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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京 ...

  •   李云麻利地边收拾脏东西,边解释:“是呢,夫人,以后您的新身份叫钟鼎,冀州人士。二娘子还叫杜若,不用改。生辰八字用自己的,不用特意记。”

      娘皱眉不语,李云继续说:“殿下要您和娘子换身份,去岭南,和殿下一起请前朝大儒杜彧、杜彣及其家眷回京,为大晏开科举效力。事成之后,重新上户籍,记入大儒之家。庄子那边,我哥会去弄两具尸体,做成被山匪劫杀的样子,销了二位原本的户籍。待会吃过饭,跟我去换趟衣服,你们身上这身要拿走用。”

      这样翚儿、翛翛、毣毣就有一个“当世大儒”的外家,而且是正经计入玉牒的嫡长子和嫡女。前世翚儿和翛翛常被人怀疑出身,李珩为他俩想得还挺周到。

      计划是挺好,可那两位大儒,我这种乡野黄毛丫头都听说过一二,绝对难啃的硬骨头。

      我心说:【瞅把他能的,那两尊文曲星,当年今上都请不动,他能请得动?还让人家把咱们记在人家家谱上,他咋不说让咱当皇后呢。】

      若若和娘边吃早饭,边听李云介绍杜家的情况。

      杜彧、杜彣,是前朝重臣。哥哥杜彧曾官拜宰相,弟弟杜彣做过太子太傅。二人历前朝灵帝、炀帝两朝,可谓是鞠躬尽瘁。他们子嗣、门生也都是清流能臣。

      前朝那会,皇帝势微,世家林立,诸侯割据,战事频发,但凡有点权力的都在往自己怀里划拉好处。唯屈指可数的几家忠臣清流还想着救一救万民,扶一扶大厦,杜家就是其一。

      杜家是寒门出身,得灵帝提拔才走上仕途,自有忠臣风骨。眼见前朝覆灭,大晏建立,别人都想尽办法在新朝谋营生,他们硬是梗着脖子不为新朝效力。今上三催四请,全家老小干脆自己把自己发配岭南了。

      杜彧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膝下三子,死了俩,失踪一个,孙辈只剩一个孙女。杜彧现今五十有二,膝下四子还剩两个,和俩儿媳,孙辈一个没剩。

      李珩给我们安的新身份,是杜彧失踪的那个次子杜显的续弦夫人。

      杜显是前朝工部侍郎,原配李氏,成婚一年即和离,没有子嗣。他在蜀州监修成江堰时,娶了一位续弦夫人,只跟京中亲友书信里交待过,并未过户部登记,也没带回京中。前朝末年,蜀州有乱军劫舍,杜显和他的夫人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杜显若活着,该是而立之年,我娘二十六,做他续弦也合适,这位续弦夫人没人见过,方便我们冒认。

      若若听完,问李云:“今上都请不动的人,我们拿什么请人家出山?”我怀疑李珩称帝后,飘了。

      李云笑道:“殿下让我转告二娘子,‘杜彣就是文老师傅’。殿下说,这样二娘子心里就有数了。”

      若若又问我:【好像听你说过岭南有个文老师傅,是他吗?】

      我惊得差点背过去。

      岭南隐户村的文老师傅!竟然是杜彣!

      前世村里人天天嘲笑他病病歪歪,一肚子废话,连刚会走的小孩子都敢欺负的文老师傅,竟然是前朝太子太傅,杜彣!

      我才恍然,村里人叫的“文老头”,原来是杜彣的彣!

      杜家是建兴元年去的岭南,走时两家加起来有二十几口人。前世我是建兴十四年到的隐户村,文老师傅家只剩四人了。

      一个是文老师傅,也就是杜彣老爷子;一个是他的儿媳妇陆氏;一个是老师傅的孙子,陆氏的儿子,杜长龄;还有一个是文老师傅哥哥家的孙女,应该就是杜彧的孙女,杜芙,猎户贺英的妻子。

      若若好奇心一上来,也顾不上吃饭了,叽叽喳喳问我:【你是怎么认识这么牛的大人物的?快讲讲!】

      【缘分吧。】

      我初到岭南时,杜芙正挺着大肚子在地里干活,有条花蛇在她脚边,我让她别动,拿树杈把蛇挑走了。没成想,杜芙还是被吓得动了胎气,我就扶着她往隐户村走。我那会肚子也老大了,还得扶着杜芙,眼见她羊水流了一路。

      村里热心的婶子看见我们这样,赶紧来帮忙,一起在贺英家里给杜芙接生,总算是母子平安。

      贺英和杜芙为了感谢我就收留了我,没过多久我也突然发动了,杜芙自己还在月子里,硬撑着去叫人帮我接生。

      我们俩,都姓杜,名字都从草,还有互相帮忙接生、互相伺候月子的情谊,就拜了义姐妹。我们的孩子——贺弘、翚儿、翛翛也亲如一家。

      杜芙长我五岁,性子泼辣,嘴巴特别不饶人。我平日叫她芙姐姐,她一编排我,我就改口叫贺家嫂嫂。

      我那会让李珩教训得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在杜芙那嘴上从来得不着便宜。为了让杜芙吃瘪,我就给她讲《红楼梦》。当年阿蘅只给我讲了八十回,说她忘了后边的,让我自己猜。

      我不知道结局很难受,但是一想到别人也要尝尝抓心挠肺、夜不能寐的滋味,我就不难受了。《红楼梦》确实管用,不只治得了杜芙,还招来了文老师傅。

      老师傅见翚儿、翛翛聪明,就收他们为徒。

      村里人都笑话我,隐户村的还学什么认字。我就打哈哈,要学的,不然怎么继承我衣钵给你们治病写药方。

      看在我汤药的份上,村里人也不去文老师傅那嚼舌根子了。

      我隔三岔五去给文老师傅一家诊脉煎药,干些家务活,当作束脩。

      后来我跟李珩走的时候,求李珩带上文老师傅和贺英一家。

      贺英投军,进了李珩帐下。文老师傅则鲜少露面,一直默默教翚儿他们仨,连他自己的亲孙子长龄都没有这待遇。

      前世我被李珩软禁时,翚儿和翛翛才六岁,我托文老师傅帮着照顾孩子,他曾说翚儿、翛翛比他亲孙都亲,定然顾好他们。

      我哪知道这老爷子是前朝的太子太傅,文老师傅跟我说翚儿有大才,可惜生在这样人家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李珩说他几个儿子能说得过去的就翚儿一个,那可不嘛,翚儿是真才实学的太子太傅一手教养大的。

      今上出身低微,很多文人清贵瞧不上他,世家门阀想拿捏他,端着架子,不给他好好干活,到李珩称帝那会也就略好一点。现在太学里的祭酒和博士,算辈分的话,得是杜彣的徒孙。

      【哎?这么说,把杜家人请回来,让这俩文曲星好好栽培李珩的儿子,咱是不是就不用给他生孩子了?】

      若若!你发现了华点!

      我和若若聊得起劲,差点错过听李云讲杜家的谱牒。说是谱牒,其实就一页纸几行字,少得可怜。杜家祖籍幽州,因与原族人不和,在幽州分了宗。

      所谓分宗,就是从此之后,另立宗祠,另修族谱,与原族人再无干系。这一般都是防着诛九族的,族里谁家德行特别亏,才会被族里除名。也有因为原族德行亏,嫌弃原族才分宗的。杜家应该是后者。

      娘听李云说完,眉头也没解开,愁眉苦脸地问:“冒认人家眷终归不妥,恐污人清白……我们要冒认杜显的家眷?那可是天字一号浑不吝杜二郎啊。”

      若若问娘:“您认识?”

      娘叹气道:“京城谁不知道杜二郎的名号?他性子乖张,行事不合规矩,还动辄打人,连世家夫人娘子都打。”

      若若撇嘴:“大儒之家也出败类啊。这不人家都失踪了嘛,这都建兴五年了还没找着,八成是死了,死者为大。再说了,您奴籍,我庶出,人家好赖是工部侍郎呢,咱娘俩认到他名下不委屈。”

      娘又唉声叹气,她现在不是木头,成风箱了,隔一会就得叹口气。

      娘对冒认他人亲眷的事还是抵触,但也不敢打乱李珩的计划,更加愁云惨淡了。

      李珩在京城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之后他会跟李璟去荆州、冀州巡防。我们要赶在他到荆州之前,以杜显家眷的名义,在荆州与他“偶遇”,然后“带”他去岭南。李璟去冀州还有要事,等李珩搞定了岭南,李璟再从冀州赶来,俩人一起接杜家人回京。

      李云说:“京城附近州县人多眼杂,我带你们走野路避开二皇子和朝中的眼线。”

      说的真容易啊!你带我们走的那是人走的路吗!我当年逃难走的都比你挑的路好走!

      快入冬了,连地都硬了几分,震得脚疼。若若没走野路的经验,我就换出来走。

      这破路我们三人都走两天了,真的是风餐露宿,只有干粮和凉水,热乎的都没有。

      李云身上背着包袱,一手扶我娘,一手砍荆棘丛,还抽空给我解释:“娘子,等咱们绕过金州,就可以雇马车了。”

      你说绕过哪?我脚下一软,猛地往后仰,突然被人扶住了。

      一抬眼,竟然是李霁!

      突然见到李霁,我感觉浑身疼,止不住地哆嗦。

      “哎呀哥!你就不能出个声嘛!”李云赶紧把我从李霁手里解救出来,“娘子别怕,这是我哥,也是三殿下的侍卫。他人可好了,就是看着可怕。”

      你哥实际也很可怕。

      【就是他,最擅长刑讯逼供,前世我脊梁骨都被他打软了。】我吓唬若若,不要靠近李霁。

      李霁接过李云的包袱,走在前边继续砍荆棘丛。

      “我哥已经把庄子那边安排好了,这会京城杜府已经收到你们娘俩出门被山匪劫杀的信儿了,等咱们从岭南回京城,你们原先的户籍应该都销完了。”

      我突然松了口气,以后不用再叫父亲母亲了。

      若若也开心,顾不上累了,跟我换了,出来抱着娘好一顿蹦跶。

      “哎?阿云,我们藏的钱还能去拿吗?”

      “在庄子里吗?那别想了,眼下就是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任何线索惹人怀疑,咱们都不能再出现在庄子上。”

      我和若若万分心疼我们藏在庄子里的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拼命做活赚钱了。

      李云看若若撅嘴巴,笑了:“以后娘子让三殿下赔啊。”

      若若点头道:“对,他得赔,那是我们累死累活才攒下的家业。”

      李云看着若若就哈哈笑,若若也不跟我换了,又找李云聊天:“我们的身份不用背背吗?万一露馅呢?”

      “殿下说不用,娘子是孩子,不知道很正常。夫人的自己都清楚,不用背。夫人的卖身契早丢了,卖到杜家用了别人的,现在不过是做回自己而已。”

      若若听出不对劲:“做回自己?娘不姓白?哪有女儿家叫钟鼎的。”

      娘却红了眼圈:“娘还是良家子的时候,确实叫钟鼎。”

      我知道娘以前是正经人家的娘子。

      战乱时家里遭了难,她来京城投奔订了亲的青梅竹马,结果被那负心人卖了,转手几次成了杜府的奴婢。娘从不谈过去,也不喜我听一些才子佳人的戏文。

      娘常挂嘴边的话是:“有没有情的又如何呢?靠得住,是正妻,才是最紧要的。”

      若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叽叽喳喳说:“我记着父……杜主事说过,世道这么乱,给孩子取贱名好养活,否则孩子福薄压不住名字,就容易早夭。我们这一辈都从草,杜蘅、杜若全是花啊草啊的。我外祖给您取名时,不怕您早夭啊?”

      娘颓丧地摇摇头:“你外祖给我取名的时候,没觉着压不住啊。”娘锤锤腿,“不过你外祖母确实觉得女儿家叫钟鼎不好听,所以我小字叫毓秀。只有你外祖,总背着你外祖母喊我鼎鼎,每次叫你外祖母听见,都要被砸香包儿。”

      小憩了一下,我们便接着赶路,一路无言。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外祖家没遭难的时候,娘也是被捧在掌心的,哪会由得杜府那样糟践。

      李珩给娘安的假身份叫钟鼎,还知道娘最早的卖身契丢了,后边的身份信息是别人的……

      我脖子好像被箍住了,又回到了李珩军帐里,李珩跟我说,你要乖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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