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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


  •   翌日,娘有些低烧,起不来床。若若跑去找管事的,庄子上的人正聚一起吃早饭,看她一眼,没好脸色,推说找医生得去县城,这会农忙,没时间去。若若也没好脸色,拿上两个碗,抱起粥桶就走。

      管事的要拦,若若瞪他一眼,啐道:“你敢拦我,信不信我还掀桌子?”

      九岁前我挨罚来过庄子几次,庄子上的人很会见人下菜碟,常苛待我。我掀了几次饭桌,拼着自己饿几顿也不让他们吃饱,反正我是府里二娘子,不用下地干活,他们才有所收敛。

      见若若跟管事的呛声,我五味杂陈。前世我让李珩修理得服服帖帖,不敢跟人顶嘴,要么腹诽,要么动手抄家伙,现在又看见“自己”呛人,本能地担忧,却也开心。

      若若抱着粥桶回了倒座房,给娘倒了一碗晾着,自己倒了一碗,轻吹了几下,一口气呼噜呼噜喝完,又去喂娘喝粥。

      都忙活完,她才去寻了镰刀和背篓,上了村子后山。

      上山后,我换出来,在山上找草药,给若若讲一些医理药理。

      我前世在李珩的军营,拜了伏军医为师,跟着李珩守宁武关时,伏师傅带我们医徒去山上认过草药。我没天赋,但当时怕李珩杀我,可劲地表现自己有用,学医特别上心,总算是勤能补拙。

      采了好些药,装满背篓,我才下山回村子。

      我在倒座房堆放的杂物里,翻找出些旧炊具,煎药用,一边拾掇草药一边给若若说怎么煎。煎好药,我又从包袱里挑了件干净裙子,剪成一条一条的做绷带。再给若若演示,剪开娘的衣服,给娘清理伤口上药,缠绷带。

      照顾好娘,才给自己的伤上药。忙活完,习惯地双手交叠放在腰间,跪坐看娘。

      娘瞧着我,眼泪流下来:“你真是一副躯壳,两个魂灵。”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我九岁前没受过好教导,礼数压根就没有,更没学过医,断不会这般。

      “前世当真十五年后血崩而亡?”

      我点点头:“确然。”

      娘就不说话了,她本就虚弱,我默默收拾东西,把碗和粥桶还给了厨房。

      前世,再过两天,阿蘅该下凡了。

      这两天,我给娘、若若讲了些前世和仙界的事。杜蘅仙子下凡,附身在同名的长姐身上,还女扮男装入了太学,后来又当了女将军。这事太玄乎,娘听得一愣一愣的,若若对阿蘅充满好奇,一直磨着我多讲些仙界的事。

      要说仙界,我可就不累了。仙界哪哪都好,最好的一点是,人人平等。娘听了“这……这……”了半天说不出话,若若乐坏了,盼着回京城见阿蘅一面。

      【早知道这样,那天晚上我就不装晕了,叫我抱着母亲大腿哭死过去也行啊。】

      我听若若嘟囔,笑她:【当时情急,也没法好好跟你讲讲阿蘅的事,下次再有啥事,你多听我几句,别自作主张啦。】

      到了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去找管事的借板车。

      庄子离京城太远,村里没马车,只庄子有拉货用的板车,管事的不肯借。

      我磨了半天无功而返,若若安慰我:【再过几天,等伤口结痂了,咱们走回京城去。】

      娘也要我安心养伤,说这会郎君和大夫人都在气头,没说来接就不能回京。

      养了半个月,可算无碍了,我想吃过早饭就动身回京。若若照例去拿粥,这次庄子的人却把粥桶搬走了,几个婆子不由分说,上手拽着若若一顿打,有个满脸横肉的还扇了她两耳光。若若气得咬人叫骂。

      管事的啐道:“还当自己是京城二娘子呐?现在我们可不怕你了!京里来话了,不用再管你们死活!你老实点,我看你娘有几分姿色,伺候我舒服了,赏你们些吃食。若不老实,就地打死!”

      不对劲,前世京城杜府可没说不管我们死活,每月的月例都没断过,按时送来庄子上,建兴九年还把我接回去教养议亲,今生出岔子了。

      若若骂得更狠,婆子就喊:“拿鸡毛掸子来!今个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教养的丫头。”

      我马上跟若若换了,大喊:“谁敢动我!按大晏刑律,打人杖责,杀人偿命!户部销籍时,必须仵作验尸。你们打死我,到时仵作看我身上的伤,就知道是你们干的,看你们怎么偿命!”

      管事的怔愣住,那几个按着我的婆子也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莫说是打死,我们但凡有个好歹,御史台就会参我父亲私德有亏,治家无能,令他仕途受阻,你们试试到时候还有好果子吃吗!”

      村里人大多不通律例,别的可能不清楚,但杀人偿命一定明白。管事的有点见识,听到我父亲仕途受阻,就拧起了眉头。他能在附近村子和县城里作威作福,皆靠庄子主人做京官。他可能不在意我父亲的官做不做得,却得顾着自己能否继续狗仗人势。

      管事的挥挥手让婆子放开我,啐道:“甭搭理她们了,以后不许给饭吃!自己饿死可赖不着咱们!”

      那几个婆子放开手,我趁着挣扎时,往扇若若耳光的婆子腰上推了一把。干农活时常弓着腰,我逮着她腰上使寸劲,这会没反应,等干起农活就会闪腰。不去县城找医生正回来,就只能躺着等自愈。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庄子上这些婆子偷懒耍滑得紧,才没人乐意伺候她。

      我拍拍身上的土,回了倒座房。

      今生出了岔子,我不能回京,得先打听打听情况。既然连饭都不给我们了,京里的月例应该也不会再送来,得想办法赚钱吃饭。

      娘听我说了府里的意思,沉默不语,我安慰她:“没事的娘,庄子上那些人不敢让咱们出好歹,只是拖死咱们罢了。我去村里找行脚贩子,用行李换些布料线头,咱们卖绣活赚钱,也能买粮食。”

      娘看着我直发愣,我解释:“前世您教过我刺绣,咱们绣活卖得可好了,附近几个村子有婚事都找咱们买绣活,小贩拿京城里都能很快卖掉呢。”

      我翻出包袱,挑了两身还算新的缎面襦裙,包起来出了庄子。包袱是府里丫鬟随意挑了几身衣裙打发的,这种缎面裙子在京城常见,但在村里还是很稀罕的。我循着前世记忆,找到那个行脚贩子,拿襦裙换了些干粮、粗布短打和做女红的东西。

      若若见我不搭理庄子上的人,该吃吃该喝喝,问我:【你怎么一点不生气呢?】

      【谁说的?我气着呢。但你看看,咱们这小身板,还有娘这病西施的样子,跟他们硬碰硬只会伤得更重,落不着好的。告诉他们利害关系,别来惹咱们就好。】

      若若闷闷不乐道:【你真想得开,我都要气炸了!】

      【我以前也经常气炸……后来叫李三狗子磨的,只能自己想开点,要不迟早气死。】

      若若还在嗷嗷喊生气,我去装草药的背篓里翻了翻,跟她说:【走,咱们报仇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是等他们出门。】

      若若一下来精神了,我教她:【这是土常山,可以祛痰、消积食,切记,吃多了会上吐下泻。它的叶子同野菜很像,庄子上的厨娘做事不细心,野菜洗洗就下锅,看不出来的。庄子上吃食本就粗糙,吃几次土常山,看谁还有力气找咱们麻烦。】

      若若窃笑起来。

      我可不是良善之人,挨欺负一定会还手。

      我趁庄子上的人都出去干活,把土常山塞进了菜篮里。

      娘还是木木呆呆的,前世她要到半年后才变得活泛,今生我不想再过前世的苦日子,就跟她多说话,帮她快点振作起来。

      其实我娘长得可好看了,五官精致,跟画出来的似的,肤白貌美说的就是她,不然也不会被父亲收房。可惜人木讷,眼没光,损了神韵。娘认字,会画画,在府上从未显露,都是我来庄子上才知道的。

      我拉着她画绣样,娘问我画什么,我想了想:“画三只小麻雀吧,两大一小。”

      我给娘铺纸研墨,娘执笔想了想,轻巧地动笔,边画边问:“为何不画凤凰,要画麻雀?还是三只?”

      我坐在地上看画,闷声回道:“我前世生了三个孩子,大的是龙凤胎,儿子叫李翚,女儿叫李翛。小的刚出生,还没看清男女,名倒是央阿蘅取好了,叫李毣。前世我死前,龙凤胎六岁了,天天叽叽喳喳,跟院子里的小麻雀似的。”

      我在地上写了孩子的名字,娘问我:“名字从羽,这是夫家的规矩?”

      我拿脚蹭掉地上的字,说:“哪啊,就是前世不得自由,想让孩子自在些。翛翚,飞得快些,别让人网住了。后来阿蘅照着翛翛和翚儿的名字,又取了个从羽的字,她说,毣毣,是思念的意思。”

      娘盯着我好一会才说:“你前世过得很苦吧。”

      “世人皆苦,就我运气好,回到建兴五年了,可以避开很多事。我们只要回京见到阿蘅,就什么都好了。”

      我央娘再画几幅绣样,一起话些家常。人要多说话,才会变活泛,像我娘从前,一天到晚不开口,越活越木讷。

      “你前世怎会嫁给皇子?郎君是六品官,能攀上这么高的婚事?后来还去岭南?三皇子被贬了?”

      我吹吹娘画好的牡丹,拿花绷子圈一方帕子,准备绣牡丹,回道:“我是替嫁的,李三狗子想娶的是阿蘅。阿蘅不稀罕他,逃婚去海州了。父亲怕李三狗子责罚,就同他商量,让我替嫁过去假扮阿蘅装样子,再去找阿蘅回来。”

      娘惊讶道:“从来聘为妻,奔为妾。阿蘅怎会自甘堕落?替嫁这等荒唐事,三皇子也能同意?”

      我摇摇头,说:“阿蘅说了,仙界婚姻必得两情相悦,不能包办。李珩是真的敬重她,为了她的闺誉,才同意了我替嫁。只是可惜阿蘅对他无意,后来他对外称王妃病逝,我就不用装样子了,成了个黑户,做了他侍妾。”

      “我刑受过,避子汤喝过,后来怀了孩子才偷跑了,离开李珩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可惜又得为了给孩子寻出路,回他身边。”

      我叫若若也听着,继续说:“以前娘总让我讨好母亲和长姐,说讨好她们才能有好婚事,嫁作正妻过好日子,母亲、长姐成日里欺负我,我可委屈了。后来被迫做了妾,不管多努力,都比别人矮一截,原来真的没人把妾当人看,我才知道娘的苦心。忍辱做正妻,是娘能为我谋划的最好的路了。可是我不想只能任别人拿捏着过日子,做正妻未必便是好出路。”

      娘听了不言语,手上动作停了,良久才说:“一介女流之辈,有什么法子能不让人拿捏呢?随波逐流,好歹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我手上不停,叹道:“问题是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以后还得越来越差。先是大旱三年,再有水患侵扰,户部没钱了,就让百姓提前缴税,都交到四五年后去了,好些人逃籍做黑户。今上推行休养生息,才扩出很多隐户。对了,咱府上也靠不住。父亲在前世卷进太子和大皇子夺嫡之争,两头卖好,死在海州了,都不知道是哪边下的手。”

      娘瞪着眼瞧我,我说:“不过娘放心,我们去找阿蘅,她定然有办法。您知道吗?阿蘅的仙界,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建功立业、求学游历,阿蘅的学问比太学的学子都好。仙界讲究人人平等,没有奴婢,郎君也不许纳妾,都是正妻,谁都不会因为户籍挨欺负。只是可惜,阿蘅努力了十年也没把大晏变成仙界,不过有憧憬总是好的。”

      娘继续动针线,讷讷地说:“那就祈祷我们早点见到阿蘅吧。”

      我信心满满:“一定会的,只要再见到阿蘅,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只要再见到阿蘅……

      庄子上的人上吐下泻了两天,被我推的那个婆子果然闪了腰,躺在屋里成天哎呦哎呦地叫唤。他们没功夫再来招惹我们,任我们在倒座房住着,等我们饿死,好同京里回复。

      我和娘绣了几方帕子,我带着娘,拿去找行脚贩子卖了些钱。

      我跟他打听京城的情况,托他问问度支杜府的大娘子近来如何。

      小贩从京城回来,说没打听到。

      这个小贩前世消息可灵通了,他都没阿蘅的消息,我心慌了。

      前世阿蘅的消息传遍京城,连我们这些京外村子都有耳闻。传说她掉进荷花池,高烧三天醒来,开了灵窍,成了才女,把父亲母亲乐坏了。今生怎么一直没消息传开呢?难道阿蘅不想像前世那般张扬,要“猥琐发育”?

      我心下冒出了最坏的猜测,也许今生阿蘅还没下凡,亦或是前世她渡劫成功,回仙界了。

      我不敢再想,只一心做绣活,默默想出路。阿蘅教我的,凡事要准备“普兰必”,才会有备无患。

      若找阿蘅的路行不通,以我今生能掌握的资源能力,实在无力改变前世种种,那我便带娘和若若去岭南隐户村。

      还留在京城,杜府被一锅端的时候,我们势必要没入教坊司,户部那有我和娘的花名册,我们逃不掉的。若我们逃籍去岭南隐户村,等扩隐时跟着其他隐户重新上户籍,就能换个身份,彻底脱离杜府,还能给我娘从奴籍换成民籍。

      打定了主意,我告诉了娘,要多攒些钱,去岭南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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