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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粟小姗给父亲的信 致我的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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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爸爸粟建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自首了。
我杀了我的同学许嘉。
我恨他夺走了我生存的依凭,把他杀死,我才活得下去。
小学上课外班的时候,我从老师的口中知道了严肃文学。那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太太,荣光满面,跟我们用小学生能够理解的语句讲述《祝福》《药》《骆驼祥子》……每次讲到关键情节忽地又转回课堂本身的内容,一脸坏笑地告诉我们,“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原著。”给我们作着名著的广告。
跟着这位老师,我在五年级就读完了《鲁迅全集》,老舍的几本作品也看完了。渐渐地我察觉到,并不是严肃文学在吸引我,只是有几个作者写的很有意思。小学的自习课,我抱着《官场现形记》看了一学期,实质也没看个几页。
你把我送到那个重点初中后,出现了两个变化。一是我的同学们也大多上过培训班,他们的读过的书并不比我少,甚至有十二岁读完《百年孤独》的;二是进入青春期的我,开始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如果说小学的自己看书只为虚荣,那初中的自己就是找到活着的“依凭”。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觉得世界不完美,应该由他们来改变,这意味着他们有改变世界的能力,而且非他们不可。我知道这一点很愚蠢,我只是凡夫俗子,知道自己不过想在小小的班级里征得自己不被看贬的一亩三分地,可……
我至少不能对眼前发生的事不管不顾。
在学校,我有爸爸你给我撑腰,我自己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善茬,对那些满嘴黄腔的男生会一个眼神把他们瞪得闭嘴。但我总能看到女生堆里在说什么人的坏话,在偷拿什么人的东西,甚至在厕所里公然把巴掌打在别人的脸上,向受害者吐口水。
被欺负的人也在青春期。我想,她们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否有价值活在世界上。她们有什么让自己自豪的事物嘛?如有,也会被欺凌者踩得稀碎。
目睹这一切,又置之不顾,只会炫耀自己读了几本破书,我又算什么?
我开始学着鲁迅创作小说。
小说创作对初中生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能写出来的人就足以得到尊重了。我要证明自己比他人优秀,不仅能做出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还能拯救那些没有依凭的人们。这给了我一种救世主的错觉。
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在初一下学期完成,耗时六个月,总计六万字。这是个讽刺校园暴力的小说,那时我沉迷推理作品,也加了点推理元素进去。被霸凌者成为了连环杀人的凶手,真相大白时,谁都没有感到释然,这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我迫不及待地把小说打印出来,在班里到处寻人看,不顾自己熬到四点多赶稿的黑眼圈。此时我才意识到创作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个朋友问我,你写的是言情还是耽美?
我说,都不是,是反映社会问题的。
“什么社会问题?”
“校……校园霸凌吧。”
这么说出这几个字让我觉得羞耻万分。
“抱歉,我不看这种。”
“啊,那打扰你了。”
第二个朋友问我,我写了多少字
我说,六万字,写了半年。
“才六万呀。”
“内容还是很精彩的。”
“你这个字数也签约不了呀,你准备发哪?”
“我……还没想好。”
“好吧,那我看看。”
一个月后,同学主动把稿子递给了我,说他只看了几页便看不下去,希望我原谅。
第三个朋友和我探讨了校园霸凌的现象,两人很是投机,我顺势把作品发给了她。她看了几页便委婉地说,我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严肃文学的门槛,但看得出来我为此所做的努力。她暖心地说了句“加油”。
加油?
经过半年的汗水与阵痛,我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个时候,让我再生一个?再经历一次那几乎要把人折磨疯的创作过程?
我曾读过一本文学评论,里面指出,作家写作是因为有话要说。我把我对校园霸凌的态度,想法,全部融入了这部作品。我只希望有人看完它,能够与我讨论我的想法,理解我对这种现象的愤懑和无力。
然后……
夸夸这个已经筋疲力尽的母亲。
我后来把这篇作品发到了各个平台,贴吧,知乎,还有一些小众的小说网站。得到的点击和回复寥寥无几。我知道自己的写作水平不尽人意,也知道经验要一步步积累,可一旦承认这件事,我半年的辛劳又要用什么补偿!
在那之后,我把小说写作的事情藏在心里。可遇到什么想评论的事情,又忍不住坐在电脑前打起字来。我知道我的作品既不是网文,也不是严肃文学,就是没人看的一摊垃圾,可创作快感让我无法停止。那是属于我的故事,属于我的东西呀。
只要有它在,我就知道自己在活着。
高中入学的时候,我已经写了三本中篇小说了,加起来有二十万字,我自己称它们为“校园霸凌三部曲”。我因为沉迷于自己的创作世界,学习成绩不断下滑,靠着爸爸你的关系才勉强进入现在的学校。
这期间,虽然硕果累累,可我的阅历不深,又懒得去看更多名著,自己大脑里的存货基本被消耗完了。我不知道除了校园霸凌自己还能写什么。如果题材跳出校园,我就仿佛深夜迷路在荒野,不知该走往什么方向。
归根结底,我只能写自己看见过,体验过的事情。
高一的时候,我认识了许嘉。
军训的时候,我已经在男生中听说过他的事迹,诸如在澡堂里作诗而忘了在有限的时间内洗澡,军训被分到“废物队”后每天盘腿打坐念念有词,在男生宿舍教舍友们怎样不借助影片和图片也能成功□□。
入学之后,许嘉正好坐在我的左边。他有时会低声问我一些讲课的东西,但我也不听,所以没有可回复他的。他说话声音很低,似乎特意压低嗓音一样,初听有些阴阳怪气,我有一次甚至以为他在嘲讽我不会。有时候看他下课还在埋头写东西,我以为是做题呢,心想又是个学霸,埋头就睡了。
9月中旬的某天,我吃完饭,趴在教室最底一面窗户的窗台前,眺望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们,顺便呼吸着新鲜空气。实验班人少,下课后教室后面就空了一大块。窗台前面就有个能容纳两个人趴着的地方。我刚占上座没多久,他冷不丁地凑过来,又是那种悄悄话的语气,问我,你喜欢写作文吗?
写惯了小说的我才不喜欢作文的各种规矩和框架,所以实话说不喜欢。
他接着问,那你军训回来在车上写的是什么?
我才想起来,那天确实有人想借我写东西的大本看,但是不知道是谁,我也没借。本子里是我第四篇小说。军训的时候我抽空写了一万字,回来就再没动力了。还是那句话,我的脑子已经被自己的笔挖空了。
我说,我会写一些反映社会问题的推理小说。
他之前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表现出很惊讶的表情,他说你太厉害了,小说创作难度很大,你竟然能写小说。接着他问,你试过投稿吗?
我投稿很多平台,但自己的稿子永远都得不到回应。这让我不得不另辟蹊径。
初中毕业的暑假我通过视频学了化妆,没事也开始搞些自拍。我加入了不少写作的微信和QQ群,在那里面,我甚至会通过自己的大尺度照片吸引群员看我的作品。他们总会夸我好看,还有猥琐男会私聊我要不要出去做些什么。有时,我也想过干脆通过容貌来获得自己活着的依凭。可一开始写作,就知道卖弄姿色的乐趣完全无法无法比拟创作的快感。
自己还不至于要用这种方法诱惑同班同学看作品。我冷静地和他讲了客套话,说我们能力还有限。他点了点头,似乎也遇到和我同样的困境。
“我们能写得东西太少了。”他发出一声感叹,之后与我加了微信,说是以后若有可写的素材,可以共享一份。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搞好关系。可自己又害怕他像是饱读诗书的文学青年,自己匮乏的文学储备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被他耻笑。
我没敢在微信上给他发送自己的作品,愣是忍了半个月。直到一个周三。
那天,爸爸你不在家过夜。我在学校已经感觉身体不适,回家后更是上吐下泻。打车去了附近的医院,在急诊科又是抽血又是CT,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挂上水。和医生说话时,我只能用气硬顶着声音出来了。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坐在输液的座椅上,护士还在给人量血压呢,旁边输液的老太太看我一副要吐的样,赶紧叫他给我拿了个垃圾桶。
我像忏悔的罪犯一样垂着头,视野里全是垃圾桶塑料袋的黑色,用嘴大喘着气。不一会儿便感到自己的手脚逐渐发麻,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成鸡爪的形状,动弹不得。全身止不住的发抖,牙齿上下打架,那脆声震得我的头疼。医生叫了急诊科医生过来,说我是过度换气了,后面的护士立刻把吸氧的工具插进我鼻子里,嘱咐我尽可能闭上嘴呼吸。
折腾了半天我才能正常使用自己的手。发了个带定位的朋友圈表明一下自己的悲惨遭遇——自然,是屏蔽了爸爸你的。我可不想让你因为我回来。
输液一共三个小时,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这时,许嘉出现在了输液室,他四处张望了下,走到我的身前,搬了把输液室的塑料凳坐下。
“聊聊取材?”
“啊……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
他接着说,自己是正好在这附近取材便赶来了。我想着有人陪伴也是好事,放下电量告急的手机,把埋针的手靠在把手上听他讲述。
许嘉说,自己曾经为了取材主动来这个医院插过尿管。在网上看到过一些人对尿管拒之千里,甚至有人说手术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尿管。他就越发觉得这是个可以写作的体验。
“你实际体验了有多可怕呢?”
我以前听妈妈说过她生我的时候用过尿管,不太舒服。妈妈总会对自己的痛苦避重就轻的,我不太相信一个离婚时从家里搬出去还笑着的人。她太虚伪了。
许嘉为我细致的描述了一遍过程。签完单子之后,护士带他到了洗胃室躺在床上,一男一女两个实习护士有些拘谨地在旁边杵着,男护士留着和他自己差不多的厚刘海。实习生按照吩咐准备好了器具,许嘉刚看到那个胶皮管子不以为然,等厚刘海把它递到床前,才因这粗细感到发憷。
亏得许嘉没什么羞耻心,他很快把裤子脱到了膝盖,露出受紧张和寒意影响严重缩水的□□。厚刘海拿过一张中间有洞的浅蓝布,把那东西套在中间,由护士进行消毒。许嘉躺在床上,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自己将要遭受怎样的对待。他不得不用手臂撑着脖颈,好不感到酸痛。
“看了这么多东西,我当然知道很疼,所以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迎接我的是预想十倍以上的疼。”许嘉形容起尿管被插入□□时的感受,像是注射进肌肉的破伤风针被增大了好几圈,注射过程也被大幅度延长,他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喊出来。护士的动作持续了一分多钟,看着像是在进行反向的拔河,用力把管子一节节塞入,许嘉感到那双手确实用了力气,这是体力活。
大概两分钟的时候,护士告诉许嘉,因为他的尿道太窄,已经叫人去找泌尿科的值班主任来救场。许嘉满头大汗地抬头,才发现女实习生已经不见。他被晾在床上,在没有空调,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屋中,他裤子被脱到膝盖,一疼一冷,身上就像我刚才那样哆嗦个不停。
他没等到主任赶来,护士又用劲了一会儿终于操作完毕,最后一刻他感觉膀胱的出口被强行撬开,自己无法控制地想要小便。护士交代他把尿袋放低一些,离开了操作台。许嘉像是怀着几个月的孩子,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动拼命离开这“处刑台”,等到护士和实习生都离开,他才迈了一只脚在地上。
“怎么样,”许嘉突然转过了头,无视其他输液座上的人对他投来的异样目光,“你觉得好写吗?”
说实话,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如果生孩子要插尿管的话,我死也不要生孩子。光是听许嘉描述,就已经能够体会那种痛感,更别提在几个护士面前被人在隐私部位一通鼓捣。
不过,这的确可以用来描述角色生病住院的情节。
“你现在小说里有生病的人嘛?”
“就是因为没得写才来取材的嘛,代价也挺惨痛的,拔了尿管上厕所活生生疼了四天。”
我还是别生孩子了。
之后,话题终于回到了普通人的范畴。许嘉说自己一直想要写出真实反映社会问题的小说,可自己对于整个社会知之甚少。许嘉指着不远处在病床上躺着输液的人们,说我们忍受的只有病痛,他们要承受的还有经济上的压力。哪怕自己再去取材,再去体验,也无法模拟因穷苦而带来的绝望。
呕吐感消去了不少,我长呼一口气。这正是我只敢把小说题材局限在校园霸凌的原因。我有这样一个爸爸,已经比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人优越太多。我做不到为赋新词强说愁,只有观察那些霸凌受害者的样子,为他们发声。
可我想写下去,还是要跳出这个圈子,去代表更多人的声音。
我真是太高傲了。
在我的读者告诉我,首都高考简单学学就能上好大学时,我还在跟爸爸你就高中出国这件事吵个不停。
我根本代表不了那些弱者。一旦想到这一点,又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我要去作践自己吗?让自己彻底成为弱者?
我不敢啊,我怕娇生惯养的自己忍受不了那样的生活。
我讨厌自己。
似乎察觉到我的不适,许嘉紧紧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想吐的话我这还有塑料袋。”
我的喉咙干渴,鼻子发酸。再也按捺不住,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告诉了他。
言毕,他用食指拖着眼镜架,另一只手把我抓更紧,我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们都一样,等身体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希望能给到你灵感……不,让我们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无力。”
两人的视线交叉在了一起,相视微笑。许嘉的眼睛放着光,我察觉到了镜片后眼角的湿润。
输液结束之后,许嘉一脸神秘地要到了我的衣服尺码,说那天会给我个惊喜。
这是约会吗?和心意相通的人约会?
一周后,我来到许嘉说好的花店门口。花店平平无奇,店外摆着自己叫不出名的各色植物,还有包好的花束,用来让地铁口出来的白领们给他们的“报备”一个惊喜。
我也要得到这惊喜了。
花店门侧,有个秃头的青年坐在小板凳上吃米粉,一盆绿色植物又宽又长的叶子贴着他的脸,似乎正是因此,他吃饭时的动作也很谨慎,一定把筷子卷起几段粉,抬起几秒钟让红油彻底落下,把半张脸都埋进外卖的塑料碗里吸掉一大口粉。等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眉心正好沾了一滴红油,位置不偏不斜,仿佛被点上红点的婴儿般。
“这不今天降温嘛,我吃点热乎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我好奇这个人的自来熟,以为他在对我说。这么想着,背后传来许嘉的声音。
“韩哥,你先吃,我们俩先进去。”
这个韩哥又把脸埋进碗里了,只听到嗦粉的吸溜声。我满心欢喜地回头,许嘉正往店内的架子上瞧瞅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末了才有些失落地看向我,尴尬一笑。许嘉今天没戴眼镜,他侧身掠过摆花的架子,领我走下台阶,进入花店深处的那扇标有“闲人勿入”的门。
门一推开,仿佛进了桃花源般,让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个小花店的地下室。门内里面是个黑金色为主的拳击馆,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平米大小,看各处裸露的管道,这里是地下室。正对着门的是个小型擂台,两侧则分布着各类健身器械与沙袋。
“这个素材呢?”
“这……”
我压抑住内心的震惊,用目光打量着屋内的每个装饰和物件。我从来只在电影里见过拳击馆。许嘉解说道,这个拳击馆并不对外开放,仅仅是韩哥和自己的朋友休闲使用,因而所谓的花店时常是开半天歇半天。
这位韩哥在某211大学大二退学,之后颓废了两年,后来靠着家里的资金开了家花店,由于家里会给其稳定的生活来源,他开花店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像是无业游民,支出往往是收入的几倍——光是租用这么大的场地,每年就要花费相当多的资金。至于他为什么突然退学,颓废的几年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他的父母愿意这样养着他,许嘉说待会儿告诉我。两人是在取材时相识的。
我还沉浸在韩哥的故事里,许嘉已经把属于我的整套护具和服装拿了来,衣服整齐地叠好,护具则装在一个纸袋里,系带被他挂在手腕上。
“女更衣室在很里面。”
“是不是太快了……还有,我没给钱……”
“素材不是钱能衡量的,”许嘉双手捧着我的衣服,绅士地像给谁家千金换衣服的仆人,“你要是满意这个素材,比挣钱有用多了。”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眼前的一切:许嘉准备带我体验拳击来作素材。可这和“无力”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是字面上的有力气击打?
真枉我觉得他情商高了。
不过,能够在这样的场所体验拳击,我也不由得感到热血沸腾。
许嘉带我简单做了准备活动,我笨拙地佩戴好防具站在擂台上。他说,韩哥吃完饭会和他来打,我可以放弃体验看他们打,也可以自己先试试。
“我试。”
我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我紧咬牙关,初次戴上护齿仿佛嘴里含了异物。戴假牙也是这种感受么?
啊,真不想变老。
“肯定不会下狠手打你,但太轻也不好。正常练拳击之前要先做体能训练,打沙包的。你只是取个材,我让你直接上场,韩哥可能会骂我。”
许嘉戴着护齿向我龇牙笑了笑。
“那……”
“所以速战速决喽?”
好像断定了我会被他一拳撂倒似的。大灯下的许嘉也没比穿校服时壮实多少,赤裸的上身也就胳膊能隐约看出肱二头肌,羸弱的腹部倒符合他那书生气质。许嘉简单为我讲解了规则与打法,随即开始了以训练为名的取材。他会一直出拳攻击我,而我需要找到机会击中他。
站在擂台上,地下室的大灯仿佛酒吧炫目的灯光让人恍惚。我被这灯光麻醉,戴上拳套、护齿、护膝的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啊,我是戴上了VR在游戏中与人对打吧?屏气凝神,我又看到摆好姿势的许嘉那认真的眼神。他想尽可能模拟出真实拳击的场景。
我感到心中无可抑制的兴奋。
我学着影视剧里那样甩出一记右勾拳,还没碰到他身上,下身突然告急,我重心不稳倒在地上,险些让腿部蹭破层皮。
“注意距离。你的攻击距离比我短,要在打得到我的地方出拳。”
“知道啦。”
话音刚落,许嘉一发重拳直击我的肩部。我摇晃着站稳了脚,看来他在快要打到的时候收了力,不然我还会再倒下一次。固然男女的力气和攻击距离存在客观差距,我也只是个取材的外行作者,但被他这么手下留情,心里还是暗自不爽。
防守!
绷起自己的肌肉,我的手臂紧挡面部和前胸。视线一片黑,一如捂住脸痛哭的孩子。自己的肢体在被不断击打,但疼痛却并不强,我想起拔牙时在麻醉的作用下,明明知道医生用了很大的力气,其他的牙齿触到他因用力而震颤的手指,却没有痛感,仅仅是最后被拔出的牙窝碰到了空气。
我仿佛听到汗滴在地面上的声音,朦胧中,时间似乎被减缓了。
“不要一直防守!出拳!”
还用你说!
身体被遭到了激将法的影响,防御的手臂向两边打开。我没有来得及调整出拳姿势,露出空挡的正脸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力度很大,我向后趔趄几步,又发觉一阵风从右脸侧传来,我稳住沉重的步伐,同时继续恢复到最初的防御姿势,才堪堪挡下这一击。
“运气不错。”他的嗓音不再低沉,也许在这有回音的地下室也放开了。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初中打架时雨点般落下的拳头,这有节奏的进攻时刻在提醒自己,对面是一位业余拳击手,而不是小混混。将头缩到胳膊后的安全空间,我缓缓退到场地边缘,猛地睁开眼,滑到眼角的汗水刺痛了眼球,我感到自己的嘴正在咧开,正要发出被打到都没有喊出的惨叫。
又是一阵风声,我的脚底突然失去了重心,随着右边侧脸的疼痛和轻微耳鸣,我倒在地上。顾不得后背的疼痛,许嘉一记直拳冲我而来,预想着被击中,我闭上双眼放弃抵抗,掠过的却只有耳边的风声,我向龟一样缩着头眯眼瞥去,他的拳套正立在我耳侧的地面,“在拳击里,不是只防御正面就行的。”那东西怼在躺下的我眼前,真是个庞然大物。
明晃晃的大灯照得自己眼球疼痛,我闭上眼皮抵御这让人无法遁形的强光。四肢乏力,硬得硌人的场地如同柔软的床垫般把我拉进其中不可自拔。
“这个写起来怎么样?”
许嘉的声音很近,大概是蹲下说的话,又变成那种阴阳怪气的低音了。
“……”
我没回答他,只顾着自己喘气了。随着精神松懈下来,疲惫开始席卷我的身子。
“下次想去哪?”
我用翻身回答了他,好让眼皮的红色暗淡一些,脚持续不断地酸痛。忽地,我意识到这个问题跟约会有些相似。
“你喜欢我?”我睁开眼,用手掌挡住面部,只有指缝中透着些许强光。
“哦,我有女朋友的。”许嘉已经自行脱掉了拳套和护手布,正用小麦色的手指伸进口腔摘护齿,“我希望我们是单纯一点的关系,能够互相分享自己拥有的素材。”
“我没什么素材……对不起。”再次闭上眼,我为我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奈何身体已经被石块压住般难以移动,“那……你女朋友不介意你和别人这样?”我咽了口吐沫,调整呼吸的起伏试探道。
“照你这么说,作家只能和女友合写作品了。”
也是。
眯着眼望去,许嘉正蹲在我面前,两手伸直靠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伸展着手臂,他似乎刚刚用满是汗的双手抓乱了头发,脑袋上跟鸡窝似的。见我睁眼,他又跑去擂台下方,从黑漆漆的地方拿出瓶矿泉水,隔着老远扔向毫无防备的我。我慌忙得坐着直起身子缩着脑袋奋力一抓,才不至于让身体被砸中。
“砸到人怎么办!”
我向他吼道。心里已经对他会喜欢我这件事失望了。但凡对我有男女之间的好感,他也会把水递到我的手上,而不是对待哥们一样随意。
“哎呀,接住不就完了吗?”
许嘉笑嘻嘻地俯下身,对着我扎好的头发一阵揉搓,也不嫌弃满脑袋的汗水。我用拳套护着头,想要制止那只强有力的手,最终抵不过,在他的哈哈大笑中干脆躺倒在地。
看来我不止是被当哥们,还是被当铁哥们了。
我惊讶于许嘉对异性的自来熟,先前在擂台上,也没见他盯着我的运动内衣看。似乎只在意攻击我哪个地方会更有效了。
后来,韩哥把许嘉骂了一顿。许嘉油腔滑调地回应了他,搞得好像有错的人是韩哥一样。许嘉坐在休息处,拿出个小盒在眼上鼓弄了一番,我才发现他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我灌了半瓶水,忽地看见韩哥把什么东西塞到戴上眼镜的许嘉手里,两人伸出拳头一碰,像是两个恶作剧准备就绪的小学男生。
“拿什么呢?”
“哦呦!”许嘉被悄悄走近的我一吓,赶紧捂住手掌,他的手掌向上隆起,五个指头紧紧罩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他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这让他的法令纹更加明显,像是抓到知了的小男孩一样背着手念念有词,伸出攥住的手掌在我眼前,“送你了,别这么自卑……这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定睛看去,许嘉的掌心处是沾上了些许泥土的三颗圆球,土黄色,外形乍一看像是没剥皮的大蒜,“这东西开花很漂亮,回家放着吧,没土都行,这玩意温度降到20度自动就开花。”
我欣然接受了礼物,回到家放在自己的床边,可惜夏日还不到它开花的时候,我生怕爸爸你把它当大蒜吃了,跟你强调了好几次才敢入睡。
一觉醒来,我看到许嘉给我发送的信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他给我留下的悬念。他说,韩哥是因为故意伤害罪退学的,起因是大学聚餐时被人嘲讽忍无可忍拿刀捅了对方。韩哥坐了两年牢,出来时曾经一些的努力都成了废纸,他万念俱灰。父母可怜他,出钱给他开了花店,他自己以前就喜欢拳击,就利用地下室造了个私人拳击馆,每天和朋友打着玩。拳击改善了他的精神和情绪,他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
“这个素材怎么样?他也有过和你一样在擂台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我知道了他的用意,但不忍心回绝。他一定知道,这还不是大家最想发出的声音。故意伤人,坐牢,又因为家里有钱,不仅能开花店,还有自己的拳击馆。
即便写出来,也没人能理解他。
他妈的,归根到底还是有钱人之间的游戏!
在紫红色的番红花开后,我和许嘉的关系也亲密到了极点。他向我道了歉,但我觉得没必要,这个难题需要我们一起攻克。我们只要能理解彼此的“无力”就好。
“江可瞳知道你这种无力感嘛?”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江可瞳就是他的女友。
“她能隐约察觉到,但每次我都糊弄过去。她很特殊,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无力的……我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但我得保护她。”许嘉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都会背过脸去。那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不是我也没见过的表情?只有暗自想想。
“所以,你就别想啦,到死我们都是好兄弟。”他重重拍向我的肩头,用那惯常的阴阳怪气的嗓音说着。
许嘉不喜欢和陌生人说太多话,更不会透露什么私密信息。这点在我和他成为朋友后已经充分地了解了。许嘉说话的多少取决于他跟这个人有多熟悉。
我还应该庆幸,是么?
——————此处有一段内容被撕掉——————
想杀掉他的原因不止这一个,我很早就想杀掉他了,我嫉妒他,嫉妒他的才能和阅历。他比我抢先找到了不再感到无力的答案,但解救的只有他一人。
许嘉当然也想解救我,可我是谁?我只是个“哥们”,我不是他唯一的人。
既无法在创作上超越他,又无法在情感上得到他,我迟早会疯掉。
所以我计划了八月二十四日的犯罪。
那天上午,大概九点整,我坐地铁到T站,从地下二层上到一层的时候,他正好在刷卡机的对面等着我。他当时穿着一套印有西瓜图案的上衣,脚上是一双高领的蓝色板鞋。我们原计划是我把自己的第六作打印稿带到他家,然后他把他没有写完的小说打印给我,互相当做礼物,再在他家里聊上个两小时,然后出门去吃烤肉。
他们家没有人,准确的说这不是他平常待的家。他家有五套房子,这是其中一套,他妈妈是在另一套距离这里比较远的房子里住,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
这个家离地铁站不远,有十五分钟就走到了。到了一层的时候,我看见电梯在14层,而且还在继续往上走,我就提议爬楼梯上12层,实际上是怕被电梯里的摄像头拍到,因为下来的时候,就肯定只有我一个人了。
许嘉也是个外行拳击手,爬12楼还是不至于累倒的,我们两个就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12层,到了他家门口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但他很高兴。他说,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一起爬楼,让他有一种同甘共苦的感觉。我敷衍似地点了点头,当时我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说话,满脑子都想着之后的计划。
我很天真的以为就像自己小说里写的那样,抄起椅子冲着头一顿打就可以让人致死,然后像三流推理小说那样轻松分尸,真到干的时候就乱了分寸。
他们家饭桌旁的大椅子和转椅以我的力气要拿起来非常费劲,不动声色地用它来杀人实在太困难。我就先把自己的小说从挎包里拿出来,假装很郑重地递给他。
环视四周,这个屋子一进来便觉得很窄。左手边先是厨房,再往前走一点是厕所,右手边是紧挨墙壁的白棕条纹的大鞋柜。正面对着的是他学习用的以淡蓝色调为主,呈月牙形的书桌,放着两罐罐装百事可乐,看起来是为了招待我而拿出来的。书桌再上面有很多格子,全都放着各种各样的书。
他的卧室就在书桌的左手边,与防盗门之间没有什么阻挡,除了一个不大的单人床外,旁边还立着一个和单人床差不多宽的书柜,里面同样装满了书。屋里的摆设十分整齐,他对我解释说,这个家是他假期才来住的,平常乱的很,是因为我要来这个家才收拾这么干净,我也点了点头,僵硬地说了声辛苦了。
连女友都不是的我,哪有机会来他家里呢?平日里,我们都是跑到各个地方取材。
用小说把他留在自己卧室,我以看看里面屋子为借口,经他的卧室、客厅进入摆着两台平板电脑,面积像一个正常卧室那么大的书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所有可以开的柜子,寻找杀人工具。
第一台电脑下面的第二层柜子里装着改锥,锤子这些工具,里面的锤子少了一把,那就是我的杀人工具,后来把它也顺便放在垃圾袋里扔掉了。
我把锤子藏在自己的挎包里,从外面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里面的锤子形状,我只能用右手在里面盖住锤子,好让许嘉察觉不到。
我深呼吸了几下,走回许嘉的卧室,对着还没看完小说的他很抱歉地说,能麻烦开下电脑吗?我想看看你的其他文章。我知道这个请求他决不会拒绝。
许嘉果然站起了身,一点疑心不起的向书房走去,我趁机把锤子从挎包里掏出来,双手握住。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直接击打没有任何问题。走近他的时候,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回头,被我一锤打在他头上。
他很痛苦地嚎了一声,抱着头跪了下来,无暇询问我为什么要打他。我打了第一下,第二次击打的时候就不那么害怕,也不顾虑那么多了,我就像当时在擂台上那样,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击打,直到趴在地上的他已经不再动弹。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他的血了。
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出奇地冷静,迅速脱下了自己和他的全部衣服。空调的冷气吹在挂着汗的皮肤上,让我镇定下来。我拽着许嘉的右手,费劲地把他拖到了厕所。他们家的厕所有一个很大的浴缸,我就正好把他拽到浴缸里。光是这一步骤,就花了我大概二十分钟。
这之后,我返回到书房,把那些工具,能用的上的全部拿到浴室,然后一点一点把他的尸体切成好多块。一切完毕,我打开喷头把满浴缸的血冲干净,将人体的碎块装到他们家的垃圾袋里系好,把工具放到中间,准备扔下楼。
最后,我用淋浴的方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血迹都洗干净,再用拖布拖掉之前地下残留的血,关上窗户,在所有房间喷上花露水直到所有房间都充满了浓浓的呛鼻味道。
确保一切没有失误后,我拎着大包大包的垃圾袋到楼道里,锁上门,准备分两次把垃圾袋扔到小区不同的垃圾桶里。第一次没有任何失误,为了保险我还是从楼梯爬上来的,但是第二次来到楼上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我原以为垃圾袋在楼道里没有问题,但是没想到上来的人是同班的男生。
我慌了,抱起垃圾袋向楼梯下狂奔,到11楼的时候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他的喊声。
把袋子扔到小区垃圾筒里之后,我一路小跑到了地铁站,最后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地站不起来了,我也不记得自己饿了,躺在床上蜷缩起身体一阵阵发抖。直到你叫我起来吃匆忙煮好的方便面。因为我原来说的是和许嘉一起出去吃,对此我的解释是,他忽然有事情,我就回来了。
最后你问我玩得开不开心,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还行吧。
我不求你为我做什么。
我早就疯了,从知道我这种有钱优势的子女是社会的祸害,又不敢对自己下手时,我就疯了。我拼命地寻找解决无力感的方法,不还是因为软弱么?
再见了,爸爸。
你的女儿粟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