。

　　“文正公？你就是那个一顿能吃一个大活人的杜二娘子？这小矬个，光吃不长啊。”

　　“……”

　　我们这边起冲突，有路人见动了马鞭和匕首，就去报了巡街的衙役。这会衙役快步跑过来，喊着“住手！”围住了我们。

　　青松上前，对为首的衙役亮出了牙牌，开口：“都退下，此处无碍。”

　　那衙役认出了章家的牙牌，连忙笑道：“既是无碍，我等告辞。”

　　路菲不乐意了，伸手拦住：“等会！谁说无碍的？那杜二娘子可飞了我四把匕首呢！要不是我身手好，小命就交待在这了！大晏律例，杀人偿命呐！”

　　衙役陪笑：“哎呦郎君，您这不是好好的吗？小娘子家，拌嘴使性子，怎就扯到杀人偿命了。”

　　“好，那就不算杀人偿命，也得算斗殴吧！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你睁开眼看看地上这四把匕首，都是你嘴里这小娘子家飞我的。看我这衣裳，破口子了吧？你问问路人，都见着了吧？人证物证俱在，把她拿下。”

　　衙役为难地看看路菲又看看青松，青松又去看章锦，我不想再欠章锦人情，就道：“既然你懂律例，那咱们就论律例。按大晏律例，抢劫，不论是否掠得财物，一律徒两年。苦主遭抢劫，反抗强盗，无责。你抢我马在先，马身上的鞭痕是你的鞭子抽出来的，有血迹为证，亦有路人为证。我这才是人证物证俱在。”

　　路菲抻了抻马鞭，语气不善：“你说谁是强盗？我们是今上亲封的归义海军，你敢拿强盗说事？”

　　我也一步不让：“从来论律例，一事归一事。你们以海盗身份投诚，今上赦免你们是一事。你当街抢马，又是一事。今上封你归义海军，也曾恩准你今后可随意抢劫吗？若有，便拿出旨意来！没有，你就是挟恩自重！”

　　“牙尖嘴利小矬个！”路菲说着扬起手，我紧盯着她的动作，准备擒拿。

　　她的手却在半空被人抓住，是任杰，换了常服骑马赶来，同行的还有齐六郎。

　　任杰箍着路菲的手，下马沉声道：“这位郎君，你一言不合便动手，不占理吧？”

　　齐六郎也下了马，挡在我身前。

　　路菲一把甩开任杰的手，朝章锦喊：“阿锦！我说不过他们，你来！”

　　章锦无奈道：“路娘子，此事不宜闹大……”

　　“就是你不帮我呗！”路菲打断她，又朝远处喊：“三郎！你还在车里看着！她们摆明了人多欺负人少！”

　　坊门口背阴处停了辆马车，路菲朝那边喊了几声三郎，马车上没人下来，车夫一扬马鞭，径自驾车走了。

　　我见那马车眼熟，两年前，若若同小李珩去月华湖赏荷花，小李珩乘的马车就是这样的。心下了然，这个三郎就是李三狗子了。

　　章锦见马车走了，面色不善，沉声道：“莫把事闹大，咱们进茶坊说。”

　　路菲不干，改叉腰为抱手，道：“不去！就在这把事说清楚！让衙役把她杖责六十！我白挨刀子了是吗！奔着我胸口扎的！”

　　我想，路三嫂的海盗团被招安，李珩还要他们给通海夷道开路，这会定然不能得罪海盗团，但路菲抢劫，不严惩则有违律例。李珩不能此时露面，帮哪边都不对，干脆自己驾车走了，留这烂摊子给章锦。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抢我的马，还拿鞭子抽了好些血痕，是你抢劫在先，我才还手的！”

　　“一匹破马当爷稀罕！我就过来看看，它不识抬举，我才教训它的！你张口闭口说我抢劫、强盗，分明是不把归义海军放在眼里！”

　　“你敢做不敢当，我还真就瞧不上你！别张口闭口归义海军，你这品行代表得了他们吗？”

　　路菲撸袖子要上手：“我今天还就要这匹马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也跟着撸袖子：“我今天还就不让你碰了！想要照夜，先杀了我！”打架谁怕谁。

　　任杰和齐六郎挡在我身前，不让路菲上前。路菲啐道：“让开！好狗不挡道！”任杰和齐六郎一动不动。

　　任杰道：“凡事绕不过一个理字，告到京兆府，黑的也变不成白的。”

　　照夜这时嘶鸣了一声，我见它流血更多了，对章锦道：“章娘子，我的马伤得重，恕不奉陪了。我只说两句。是她抢我马在先，我还手在后，她不肯息事宁人，无理搅三分，我也不是好欺辱的。挟恩自重之人，你应知晓其中利害。”

　　说完，我拉着照夜就走，任杰和齐六郎跟章锦告辞，也跟了上来。

　　身后路菲还在气急败坏：“挟恩自重是啥意思？她是在骂我吗？”

　　章锦在劝和：“先离开此地。”

　　我却顾不得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咬牙切齿地忍眼泪。

　　【阿若……小三是不是有误会？】

　　【他误会什么？他们分明是一起来的，他看不见路菲打照夜吗？看不见我是路菲动手后才从茶坊跑出来的吗？】

　　【他为何又走了？】

　　【还想不明白呐！因为路菲有用啊！他要用海盗团开通海夷道，这会他出面，就得把路菲法办，那样势必得罪海盗团。不办路菲，便是徇私枉法。他没辙，只能走，让章锦善后，得罪人。小三、老三，都是李珩，想法不会变的！只有你个傻子，把他当成宝！】

　　我愤恨地骂完，眼泪再也忍不住，又是气照夜被打，又是气李珩不作为，更气若若不识好歹。

　　任杰见我哭得凶，快走几步拉住缰绳，递给我帕子：“二娘子，我们营房就在附近，有医士在，你先同我们去营房给照夜疗伤吧。”

　　我接过帕子，哭得直抽，任杰让我与他共骑，他拉着照夜，小跑去营房。齐六郎跟在旁边逗我：“这还是咱们能把斥候吓哭的杜二娘子吗？真哭啦？还挺娇。”

　　“滚。”我和任杰异口同声。

　　“啧啧，人家正国公府没答应议亲呢，你就跟着一个鼻孔出气了，见色忘义，说的就是你任大郎！”

　　他这一提，我老脸就有点烧，他两家都叫媒婆去过东府。

　　“齐老六！”任杰喝了一声，一夹马肚子，跑快几步，把齐六郎扔在了后边。

　　进了十二卫的营房，任杰径直去了马厩，让小厮叫医士来。任杰下马扶我，到马厩边一个高凳处坐下，又差小厮去备些温水。他则去解照夜的马鞍，查看照夜的伤势。

　　照夜通体雪白，那几道鞭痕触目惊心。

　　任杰边照顾照夜，边听我说始末，他才知道那个“小郎君”是路菲。

　　任杰说，路三嫂的海盗团被招安，编成了一支海军，今上起名归义，路三嫂也被封为了归义夫人。这是才下的恩令，之前我没听说过。路菲是路三嫂唯一的子女，被当成海盗团的下任首领，如今自然也是归义军的下任领军。

　　【现在明白，路菲重要了吧？】

　　【一个海盗团的小头目，也值当老三、小三这般上心吗？】

　　【那你觉得，前世的牛大，如何呢？他只是一个斥候，因为他一句瞎治，李珩问都不问就打我，罚我去妓营，还不是因为军心比我重要吗！先前不过是没有利益冲突，你看有冲突时，他向着咱们吗？任杰和齐六郎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尚且愿意挡在前边，他李珩干了什么？】

　　若若许久不说话，我也不想再念叨。

　　医士很快带着药箱跑来了，给照夜查看，幸好只是皮外伤，便赶忙给照夜上药。

　　任杰就在我身旁劝我：“凡事都讲理字，她没理闹到今上那也是没理。素来臣子忌讳挟恩自重，他们本就是海盗，如今是今上仁慈，赦免了他们。若仗着自己有功，就横行霸道，今上也不会饶了他们的。”

　　我点点头，任杰让小厮端来温水和毛巾，让我去门内洗把脸。我正撩着水，就听外边笑闹声传来：“听说有人把咱们二娘子气哭了，哥几个过来开开眼！”

　　来的都是马场那次见过的公子哥，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但他们都特别热情，张口闭口咱们二娘子。军营的同袍向来如此，我是贺英的未婚妻妹，马场那次又同他们有过命的交情，我自然当得起这个“咱们”。

　　我也笑着同他们打招呼。几人又问出了什么事，我便把路菲抢马的事又说了一遍，他们几人都特别愤愤，纷纷叫嚷几个海盗真把自己当人上人了，让我就把照夜留这，他们轮流照顾，保管养得好好的再送回去。

　　我连说不用，让医士给我开个药方，我自己回去给照夜养伤，再说照夜养在十二卫的马厩，也不合规矩。

　　又闲聊了几句，不知谁说了句，那姓路的不会在二娘子回家路上堵她吧？咱们哥几个给二娘子开路去！

　　这群人就开始起哄，我连连说不用，无奈地看任杰，任杰还是满眼是笑地看我，朝那几人摆摆手道：“你们快别起哄了，等会二娘子还怎么出门？”

　　任杰笑着微微挡在我身前：“你们这群皮猴，说话没轻没重的，二娘子脸皮可薄，老六，你去雇辆马车，待会我送二娘子回去。”

　　“呵！跑腿的是我，献殷勤的是你，算盘打挺响啊大郎！罢了罢了，看在二娘子面上。”

　　“齐老六！快去！”几个公子哥纷纷打趣齐六郎。“再叫齐老六，我翻脸啊！”“翻啊老六，我看你能翻哪去！”“老六，翻脸给他瞧瞧，谁还没脾气了！翻！”“得，你们厉害，我雇车去了。”

　　让他们这一通闹，我心里的阴霾尽数散去，回头冲任杰傻笑。任杰也看着我笑，那天的阳光太明媚，照在任杰脸上，晃得我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