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杜蘅》亓丌

4、系统重启

　　我醒来时不知在何处，房里没点灯，只门外有微弱灯光。

　　若若试探问：【阿若？你醒了？】

　　【我们在哪？】

　　【不知道，你晕过去以后我也出不来，好像身体晕了，我清醒着也动不了。阿若，你跟阿蘅说的是啥呀？怎么一下子你就撒癔症了呢？】

　　【那是仙界的暗语，“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太学祭酒成远方也是仙界下凡的，阿蘅就是用这个暗语跟他对上的。阿蘅大约是渡完劫，回仙界了吧。】

　　最坏的猜测成真了。

　　我重生的这一世，不再有阿蘅了。

　　高烧醒来的杜蘅仍然还是我的长姐杜蘅，看样子她烧傻了，从前哪有丫鬟躲屋檐底下吃果子，任她一个人溜达的时候。难怪打听不到，这种糗事，府里定要捂严实的。

　　母亲应该是因为杜蘅傻了，便把气撒我们娘俩身上了，让我们死在庄子上。

　　【混蛋嘛这不是！】若若气地直叫，【她自个掉下去的，关咱们屁事啊！】

　　【谁让她的女儿傻了，咱们还活着呢？我前世学到的第一个道理，若有人就是看你不顺眼，对你有偏见，便不必去想办法解除，也不必去讨一个公平，做好自己该做的，不想就是了。眼下要紧的，是李珩要拿咱们怎么办。我知道他太多事了，若应对不当，以他那个多疑的性子，定要杀我灭口的。】

　　若若问：【你都给他生了仨孩子了，他还要杀你灭口？】

　　我回她：【我不是他心尖上的人，只是阴差阳错一直跟在他身边，刚好有阵子没喝避子汤，孩子他不想要的。而且他就算没称帝，也是皇子，正经孩子有的是。别听府里那群娘子瞎说，生了孩子就能有好日子，那都是她们没见识。】

　　我起身下床，借着门外的灯光摸索过去，外边人听见动静，开了门。李云掌灯进来，将灯放在桌上，李珩进来坐下。李云又把房里别的角落的灯点燃，才告辞离去。

　　李珩让我坐下，说：“我多方打探，似乎只有你我二人还有前世记忆。我们大约是重生回了阿蘅和成远方来之前。而今你也确认了，阿蘅不是前世之人。”

　　我犹豫一会，才问：“殿下也是建兴二十年回来的吗？那时阿蘅可有异样？”

　　“我是更始二十年。”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愤愤不平：【好家伙，您比我多活二十年呐。若若，更始是建兴之后的年号，这厮活到四十七岁呢！】

　　李珩继续说：“前世，我安排阿蘅进了秘书省，我们继续推行休养生息，轻徭薄税。可成远方在海州鱼肉百姓，胡作非为，更始二十年，我削了他的爵位封号，把他下了廷尉诏狱。我带阿蘅去见他时，阿蘅带了匕首。”

　　我攥紧拳头，李珩瞥了我一眼，道：“她杀了成远方，自己也自戕了。”

　　我急问：“阿蘅怎会自戕？”

　　“她说，累了。”

　　我想起前世，李珩救回阿蘅后，我跟阿蘅见了最后一面。

　　她说：“若若，我好累啊。我自认知识远超古代，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朝代更迭，社会进步，一步一个脚印，我却妄想一步登天。我忘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更想不到人性险恶。这才几年，成远方已完全成了古代人，他忘了人生而平等，一味沉溺于权力地位。我想回家，我太累了。”

　　那时是建兴二十年，阿蘅从建兴十年去海州，推新政推了十年，又在更始年间推了二十年，她努力了三十年，终于撑不住了。

　　我很难过，阿蘅那么辛苦的时候，我没能陪陪她。

　　李珩打断我的回忆，说：“他二人殁了以后，突然地动天崩，我只听见天上有声音说，‘故障清除，系统重启’，再睁眼就回到建兴五年了。”

　　世间匪夷所思之事实多，阿蘅从仙界来渡劫，她渡完劫回归仙班，仙人将我们的时空重启，似乎也合情合理。

　　“阿若，今生你有何打算？”

　　这就是送命题了，我知道他太多秘密。我斟酌用词，回道：“我带我娘去岭南，在那过完余生，绝不泄露殿下秘密。”

　　“你不能去岭南。”

　　【他要灭口！】若若嗷一嗓子，吓得我一激灵。

　　李珩蹙眉看着我说：“我不是威胁你，岭南并不安全。前世你殁在建兴二十年，后来岭南匪寇横行，到更始十年才彻底解决。阿若，你和你娘准备怎么熬过去？还是说，你的余生，就是短短十五年？”

　　前世死太早，我原以为岭南远离纷争，若有匪寇，我们只靠贺英，八成躲不过。

　　“……殿下想我怎么做？”

　　李珩把玩玉佩，也不看我，他说：“替我办事，我保你和你娘荣华富贵。”

　　我前世吃了李珩很多苦头，骨子里惧怕他，可再怕也得把他拒了。

　　我正色道：“殿下是至尊之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不是阿蘅，没有仙界的才能。你们是叱咤风云的人，我只是被风云裹挟的浮尘。殿下恕我愚钝，没法替您分忧。我和我娘自会守口如瓶，换个地方安生度日。”

　　李珩面色阴沉，我控制不住地手抖。

　　“我要你，将翚儿、翛翛、毣毣生出来养大，这之前你哪也去不了。”

　　【闹呢？生出来还得养大，那半辈子都撂你这了！】我咬牙道：“殿下后宫没人吗？这么缺孩子？”

　　李珩说：“孩子是不缺，翔儿天性散漫，翯儿身子太弱，翀儿适合做武将，翊儿倒是有大才，终归眼界差了点。拢吧拢吧，就翚儿眼界、才能、素质都好，能堪大用。公主里也就翛翛、毣毣是顾大局的。其他孩子不要也罢，翚儿他们仨，我不想有任何差池。”

　　原来毣毣是女儿，她活下来就好。

　　“殿下。”我牙磨得咯吱响，“我身体不好，前世有孕实属侥幸，今生恐怕……”

　　“你今年九岁。”李珩打断我，“我十五年后才登基，你慢慢养，不着急。”

　　“殿下，今生的殿下在吗？他也同意这事？皇嗣可不是儿戏。”我突然想起，李珩可能同我一样，躯壳里有两个人。

　　前世，李珩极看重才学和能力，与其说他想娶妻，不如说他想借婚姻绑定一个得力的左右手。他心仪过章宰辅的女儿，后来阿蘅才冠太学，他马上就求娶阿蘅。

　　他登基前，我听说是属意章氏封后。那么这时的李珩，心上人应是章氏。

　　李珩挑眉：“他同意。”

　　“可是……”我还想再说，李珩俯身看向我，盯着我的眼睛，道：“阿若，翚儿、翛翛、毣毣，也是你的孩子。还有阿蘅的仙界，你能放下吗？”

　　说着他递给我一方绣帕，竟是我的小麻雀。他是见着我绣的字，才认出我重生的吧。

　　“我前世跟阿蘅共事二十载，她跟你讲过的我都知道，她没跟你讲过的我也知道。我可以把大晏变成仙界。我要我的新帝、镇国长公主、护国皇公主平安长大，继续奉行我和阿蘅的治国之道。你不是想见一个人人平等、富裕和美的大晏吗？我和翚儿、翛翛、毣毣，可以给你。”

　　“我会给你和你娘安一个合适的身份，保你们一世平安。今生，我明媒正娶你，待孩子平安长大，留下还是离开，也都由你。你且好好想想，也跟今生的你细细商量，我明日等你答复。”

　　李珩啊李珩，你好毒的眼睛。

　　我刚因为帕子卖了，放下对孩子的执念，你就给我找回来。我才因为阿蘅没了，绝了对仙界的念想，你又勾起我的憧憬。

　　拿孩子和仙界，把我攥得死死的，连喘气的余地都不留。

　　我仿佛回到了前世，建兴九年，我十三岁被接回京城。

　　我已在庄子上养野了，府里上下都不待见我，只阿蘅对我格外喜欢，不但不笑话我粗鄙，还拉我同吃同住，好看的衣裳首饰一股脑送给我。

　　她说，若若像风一样自由。

　　常常是白日里她拉着我各处游玩，去太学听课，晚上我俩一起睡在她的闺房，她给我讲好些新奇的话本故事，最难记我又最爱听的是《红楼梦》。

　　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我甚至觉得，日后嫁人，我若能做媵妾跟她一起嫁就好了。

　　阿蘅给我讲了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京城风貌，直到中秋家宴，阿蘅喝了点酒，拉我回房抱着我哭诉。

　　我才知道，这个阿蘅不是我的长姐，她对我讲的事都是仙界的事。

　　她哭着说她是从仙代来的，犯了什么事得罪老天，把她一个英语系女神扔到这么个地方。寒窗苦读二十载啊，有啥是来这用得着的。

　　那天我搂着她，安慰她，尽一切办法想让她别再难过。

　　可她是仙界的女神，被贬到人间，又怎会不难过，我只好陪着她。

　　阿蘅含着泪，盯着床幔，说：“在我们那，有个人做了个试验，把一只小猩猩当成人那样养大。那个人证明了猩猩能懂人的语言和想法，可是别人不让他再做试验，就把那只猩猩送回了猩猩的世界。那只猩猩很痛苦，若若，猩猩很痛苦啊。”

　　阿蘅扳着我的脸，直勾勾看着我说：“我在仙代长大，一直过着人的生活，现在却来到猩猩的世界，我很痛苦啊。”

　　我那时见识太少，不明白为什么猩猩会痛苦，更不明白阿蘅为什么是猩猩。

　　现在重生了，阿蘅不在了，我才恍然，我成了那只猩猩。

　　阿蘅，我懂猩猩的痛苦了。

　　仙界很难建立，前世阿蘅和成远方两个仙界下凡的，都没能完成。我见阿蘅最后一面时，她有多绝望，现在李珩要建仙界就有多困难。是以他才需要有人继承他的意志，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也许，他真能把大晏变成仙界。

　　他能让我再回人的世界。我该信他吗？我前世吃了恁多苦，就为了逃离他，现在又回原点了。

　　我心里隐隐希冀，还是放不下仙界，想跟李珩拼一把，却怕连累若若。

　　这一世是若若的人生，平白无故叫李珩拿走半辈子，她能甘心吗？

　　我后悔，不该给若若讲那么多阿蘅和仙界的事，只要猩猩不觉得自己是人，就可以快乐地当猩猩。

　　【可是我不想当猩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