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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表忠心(下) ...

  •   若若正正衣襟,说:“我不是那等背后嚼舌根的小人。当着你的面,我也如此说——你就是拧巴的狗怂脾气。”

      李珩点点头:“所言甚是。”

      “……”

      见若若瞪着眼说不出话,李珩问:“你们两个想到了什么?去海州不与我同行,今夜还专程叫我过来骂?”

      我与李珩,前世猜疑太多,沟通太少。今生我和若若要做的事很多都得靠他,我必要主动去拉近关系。以他的性子,这些年所为已是让步。若若说得对,这些年李珩不怎么露面,八成是嫌我们本事不到家。为长久打算,我更不能拒他于千里之外。

      聪明人最讨厌蠢材在自己面前耍心眼。且,阿蘅说过,做错事要诚恳道歉,想办法弥补过错,事情才不致不可挽回。

      我跟若若换过来,摆出最老实诚恳的表情来道歉:“殿下,是我自作主张要同楚二郎一行去海州,耽误了殿下的计划,请殿下责罚。”

      李珩略偏了偏头:“楚二郎?你倒会找挡箭牌。我问的是理由。”

      我忍不住抠了抠手:“我以为……我要死了……”

      李珩皱着眉头探过身问:“出了何事?”

      “无碍……我与若若越发心意相通,我误会自己的魂魄要与若若融合,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发觉,应是相处久了才会互相影响,并无其他。”

      李珩坐回去,好一会儿才说:“你想来海州助我,但是你以为自己快死了,便不想再见我。”

      我琢磨着这话该怎么接,李珩却没等我说话,轻声说:“够了。”

      啥够了?我这忠心还没开始表呢!

      我赶忙说:“殿下,此次节外生枝确是我不对,我不会再犯。希望此番海州之行,我仍能助殿下一二。不知殿下有何安排,还请明示。”

      李珩说:“先不急这些。我方才问的,你还未答我。怎的突然说我‘狗怂脾气’?”

      我斟酌字句回话:“与若若聊了些从前宁武关的往事。殿下对我赏罚不明,规矩不清,朝令夕改。我不知因何事触了殿下霉头,也不知因何事得了殿下信任,才有此感慨。文正公出事那次,殿下说过,我和若若未涉朝堂之事,殿下没机会指点我们,才安排我们进国公府,多加学习。想来,殿下需要我们通晓政事,但我们担忧自己参与过多,犯了章氏的错。殿下这些年并未给我们下命令,也鲜少露面,我们拿不准绳墨,始终畏首畏尾。”

      “不论日后我如何,你起码是一品亲王妃,必要通晓政事。至于章氏,你大可放心,你们两家志向不同,你涉事再多,也不会走她的老路。”李珩顿了顿继续说,“你和若若并非我属下,无需听命行动。我不来是想你们过得自在些。”

      见他面上没有愠色,我才说:“殿下曾言,对我的偏见是时机不对,我亦不知殿下苦衷。从三郎身上我能寻些痕迹。若非前世于冀州失利,殿下本该同今生这般意气风发,一如冠军侯霍将军。记得刚到宁武关时,殿下常带兵追击突厥,后来才以守为主。人的性情大变,非一朝一夕之事。想必,殿下在宁武关那三年,正是从桀骜向沉稳过渡之时,不巧,个中拧巴全叫我碰上了。先前,没机会听殿下细说自己苦衷,不知现在,殿下是否还愿意告知?”

      李珩看着我,我继续摆出老实诚恳的表情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李珩才说:“彼时误会太多,孰是孰非早分辨不清,但到底你是因我而死,就该是我负你。前世那二十年,我常想,若当初有一个环节不是那样发生的,你我夫妻可能会有不同的结局。”

      “殿下说笑了,我们未行六礼,算不得夫妻。”

      李珩嘴角一撇,说:“你进了我毅王府的门,与我生儿育女,如今一句说笑,翻脸不认人?负心薄性!”

      “……”

      谁负心薄性?他娘的,此乃人言否?!李三狗子,我给你一点好脸,你就蹬鼻子上脸是吧!

      我强压住骂狗的话,平静地说:“进毅王府的是‘杜蘅’,与杜若何干?既然殿下分辨不清是非,也无苦衷可诉,那不如谈一谈海州的事。”

      李珩冷哼一声:“你这是谈合作的态度?”

      我心里叽里呱啦骂脏话,面上低头行礼道知错。我低着头不回话,任凭李珩那小眼神儿飞刀子。

      若若啧啧两声,说:【阿若,你还说自己拿捏不了他?你这小性子使得,都快把老三按地上碾了。】

      还是小李珩打破了僵局,气呼呼地出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拍了桌案一把,说:“你们俩,会说话便说,不会说憋着,听我说。”

      借着小李珩的口,我才算捋清了李珩前世坎坷的情路,以及我到底白担了多少恶气。

      李珩最初钟情于章锦,央王贤妃替他相看,但今上另有安排,让章锦嫁予李璟做孺人。那会,李璟才娶王氏,正是蜜里调油,没应这个婚事。今上便觉得,是李璟顾及李珩,才驳了自己的好意。王贤妃夹在俩儿子和今上之间,落了个里外不是人。李珩更偏着李璟,他的江山重于自己的儿女私情,便自觉回避章锦。后阿蘅横空出世,他仰慕阿蘅的才名,换了婚事。

      阿蘅仙界来的,哪在乎凡间的规矩,跟着成远方私奔了。李珩虽气,却也保持了体面。因着“聘为妻,奔为妾”的规矩,阿蘅私奔的事暴露,她再没法正经嫁人。李珩顾及阿蘅的闺誉,同杜温商议,找个娘子装成阿蘅的模样替嫁,待阿蘅回来,不受成远方影响,还是清白的毅王妃。这一点,我着实是佩服李珩的,换我可没这个好心给下了自己面子的人遮掩。

      坏就坏在杜温动了歪心思。李珩原意是让李云装成阿蘅,只知会杜温,同他一道把戏做足。是杜温坚持,让我替嫁。他的理由是我与阿蘅长得像,不易出破绽。实际上他那心思,八成是做两手打算。一面怕李珩反悔,不认阿蘅,想我拿住李珩,给阿蘅铺路;一面吊着向我提亲的那个世家子,万一我拿不下李珩,还有别的高枝可攀。

      杜温这小心思,我都能猜着,更何况是李珩。李珩原本看阿蘅的面子不想动怒的,偏偏杜温还添了一句,妹妹做媵妾陪姐姐出嫁,本是规矩。

      这嫁女儿还陪嫁同族姐妹当媵妾,确实是规矩,但不该是他杜温的规矩。陪嫁媵妾,是保障联姻稳固,确保下一代家主拥有两姓血统,若正妻无子,还可由同族的娘子来保底。两个势力联姻,这完全没问题。可他杜温算什么呢?李珩肯同他结亲,是冲着阿蘅一人。他还摆上联姻的谱了,要王府世子有他一半血统,被他摆布。这明晃晃的算计,别说李珩,搁我都嫌晦气。

      彼时李珩才被驳了两回婚事,钟情的世家女和才女都娶不着,一品亲王竟然沦落到收个庄子上养大的娘子,还要同六品小官“联姻”,他便要取消婚事。杜温生怕攀附不上王府,赶紧求饶,说是他教女无方,两个女儿都任殿下随意处置。他这话,是同李珩密谈时说的,我并不知情。杜温跟我说的,是让我扮演好阿蘅,哄好李珩。

      因而,我这边认为,杜温没安好心,但我只要老实等阿蘅回来,便能回府同提亲的那位小郎君成婚。李珩那边则认为,我是奉父母之命赠予他,已是他的人,是为奴为婢,还是当牛做马,全由他说了算。

      我俩这差着事呢,自然是他看我不忠不孝,心系外男,十足十的无耻;我看他无媒无聘,霸占民女,一等一的下流。

      李珩当初是真瞧不上我。他心悦的是章锦、阿蘅那般有才学有本事的娘子,图的是家宅安宁,可我呢,是“把姐姐推进荷花池”的坏种,在庄子上长大的市井无赖。他收下我,全是因为阿蘅喜欢我,想着日后寻回阿蘅,留我在王府给她做个伴。

      平心而论,我前世装阿蘅的时候,确实办事不地道。我借着王妃的身份,吃王府的,穿王府的,想着以后没机会进这样的富贵窝,专挑新鲜的、贵的长见识。谁让我点子背呢,赶上他府里出了细作,就我那贪财相,很难不招人怀疑,才有了我的暗室之灾。

      到宁武关以后,杜家阖府逃跑,落李珩眼中,是把他当小人和傻子耍,既不信他会守诺,不对杜家动手,又用拙劣伎俩丢卒保帅,尽显小聪明。这股火不出意外撒在我头上。李珩折辱人,讲究一个毁其所好。这人越在乎什么,他越毁什么。我那会儿无甚大志向,只喜打扮,好吃喝,贪图玩乐。待他报了“王妃杜蘅病逝”后,便罚我粗衣蓬头,不给我正经饭吃,让我去医帐做苦力。

      这条狗还懂“怜香惜玉”呢,都没给我用髡钳刑呢,没剃光我头发,没给我用铁圈束颈呢!他娘的!

      李珩觉得我不识好歹,明明是我自己跟阿蘅说要做媵妾跟她一道嫁人,却不想着怎么伺候好他这个夫君,受了罚还不老实,天天呲着大牙对别人傻乐,唯独不给他好脸。

      李珩觉得李云不识好歹,明明知道我是个坏种,她是来监视我的,还同我经了几次生死,关系越来越亲密。

      李珩觉得伏师傅不识好歹,明明我就是去医帐干苦力的,使唤我就行了,偏要倾囊相授,跟老母鸡护崽一般屡次为了我顶撞他。

      李珩觉得邓聪不识好歹,明明自己有心上人,还见天地围着我转悠,又是送新衣又是搭床铺,吃饱了撑的专喜欢给别人当哥哥。

      李珩觉得米副将不识好歹,明明他三哥枕边人就只有我一个,还敢开口要人,要不着就隔三岔五往医帐跑,连医帐自己人聚餐,都请了他。

      反正李珩看他身边之人,除了李霁都不识好歹。最不识好歹的,就是他自己,明明知道我是杜温送过来的弃子,专门来勾引他的,偏偏他下不了手杀我。

      李珩坚信,我精通拿捏人心之法,每回他惹怒我,想同我示好又抹不开脸,我都去搭他的茬,给他台阶下。这是踩着他的底线疯狂试探,要拿捏住他,助杜温奸计得逞。他便时不时地敲打敲打我,也踩着我的底线疯狂试探,然后就把他的自尊心试没了。

      在宁武关,我先是醉酒同他圆了房,把他当作别人,清醒以后还闹着投河,给他的自尊心伤了一遭。后来,我三天两头跟别人说自己许过亲了,不该给他当侍妾,又把他的自尊心摔在地上。

      然后,我看压箱底,逛花楼,琢磨用下作手段勾引他,是小瞧了他的品味和风骨。勾引就勾引吧,一点成效都没有,分明是不上心。倒霉催的是还正好被米副将看见,害他被狠狠嘲笑。这是在他自尊心上又踩了一脚。

      最后,我还自作主张买了个妾回来送他。能给他纳妾的,只有长辈和他的王妃。我这是以正妻自居,拿捏住了他。那稀碎的自尊心彻底被我碾成了齑粉。

      听得我和若若不明所以。若说我念着我那议亲的小郎君,还可以算我三心二意,后边压箱底、逛花楼、买幼娘,怎的就戳着他了?我何时以正妻自居拿捏他了?小云都说没事,还帮着我出谋划策,难道小云还能帮着我这个外人拿捏他?

      李珩这个自尊心破碎的缘由真是刁钻。咋不气死他呢!不识好歹!

      后来,我和医帐众人去治瘟疫,情愿自己担杀人的业障,也要让村民少受罪。李珩看我对着尸体磕头,在祠堂里嚎哭,心软了。他想,杜温在海州下狱,我没有娘家,拿捏他也翻腾不出什么水花。几经辗转,等我们回城后,下定决心向今上请旨娶我。

      然后,被我当面驳了。

      李珩看我果然是不识好歹,干脆晾着我,自顾自准备婚礼,待吉日到,提溜我入洞房。左右我是无依无靠,反抗不了他。

      小李珩捋到这,见我面露不忿,重重哼了一声:“这世上哪家娘子如你这般难伺候,天天耷拉着嘴角,一句软语温言都没有。又有哪家亲王如那老匹夫那般窝囊,名分都随你挑了,还送不出去。”

      真是笑话。我若说我要做王妃,他李三狗子会答应吗?不过是因为我当时没要名分,才敢装大方。那会我驳了他,转头他就要纳幼娘为媵,东西都是按着纳媵的规矩准备的,还好意思说名分随我挑。

      我耷拉着嘴角说:“便是我们村最无赖的狗剩,十岁以后都知道,心仪翠花便不能再扯她的发髻,要给她买头绳哄她开怀,想娶翠花要去找翠花爹娘下聘。我怎知殿下快弱冠了竟不懂这个道理。”

      小李珩叹口气,说:“那老匹夫是霸道了些,蛮横了些,心眼多了些,脾气差了些……嘶——他可真讨厌啊……不是,总体上他还是讲理的。”

      “他自知当初做得过分,不管因为何事,伤害造成了便无可抵赖。这些事他不说,就连我之前说错话替他鸣不平,他也教训过我了。我今夜再提,只是想你知道,他并非朝令夕改,喜怒无常。你不用担心哪违逆了他,你和若若且放开手做你们想做的事,他不会再因误会生事。即便他想生事,还有我在呢。你有什么顾虑尽可告诉我,我这个躯壳,我做得了主。”

      我心下有了底。若若催我问我去岭南那几年出了何事,我隐约有了答案,不想问。若若急了,在我脑海里嗷嗷喊:【问那五年!那五年!】被她闹得厉害,我也只好问了。

      小李珩诧异道:“前世伏师傅他们不都告诉你了吗?”

      “走神,没听。”

      “啊?”小李珩哀怨地瞥我。

      “那天,一小股突厥匪寇来打劫给瘟疫村灾□□的物资,老匹夫带兵杀退他们,回府就找不着你了。问了一圈,都说刚好有事不在,没人见过你。幼娘说有几个医徒跟着送物资的车队去送药,猜你是不是也跟去了。老匹夫又赶紧带人去追。那些匪寇说煮了几个中原女人吃肉,挑衅老匹夫,让他去锅里找找……他只看见锅里的骨头,还有外边扔着的血染的衣裙……”

      “那老匹夫当即就疯了一般,下令把突厥狗全都活着下锅煮了。后来,他把尸骨和衣裙都带回去,让府里仆役认。有说染了血认不出,也有说给你拿的是这样式,但不敢确认就是你的。老匹夫让县令贴告示,家里有失踪人口的来府衙认衣服和尸骨,还贴了你的画影图形满城找。”

      “那老匹夫失魂落魄了五年,煮突厥狗煮到整个大晏都知道‘玉面修罗’的诨号。在岭南找着你以后,一句重话没说,你怎么从宁武关到的岭南,你不说他便不问。他都计划好,待时局稳定了,便请封你为王妃,立翚儿为世子,翛翛为郡主。结果你呢?拿清瘴散的军功求他替你养孩子。怎的?没有军功,我们就不养自己骨肉了?”

      “阿若,哪怕一次也好啊,哪怕一次,你顺了那老匹夫的心意,也不致于到那般地步。”

      【阿若……】

      我回若若:【那几个瘟疫村不在宁武县城里边,离得远的,守军照应不到,才会被打劫。】

      【谁问你这个!】

      小李珩说的同我猜的差不多,我不由得气笑了,反问小李珩:“我哪次没有顺殿下的心意?殿下疑我是细作,我受审了。殿下让我不准对王府存非分之想,我不要名分,无媒苟合。殿下嫌我笑起来不像阿蘅,我在他面前再没笑过。殿下让我去医帐帮忙,我学成了岭南名医。就连殿下要打死我,我都乖乖在条凳上趴好。三郎能否明示,我还当怎样才算顺你们的心意?”

      “三郎,我揣摩不透殿下的心思。”我直视他的双眼,心里默念,要把事说开,不能闹僵,正色道,“今生,我不是殿下的奴婢侍妾,我和若若会是你们的妻,你们的盟友。若你们真如你们所说,在意我和若若,请直言你们要什么。我们俩愚钝,猜不出来。”

      小李珩看着我,亦正色道:“我要你忘了我刚才放的屁……厥词,告诉我你有什么顾虑。”

      我笑道:“我怕死。殿下想断我生路易如反掌。譬如前世不给我月例,我长期荣养不足,耗空了身子,才会扛不住岭南草药的毒性。便是奴婢、部曲,也该有月例。若非伏师傅替我要来了医帐的月例,我早饿死在宁武关了。”

      小李珩挠了挠鼻子,说:“你要不算算你欠毅王府多少银钱?”

      “啊?”【啊?】

      “……二十身金丝嵌宝宫装,四十身重工刺绣常服,按你们玉蕊绣坊的价。”

      常服一身二十两,宫装一身怎么也得八十两!!!脑子里的小算盘啪啪响,好家伙,两千四百两!

      “十根老参,就是你当萝卜拿去炖鸡的那些,每根都有半斤。”

      那萝卜原来是人参啊,我说吃完怎么哗哗流鼻血呢。

      “你试做烧刀子废掉的粮,还有府库里的胡椒、香料……”

      我脸上一阵冷一阵热。

      “他才当几年皇子?”小李珩语气与当初齐老六揶揄他时一模一样,“那会王、崔势力正盛,府库里能有多少钱给你糟蹋?不拿你的月例填府库的窟窿,难不成去搜刮食邑?”

      若若蔫嗒嗒:【你也没说你花了老三那么多钱啊……】

      【我当时不知道那些东西值这么多钱啊……】我默默算账,我糟蹋了好有四千多两,听说王妃月俸也才三十两,孺人、媵、侍妾的月俸更低,我那会能拿十两就不错了。那我给李珩当白劳力,得睡他三十多年才能还清。

      我脸烧得厉害:“那时确实不知道王府艰难……也不知道东西贵重……”

      小李珩继续摸鼻子,说:“一个一品亲王,府库里没钱,羞于示人。那老匹夫当年扣你的份例,懊悔了二十年。今生不会了,答应你们的月例只多不少。”

      我回:“我和若若定勤快制盐,助力通海夷道诸般事宜,以免殿下后顾之忧。”

      我红着老脸说完,小李珩反而气道:“阿若,我说你欠钱,你就真脸红啊。那点钱哪有你的命重要!”

      “重要的。四千多两,够隐户村一百口人吃一辈子了。即便是我原先住过的京郊村子,也够全村人吃上二十年。”瞄见小李珩眼角抽动,我补上一句,“幸亏也不全是糟蹋钱,没那十根老参,我可能都活不到二十四岁。”

      小李珩气哼哼:“明日我差人送人参过来,你以后每天吃二两。还有,日后在官场,拿道德压人比比皆是,你切勿听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宁可你天天是那副顶着一身金汁呲着大牙傻笑的倔样。”

      【金汁?是兵书上写的那个金汁?】若若问。

      【对,就是粪水……】

      【哕!你还玩那玩意!】

      【我杀敌用!谁没事玩粪水啊!回头细说。】

      我耷拉着脸说:“三郎莫听殿下胡诌,我没有那副模样。”

      “我亲眼看见的,还用他胡诌?”

      我有时回忆或做梦,也会传给若若,八成我当初金汁守村的事,李珩也传给小李珩了。真是无耻啊,净挑我出丑的样子!

      小李珩掀着眼皮瞥我一眼,说:“你是一点关心和好奇也没有啊……四年前,我一个陌生人这么迁就你和若若,你俩竟没一点纳闷?谁都不问问我出了何事?”

      我眨巴眨巴眼,小李珩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先前在太学遇刺重伤,在宫里养了三个月,总还记得吧?那时,老匹夫进了我的躯壳,时时想压制我,占据主动。我既要留意朝中动向,又要反制他,诸事不顺。唯有一事令我心安,便是他的记忆与我共通。你夜夜入我梦中,着凤冠霞帔,唤我夫君。像太阳下开得最好的杜若花,总是蓬勃向上,坚韧不屈。你唱曲、跳舞、射箭、骑马、醉酒……什么样我都窥见过。”

      “三郎,杜若喜阴。”

      “……”

      原来如此,我还纳闷,怎的小李珩当年那么快便接受了我和若若,我还当是李珩靠二十年练就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了他。

      若若问:【你还唤过老三夫君呐?】

      【着急……叫错了。】

      那是阿蘅的洞房花烛夜,我在房中等李珩。嫁衣和凤冠都是阿蘅的尺寸,比我大一圈。撑凤冠用的义髻松了,凤冠有些歪。我一手拿着喜扇,一手扶凤冠,广袖勾到了凤冠垂下的流苏,正是手忙脚乱时,李珩进来了。

      我狼狈地看着他,说:“夫君,我能把凤冠摘了吗?”

      那条狗说:“沐猴而冠。叫殿下。”

      幸好他让我摘了,不然摔坏凤冠,欠他的钱又得加二百两。

      他娘的,我也有齐整利落的时候,他偏不记,专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你前世不会只叫过那一声夫君吧?】

      【……喝醉的那次也叫过,认错人了。清醒的话,他不让叫,我哪敢叫。】

      若若嘀咕道:【那真正叫老三的就只那一次,那一次老三能夜夜梦见……】

      桌子对面的小李珩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凉飕飕地说:“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一句‘杜若喜阴’?没啦!”

      我赶忙换回老实诚恳的样子,关切地问:“三郎,当初的伤处可还疼?”

      “疼!得拿个没心肝的东西入药,煎上七七四十九天,服了才能好!”

      我老脸厚比城墙,点点头:“明日我便同霓霓一道,把米副将绑了,给三郎煎药。”

      “……”

      “三郎,现在能聊聊海州的事吗?”

      “聊!”

      海州是大晏边陲,单看面积,顶小半个河南道,但大部分沿海,无法耕种。加之番寇、海盗横行,很多百姓逃籍,税收难看,连地方属官都配不齐。真个是地广人稀,事多钱少。

      不止是海州,整个河南道在大晏都是税收垫底的。先前是察举做官,但凡家里能说得上话的,都不来河南道。上官寿请愿过来,人人都夸他心系百姓、古道热肠,背地里说他是大老粗、缺心眼,没抢着好地方当按察使。他又是使唤自己儿子,又是搜罗可用之才,还是等到开科举了,新官外放,才勉强给各县配齐了县令。

      杜昂去的徐州,离京畿近些,又因为县里有铁矿,在河南道里不算太乱,就是穷。徐州和海州中间的泗州,上官寿府衙安在那,也算是比较安稳的。海州就不行了,又乱又穷,除了地大没别的优点。

      听说前阵子海州临海县县令还请辞了,到现在都没人接任,一直是县丞主持大局。而且,临海县还没有县尉——但凡有点带兵抓贼的本事,谁去那受苦啊。齐老六是临海县折冲府的都尉,授官的诏令上,还有一笔,兼管临海县治安。原本折冲府与县衙是互不干涉的,兵是兵,官是官。得,齐老六离统管临海县不远了。

      阳县也没好到哪去,县令、县丞、县尉都齐是因为有刺史府在。大晏的城郭分州城和县城,刺史是州官,一般刺史府都建在州城中。但有的州不建州城,哪个县城繁华便作州城用。刺史府建在县城里的,该县府衙便作附郭。海州没有州城,州官府衙都在阳县。

      附郭县官不好做,在顶头上司眼皮底下,干点啥人家都能瞧见,手脚放不开。但搁海州,附郭县官可太开心了。刺史在呢,跟海盗、番寇打仗不用我吧,巡视农桑、课税收租有人捣乱刺史得给我撑腰吧。这次来的刺史还是个皇子,朝廷不能苦着人家皇子吧。估计这会,阳县县令已经把哭穷的腹稿打上几十回,就等着李珩到了把烂摊子交过去。

      海州有多不好管呢?这么说吧,李珩之前,海州刺史空了五年。前边一任是徐毅之,就是跟贺爵爷去平西南夷的那个徐毅之。他从海州调走不久,得了个绰号,叫“南徐北楚”。“南徐”在海州当了三年刺史,能与前朝时便已成名的楚易行比肩。就说海州多么“人杰地灵”吧。

      造成海州如此乱象的,同贺贞听说的一样,就是今上。

      当初今上起兵,是先同私盐贩子和漕帮这群“江湖义士”一道,拿下了冀州等地。然后,贺戈带着宁州军投奔今上,今上的势力壮大起来。这才入了王、崔两大世家的眼。今上登基后,这些“江湖义士”中有人金盆洗手,入了庙堂,大部分人还是干老营生。今上便把海州“送”给了他们。上官寿同他们,也都是旧相识。明面上说是上官寿镇守河南道,其实是去看顾加敲打这些老伙计。只要他们别太出格,朝廷便不动他们。

      如今看来,今上预备把这群“老伙计”不该得的东西收回去了。这下我明白了,为何此番派的都是任杰他们这些年少的世家子过来。他们与今上的旧相识没交情,还都是“愣头青”,万一出岔子,今上一抹脸,装考虑不周就完事了。

      李珩说,前世孙煦去了海州,上官寿及其子均死在孙煦手里。李璟在海州没得着上官家的助力,只有宁王军跟孙煦斗。

      原来,因李珩在冀州暴露,加之细作告密,孙煦一伙销毁了蓄私兵的证据,安排好李璋,便跑到了海州。孙煦在胡勇和易策的协助下,杀了上官寿一家,与漕帮、盐帮、番寇联手,把控了海州地方势力。李璟到海州推新政,多方受阻,直到结识了路三嫂的海盗团,才打开突破口。收编路家海盗,对抗番寇和漕帮,同时在海边划出盐场,让阿蘅和成远方晒盐。之后逐步瓦解孙煦的势力,才得以在海州站稳脚跟。

      今生,孙煦跟崔宇去了突厥,胡勇已死,易策不知去向。李珩提前收编了路家海盗,又有上官家的帮忙,海州应是相对好拿下了。

      此次去海州,今上下了恩令,李珩可于海州自行开府建衙定制,这田租、身庸、户调怎么个定法是绕不开的。我先前只听说李珩可以自行开府招募幕僚,没想到还能自行定制。今上所图不止通海夷道一项,是奔着拿海州当试行。

      自古朝廷推行新政,都要先选个地方试行,以期查漏补缺后推广。新政推得好是政绩,推不好要受口诛笔伐。李珩是李璟的副手,前世他去推行新政才合适。推的好算李璟头上,推不好也连累不到李璟。偏偏他前世在冀州栽了个大的,崔党盯太子盯得又紧,为了稳妥起见,才让李璟去了海州。

      今生崔党被提前打散,太子李璧成了皇子李璜,李璟便不必趟海州的浑水。没这个政绩,他登大宝也没阻碍,那这“苦差事”自然落到了李珩手上。

      阿蘅说过,皇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朝廷的政令在地方推展不开,很多时候是因为当地的官员使唤不动百姓。以我自己所见,以及读史书所得,历来都是朝廷派官员到县城,但县中的小吏都是当地人。外地官员到任后,都要靠当地小吏开展工作。而小吏又都是当地大宗族、大乡绅把持,凭他是谁,到了县城都得受当地势力辖制。

      我猜,杜昂想去当县令,也是想亲身探索皇权下县该如何做。李珩比杜昂有利的一点是,他手上有兵,还有一群归义的海盗,正规的、不正规的路子他都能用。

      李珩此去海州,开通海夷道之前,要先办五件大事:一是改税制,二是改户律,三是改田亩制,四是改考学,五是改兵制。

      这第一项,税赋,是改租庸调为按劳缴税。

      现今大晏的税制沿袭前朝,按人头算,设置租庸调及官府附加的杂税,不管实际拥有多少土地,干的什么活计,只看人头。那些不耕种的人也要缴粮,不织作的人也要缴布,便多了负担。且,人头税是男女都缴,但女子不给分田地。我觉得,这也是造成前朝及大晏各种杀女婴习俗的罪魁祸首。女子既不能分田地,还要缴税,很多穷苦人家便不愿养女婴。禁溺女令下了又下,还是禁不了杀女婴的习俗。

      李珩要改的税制,是按劳缴税,干什么营生,便缴相应的税。农民缴粮,织工缴布,商贾缴银,各有各的对应,设置梯度,赚得多缴税多,赚的少缴税少。人头税和役力依旧保留,但人头税只需奴籍缴纳,役力也需按时服役,超时则按长工算工钱。

      改税制,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恢复生产。但难点在于各个工种税种的计算,李珩说届时需要借贺贞一用,必要时还得央楚真人帮忙。

      第二项,户律,乃是保障奴婢部曲的利益。规定主人严禁打杀奴婢,严禁私藏奴婢。每个奴婢都要上报官府,登记名册,按时缴纳人头税。若有不登记在册的,奴婢可自行恢复民籍户口,不再受主家辖制。

      现今大晏对奴婢的律例极宽松,打死奴婢去官府交些银钱便可了事,甚至有那势大的连这点银钱都免了。像我先前处置雀儿那等事,在大晏司空见惯。奴婢等于牲畜,甚至不如耕牛的地位高,因为律例规定了杀牛者重刑,杀奴婢无碍。很多大户人家收逃籍百姓做奴婢,不上奴籍,既能多出人手种地做工,不用缴税,又可随意处置人命。

      改户律,是为着引那些大户把被迫为奴的人放出来。严禁打杀奴婢,又严查奴婢税收,相当于给那些大户加了双重负担——使唤人的权利下降了,交出去的银钱多了。若有不服从者,李珩刚好借机罚款治罪,充盈他的府库,抖擞他的官威。

      第三项是改田亩制。大晏沿用前朝的均田制,每个男丁授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所谓永业田,即为百姓私有的土地,而口分田则是交由百姓耕种,身死则田地归还朝廷,重新分配给其他男丁。

      新的田亩制,是原先有土地的依然保留,但不再给百姓授新的永业田和口分田,改由百姓向朝廷租田,每半年缴田租,是谓租地制,化用仙界的“土地承包制”。规定土地只为朝廷所有,百姓向朝廷租田,不限亩数。将田地按好坏分为五等,每亩定相应的田租,百姓只需缴纳每年的田租。那些还保有土地的人,按官职定无税田,超出规定范围的土地都要缴纳田税。私有田中,不按时缴税的、地主身死无人继承的,都收归朝廷所有。

      租地制有两个大好处,一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土地被大户人家吞并,二是女子也可租赁。

      永业田听着好听,百姓私有,但实际上,大户人家看上穷人的地,使点子诡计就能逼着人卖地。即便没人逼迫,赶上灾年,收成不好缴不上税,也得卖地。这下好了,谁也别惦记,都是朝廷的地。

      还有,从前只有男子能分地,女子想要土地必须嫁人生子。若碰上时运不济的,夫君子嗣都没了,这个女子便没了活路,往往只能沦落成奴婢娼妓。如今即便只剩女子一人,只要她能下地干活,就有活路。

      我深感仙界的神人怎么这般聪明,能想出租地的点子。不过这也需要朝廷有强大的军力做支持,不然扛不过地方豪强。

      第四,是改考学。李珩要我在制盐之余,开办义学,免费教海州的百姓读书识字。大晏民间并无学堂,只有官宦人家能建得起私塾。书籍几百年间都是世家把持,百姓连识字都难,更别说考科举。大晏开科举这几年,基本上已经把民间识字的都网罗走了。即便我开了书铺,愿意买书的依然是豪门望族居多。李珩说考上的人里,九成是世家子弟。是以,需要推广义学,也就是仙界的义务教育。

      并且,义学中不能只教圣贤书,还要教医书、农书等。在他的府衙设置医官、农官、工程官等职位,以名利吸引更多人读书。不过,给这些“官”们发“俸禄”的活归我——我需尽快开盐场,同章锦联手,赚得银钱。

      第五,改兵制。

      我认真听着小李珩讲述,心里记着我要做的事,心想这应该没我的事,没想到小李珩探过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养兵的钱,你也快些赚来。”

      “甚?你要蓄私兵?!”

      “非也,募兵,今上允了。”

      这第五,是把府兵改为募兵。大晏的府兵,要耕种,农闲时才练兵。谁叫李珩心中的英雄是霍去病呢?他嫌府兵练兵不够,完不成封狼居胥的伟业,要培养全职军队。

      这其实与我想的不谋而合。我计划效仿魏武卒,将章锦给我的那一千部曲,挑选出两百精锐,专职操练,其余八百人耕种兼操练。同时吸取魏武卒的经验,成本不能太高,人手补充要及时。

      但是,我培养部曲这是家事,家奴练得再好,没有装备也比不得士兵。李珩可是招募正规士兵,一应的武器装备都要跟上,今上连这个权力都许他了,也不怕他造反,这得是多大的信任。

      “如此急于扩充兵力,想必今上有意外收突厥、西南夷,内降各州匪寇、豪强,这极易造成国库不足,百姓不安,怕不是走汉武帝的老路?”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小李珩回道:“待日后通海夷道打开,外边的粮食作物引入中原,便不再是春播秋收,需一年两收。如此,府兵耕种的时间加倍,便无闲暇练兵,届时兵力不足,很难抵御外敌。提前布局募兵,是为着防患于未然。”

      我点点头,手指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和若若一起算开义学、招府官、养兵的开销。

      “我这得开多大的盐场才能赚出这些钱来……”我和若若一个头四个大。

      “不止是盐场,待日后开了通商,织造、烧瓷,这些都是进项,有邓聪在呢,你怕甚?制盐而已,成远方做得,你做不得吗?”

      我狠狠捶了把桌子:“做得!”笑话,比谁差都不能比成远方差!

      我继续在桌子上比划,聊了这么久,饶是我对开盐场跃跃欲试,也困得有些撑不住。

      桌子对面没了声音,我从盐场的计划里冒出头,看对面不知何时换回了李珩。

      见我抬头,李珩开口:“你说,是我的妻,我的盟友。”说罢,右手伸到我面前,掌心向上。

      我迟疑地伸手过去,放在他掌心。看着他握住我的手,只觉得整条胳膊不是自己的,额头还冒出了汗。

      李珩瞥了一眼,说:“你不想握,便不用握。”

      我飞快缩回手,低头坐好,心跳得咚咚响。

      “早些休息。”李珩说完,起身出了屋子。

      我看了眼手心,全是汗,赶紧去洗了手,一骨碌滚上床。

      睡觉睡觉!这个忠心我表得很好,这次沟通我也表现得很好,我没闹僵,都摊到明面上说清楚了!明早起来再想怎么开盐场!

      此时我和若若都觉着,麻烦需到海州才会有,没成想,刚过郑州就碰上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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