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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   建兴二十年,大晏皇宫,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中,御医、稳婆忙成一团。

      我刚刚生产完,筋疲力尽,只觉得耳鸣阵阵,孩子出来了,下边的羊水和血还在汩汩地流。

      “血止不住!”耳边御医的声音忽远忽近,一直在重复止不住。

      我心想,止不住就止不住呗,我本来也没多少时日可活,李珩都知道,治不了你们的罪,别吵我,困了。

      眼皮很沉,恍惚间听见李珩喊我,他应该在登基呢,这么快完事了?

      我只看见他匆忙跑过来,听不清喊了什么。

      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能拿我一个产妇怎么样吧,思及此,我放心睡了过去。

      这一梦特别沉,再醒来时,就感觉身上火烧火燎地疼。

      之前生产只是腰疼、胳膊疼,怎么这次后背还疼上了?

      我反应了一下,等会!是哪个混蛋拿藤条抽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不就没及时回话吗李三狗子?你至于叫人拿藤条抽我吗!

      眼前有火光一晃一晃的,我脑袋有些晕,身体不听使唤,胡乱挥手,抓住了藤条,使劲睁开眼。

      竟然是父亲,他怒道:“蛇蝎心肠!竟把长姐推进荷花池!你还敢还手!”

      我心说,阿蘅都当上女将军了,我油尽灯枯的小身板,推得动她?再说,您不是死海州了吗?怎么诈尸了!

      刚要开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我,呜咽着说:“郎君饶命!二娘不是有意的!”

      一个女声尖利叫骂:“连她一起!定是流苏教二娘使坏的!”

      流苏?我娘?

      我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大晚上的,一群仆役拿着灯笼守在一旁,穿的是粗布衣裳,不是后宫内侍的装扮。挡住我的是我娘,我十一年没见她了,她竟还同从前一般无二。

      看了一圈,我才瞥见抓着藤条的自己的手,怎么这么小?

      脑袋昏沉沉的,难道……我回到十五年前了?

      我记得这是建兴五年六月,我九岁时的事。

      母亲要我陪长姐扑蝴蝶,长姐非要溜荷花池边上跑,我只好跟着。她一脚踩空掉池子里,我扑过去抓她的袖子,也跟着掉下去。

      我俩被救上来,我吐了几口水没事了,长姐却昏迷不醒,到晚上还发起高烧。丫鬟婆子都说是我推下去的,父亲就抽了我和我娘一顿,连夜把我们送城外庄子上去了。

      我心思电转,若真回到这时候,我得赶紧哄住父亲母亲,我不能去庄子,得留在杜府,等三天后,仙界的杜蘅仙子渡劫下凡,附在我长姐身上。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突然控制不了身体,“我”自己在动。

      “我”拽着藤条不撒手,辩解道:“长姐不是我推的!她自己踩空了,我是去拽她的!都赖丫鬟婆子,她们拉也拉不住,捞还捞得慢!您抽她们才是!”

      先前我就是这么跟父亲解释的,然后被那些丫鬟婆子一通泼脏水,说我嫉妒长姐,惯会使坏。

      我急着叫嚷:【哎呀不能顶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得留府里等阿蘅下凡!】

      “我”愣住了:“谁在说话?”

      趁“我”愣神的功夫,藤条被夺走了,父亲又劈头盖脸抽下来。娘趴在“我”身上,紧紧护着“我”。

      我试探着问:【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还是愣着:“能听见。”

      “我”闭嘴不言语,声音却响起来:【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我傻眼了,我回到了十五年前自己的身体里,原先的“我”还在!

      我得捋捋,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阿蘅说过的……重生?那我先前岂不是……死了?彼时是前世,此时是今生?

      今生的“我”问:【你是鬼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前世十五年后的你。】

      【……你骗人,当我是傻子哄呐。】

      我回忆了一番,说:【你叫杜若,现在九岁,杜府的二娘子。父亲是户部度支司六品主事,杜温,祖籍幽州。母亲……记得好像是叫余氏。亲娘是母亲屋里的大丫鬟,叫流苏,原来叫白秀儿,是母亲给改的名,诨号白木头。你长姐叫杜蘅,是母亲所出。母亲怀长姐的时候,父亲把娘收了房,才有了你。母亲嫉妒,一直苛待你和娘,还总打骂父亲。父亲惧内,就拿你们娘俩撒气。整个府里没有给你们好脸色的,还有,你月例银子就三两,比长姐的丫鬟只多了一两,还常被长姐抢。娘把你们的月例都藏在她衣柜后边的地砖底下。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今生的“我”突然就乐开了:“还真是一点不带差的!”

      “你这个孽障!”父亲声音拔高了一些。

      嘶——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在骂:“乖张暴戾!不服管束!忤逆父母!目无法纪!”

      瞧“我”这话茬接的,能不挨打吗?

      母亲也起身过来打“我”和娘。好家伙,这一通胖揍,看着可怕,却没有感觉。奇怪,刚才明明火烧火燎地疼。

      我试着跟今生的“我”交换,心里默念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嗖地一下,我就能控制身体了,疼痛感也瞬间袭来。

      原来,感觉是控制身体时才有的。

      今生的“我”更乐了:【不疼了嘿!】

      【……我疼呢!】

      外边,父亲和母亲在混合双打,脑海里,我和今生的“我”聊闲天。没辙,我就是心大。

      【快给我讲讲,十五年后,我嫁给谁了?过上好日子了嘛?】

      我咬牙切齿:【……好……可好了!嫁给条狗……】

      【啊?!】

      【是人,李珩,李三狗子,比狗还狗。净会欺负我,自己当毅王,当皇帝,兜里银子大把大把的,却一文钱月例都不给我。我给他生了仨孩子,前边俩是龙凤胎,后边那个没来得及看清楚……哎?我好像是难产血崩死的。】

      【我再活十五年就死了?】

      我回道:【我猜是死了,阿蘅说前世死了才会重生来今生。】

      【阿蘅是谁?】

      【就是咱那个长姐……】

      我嫌火把刺眼,闭着眼在脑海里说话,外边的人见我没动静,以为把我打死了。娘扶着我的脸拍了拍,吓得晕过去。

      我娘就这个小胆儿,有点事就能吓晕。

      母亲不耐烦地说:“趁还有气,宵禁未到,打发去庄子吧!晦气!”

      【不去庄子!】我赶紧要求饶,今生的“我”却突然把我挤走了,继续装晕。

      【去庄子就不用留京城受气啦。】

      【不能去!留京城才好办事!】我嗷嗷叫唤,刚重生不得要领,这会挤不过今生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架起“我”和娘,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要等阿蘅啊!!!】

      【等她做甚?这么多人看着,她死不了。咱们去庄子上逍遥去!反正过几天,他们消了气咱们就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

      我从前确实经常被扔到庄子上吃几天苦再接回来,可九岁这次,足足扔了四年。

      若现在真是建兴五年,明年开始就要大旱啦!足足旱三年,庄子上颗粒无收,赈灾的常平司和户部闹贪官,四境十道饿殍遍地,只有在京城才好些。我和娘就险些饿死,好不容易熬到建兴九年下雨,又遭了山匪劫村,娘因护我,被砍断了手筋。

      我在庄子上待到十三岁才被接回京议亲,那会娘却不能跟着回来,被扔在了庄子上。

      我急着解释,今生的“我”却不当回事:【他们正生气呢,说啥都没用哒。】

      我若是能在脑海里流泪,泪水定能淹没整个脑子。“我”真是脑子进水啊!

      父亲官不大,买不起京城郊外的田庄,庄子得出京走很远。大晚上出城,赶不及在宵禁前回来,得在庄子上过夜,车夫骂骂咧咧赶车,很是颠簸。

      马车上,娘给躺在车里的今生的“我”擦身上的血渍,今生的“我”闭目跟我聊天。

      我幼时没有玩伴,有人陪我玩就会开话匣子,今生的“我”就是这般,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我讲了前世在庄子上遭的罪,今生的“我”说:【在京城天天要受母亲和长姐的气,庄子上不过是挨饿,不是没饿死嘛?不受气就行。对了,咱俩得有个称呼,不然我总叫你十五年后的我,也挺累的。】

      我想起前世,初见阿蘅的时候,她说:“叫二娘怪怪的,我矮你一辈儿了,你叫杜若,我以后叫你若若吧。”

      大晏称呼女子都叫娘子,按姓氏排行叫某某娘子,或是某某娘。我行二,府里人都叫二娘。我那时不懂为何她就矮我一辈儿了,后来才知她是从仙界来的,在仙界,二娘跟娘是一个辈分。

      一想到阿蘅,就觉得心里暖和,我跟今生的“我”说:【我叫你若若,你叫我阿若,可好?】

      她咂么了一下,说:“嗯,若若比二娘好听。”

      娘听见若若突然开口,忙问:“你说什么?”

      若若嘟囔句:“我说梦话呢。”说完翻身背对着娘,继续闭目养神。

      前世,我去庄子前一直跟娘关系疏远。

      娘平时就是根木头,不争不抢不动换,无心无口无表情。她总故意避着我,要我跟母亲亲近。她说,跟着大夫人才有好出路,日后你嫁作正妻,就能过舒坦日子,不用像现在这般低人一等,受人欺凌。

      直到在庄子上待了半年,京里来话,以后我们都不用回去了,娘才慢慢活泛起来。她知道我回不了京,就只能在村子里寻个农户嫁了,便将京里给的月例攒起来给我留作嫁妆,还教我刺绣,去村里行脚贩子处卖绣活。

      后来杜府接我回京议亲,出了变故又让我替逃婚的阿蘅嫁给李珩,情势所迫做了他的侍妾,受了十年苦楚。我才明白娘的不容易,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孝敬她。

      我跟若若说:【你对娘好一点吧,现在除了她,没人会真心待咱们。】

      【……从今往后十五年,没一个人吗?】

      【倒是有一些,京城的阿蘅,军营的伏师傅、师兄弟、同袍,还有岭南的杜芙、贺英、文老师傅一家。可军营中人都是通过李珩认识的,今生怕是见不着了。】

      “军营?”若若又乐得叫出来,“我以后能去军营?那个李珩是谁?听你说好几次了。”

      【呃……当今三皇子李珩。他可不是好人,今生不能沾上他!他误会我是细作,押我进暗室受审,还给我喝避子汤,常欺负我,后来还软禁我,我就是给他生孩子的时候血崩而亡的!】

      “他怎么这么浑啊?你招他了?”

      【我吃撑了?我招他?他就是喜怒无常,不把妾当人看!】

      “啊?你做妾了?娘不是说只做正妻的吗?就算是皇子,你也不能做妾啊,哪怕嫁个白丁呢。”

      娘从身后伸手摸摸若若的额头:“二娘,你烧糊涂了?”

      若若拂去娘的手,问我:【你的事我能告诉娘吗?】

      我说:【说吧,前世遇到挺多险境,咱不能光顾着自个,也得带娘走,告诉她方便行事。】

      若若转身面对娘,说:“娘,我这壳子里有个从十五年后重生回来的我。”

      娘又去摸若若额头,若若拍她:“我没发烧,真有个十五年后的我,她说她那一世咱们去庄子上很惨,险些饿死。”

      娘担忧地看了若若好一会,才问:“那她可说了,她过得如何?”

      若若回道:“可惨了,做了妾,生三个孩子还挨欺负,十五年后生产时血崩而亡。”

      若若盯着娘看,见娘呆愣愣的表情,就撅起嘴,跟我说:【天下谁人没娘,咱们怎么就摊上根木头?】

      我原想着娘一定恼若若编瞎话诓她,没想到她叹口气说:“那这一世就不嫁那个人了,他克妻。”

      若若嘟囔道:“本来也不是妻,而且嫁谁是我能说了算嘛?”

      一路颠簸到城外的庄子,车夫放下她们和两个小包袱,没好气地敲门进去,把她们交给了管事的。管事的被吵醒也很不耐烦,领着娘和若若去了门口倒座房,里边堆着些散柴火和杂物。

      娘不言语,默默自己收拾了起来。

      若若问管事的:“有药吗?我们身上破口子了。”

      管事的粗声粗气说没有,打着哈欠走了。

      若若气得撸袖子要打人,我赶紧拦着:【别惹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会医术,明天去山上看看草药。】

      好歹对付了一宿,我心想,前世熬了那么久才有几年轻省日子过,今生又回到原点了。

      不对劲啊,这跟阿蘅给我讲过的仙界话本子,重生回来一路开挂,逆袭成人生赢家,不一样啊!

      想想阿蘅说的话本子,那些重生回来的人,前世受人蒙蔽,挨过各种欺负算计,重生之后痛改前非,吸取教训,虐菜虐渣。可我前世,该报的仇都报过了,所有的身不由己也不是别人算计出来的,是世道所迫。我重生回来还是这个大晏,还是这个世道,就很茫然。

      我一人,怎样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那便独善其身吧。也许老天见我前世过得那般憋屈,可怜我,让我今生带着若若和娘,好好过日子。

      万幸还有阿蘅,我等伤好了,想办法回京城见她,这次说啥不能帮她替嫁了,我带着娘跟她一起去海州。只要不沾李珩,这点苦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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