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二中失踪案》LikD

6、第三章 江可瞳的自述 （2） 从目击证人

　　从目击证人小赵处得知粟小珊有杀害许嘉的嫌疑后，棠棠快速地进行了推理。
　　现阶段我们掌握确凿的信息有两个，一是棠棠、谭可都在8月28日下午见到过许嘉，二是小赵在8月24日受邀到许嘉家却没找到人，反而看到了粟小珊鬼鬼祟祟的行为。那个“黑色塑料袋”的确渗人，但有第一个信息在，我们只能确定8月24日小赵来到许嘉家时，许嘉已经失踪，不能草率断定他的死亡。
　　可粟小珊的行为怎么解释？
　　如果粟小珊也是来找许嘉的，粟小珊的垃圾袋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一定在如此巧的时间出现在这里？
　　粟小珊在那天早上是否见过许嘉？
　　如果按照这个可能性推理下去，那么粟小珊显然和许嘉失踪一事有联系。
　　棠棠走后，我一个人在被窝里思绪连篇。
　　许嘉和粟小珊是朋友，这点我也知道。许嘉甚至坦诚告诉我粟小珊向他告白一事，然而从“性”的角度，他根本没看上粟小珊，他喜欢的是两人一同探索写作意义的感受。我对这件事很有危机感，毕竟这么一个性情中人，和我连接吻都没有过，很可能去和粟小珊这种开放的小太妹你侬我侬。
　　但我也知道，我不懂文学，不懂写作，没办法让许嘉满足他快要溢出来的创作欲。能被他喜欢上已经很幸运了，我没资格剥夺他的爱好，让他不许接触任何异性，只留在我身边。
　　不纯的我没有这个资格。
　　有时候我也羡慕粟小珊，能有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异性朋友（是不是朋友还不一定）。我见过她和许嘉讨论写作时，许嘉的样子。他起初还保持着阴阳怪气的低音，可越谈情绪越发兴奋，好像平静的溪流中喷涌出滚滚泉水。和我在一起时，他会开心，会大笑，可不会留出这样幸福的表情。
　　忽地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失踪的是我呢？
　　许嘉说是拒绝了告白，姑且信他为真，那也是顾虑我这个累赘。我一消失，便成全这对眷侣了。
　　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我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周日晚上，棠棠在信息里提起自己在辅导室看到老吕藏起了什么。几乎她每次进到那个屋子，都能看到老吕或是把东西掩到书下，或是快速折起放在抽屉里。她说，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与许嘉失踪有关，但让老吕这么关注的事情，怕也不多，有调查的价值。病急乱投医的我同意了棠棠的请求。
　　转念一想，从在心理课上险些吐出来开始，我好像一直被棠棠牵着走。也不算牵着走吧，是她领着我一步步探索着许嘉的案件。和她娇弱的外表不符，这女人有惊人的行动力。
　　不愧是入学几天就把全班聊遍的学生。这算内向还是外向呢？
　　不会是人格分裂吧？噫，好可怕。
　　想着棠棠身上这有的没的，我自得知许嘉失踪以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周一，打听好老吕下节要去高一上课，我和棠棠以身体不适为由在体育课又请了假，直奔辅导室。门没锁，老吕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闯进自己屋子，我和棠棠一前一后大摇大摆进了门——门外有监控，如果表现地不自然反而会被注意。
　　心理辅导室还残留着空调的冷气，半开的纱窗往内输送着热风，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变得像教室般燥热。我还在观察沙盘上那几个拿枪的特种兵模型时，棠棠已经抢先一步走到老吕的办公桌前。我顺着她看去，办公桌上果然没有问卷、文书之类的痕迹。电脑黑着屏，相比也有密码，键盘右侧是便利店的豆浆盒与三明治包装纸，被揉在一起的纸内还有点蔫了的生菜。
　　“啊，还有‘德国心脏病’。”
　　我的视线总比棠棠慢一拍，我一抬头，她已经打开了位于房间角落顶着天花板的大铁柜。那里面分类堆放着宣传册，心理健康的宣传盘碟（这个时代还有光盘？），还有说不出名字的游戏道具。棠棠刚才指向的是堆放卡牌的纸盒子，它卧在第五层柜子的边侧，我看牌面上印着香蕉，葡萄之类的水果。
　　“你……悠着点，我们算是偷偷进来的。”我屏住气提醒棠棠，自己挪回门口的位置，想着我没她手脚利索，干脆做个望风的角色，“我在门口看着吧。”
　　棠棠不再怠慢，她用眼神快速扫了一遍铁柜，便抬起手将它锁上了。
　　钥匙？
　　定睛一看，她手上攥着的是一串钥匙，每个钥匙上贴有“柜1”“桌2”这样的文字。“哦，这个呀，”棠棠用食指插进钥匙环饶有兴致地转了转，形状各异的钥匙们在旋转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是老吕的重点关注对象，来这么多次，当然记得住钥匙在哪。”
　　的确，老吕鬼鬼祟祟在看着什么这一情报也是棠棠发现的。
　　棠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抑郁症？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刚入学两周，比我一年到心理辅导室的次数都多。我在残余的冷气中打了个寒颤，害怕自己的预感会应验。但就客观事实来讲，她帮了我很多，而且若不是她的出现，我现在还是个对许嘉失踪一无所知的蠢女友。
　　棠棠最终在老吕办公桌的第三个柜子发现了那个秘密。那是信，装在印有蓝天白云的小清新风信封里，信封被压在一沓文书的最下层。此地不宜久留，我抢先一步摸出手机，让棠棠用手压住褶皱之处，对好焦咔咔咔把内容拍了下来。
　　确保将一切放回原位后，我们再次大摇大摆地出了心理辅导室。如果看监控的老师意识到我们进去如此长的时间，也许会起疑心吧。我在心里祈祷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被发现。
　　回到教室，我们立即坐下便阅读其信的内容。首都的正午闷热至极，没开风扇的教室仿佛被帐篷罩起来般，空气里弥漫着沸腾般的热气。我开始怀念心理辅导室的凉气了，哪怕一点也好。
　　然而，读完信件，我已完全顾不得温度了。
　　脑袋一阵眩晕，我的呼吸出乎意料地平稳。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般，我像机械一样转动脖子朝向窗外。首都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连热风都消失殆尽了。
　　好热，好重，好软？
　　用胳膊撑起那柔软的肌肤，我重新让大脑理解起眼前的一切。棠棠的发丝正蹭着我的脸颊，我感受到她脸蛋上汗水的湿黏感了和她的呼吸。我的身体仿佛被一块烧热的天鹅绒压住了。
　　“天这么热……别这样。太热了，太热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敢相信那上面的内容，又因为描述太真实，害怕那是真的，你怕得不得了，如果他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如果同学真是凶手在怎么办……但是，听我说，这里有矛盾。我们知道的证据和这封信是有矛盾的。”我被她紧紧拥抱着，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听着她那安抚婴儿般的轻声细语。
　　“好，我听……你先起来……不是说你重，是……”
　　“不用说了，我知道。”
　　棠棠缓缓从我身上离开，一滴汗淌在我的校服短裤上，形成一个暗色的小圆点。我看到她的脸色发青，红润的肤色蒙了层土灰，挂着汗滴。
　　她也在害怕啊。
　　棠棠用纸巾擦了擦汗，起身把风扇按钮打开，开始为我讲述她的推理。按棠棠所说，尽管信中细致到令人反胃地描述了碎尸过程，但8月24日的杀人和8月28日两个人对许嘉的目击是冲突的，而且棠棠和谭可能够相互佐证。此外，这封信既然能到老吕手上，说明粟小珊的父亲——教导主任已经阅读过内容，而得知女儿有杀人嫌疑的他不可能不报警，还傻乎乎交到心理老师的手上。他不报警，老吕一个外人还不报警么？
　　“所以，粟小珊很可能已经被警察审问过了，她确实自首了，但是没有被拘留。对于碎尸的杀人犯，警察不太可能进行取保候审。”棠棠用食指指甲一下下敲击着平滑的桌面，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她的话舒缓了我的情绪，先前被棉花堵住嗓子般的感受有所缓解。但我还是害怕许嘉真的死于粟小珊之手，哪怕只有那么1%的可能性，我也无法接受。许嘉如此惨死，我却还和凶手一起上课！
　　胸口刀搅般疼痛，我开始眼冒金星。我拼命告诉自己“不会的”，一边努力顺着棠棠的思路思考，我忽地意识到棠棠在害怕什么。
　　按照她的推理，粟小珊没有杀人，但她可以如此描绘碎尸的过程，并且把信交给父亲，冒着被警察拘留的风险也要撒谎。
　　是谁指使她撒谎的？
　　周三，棠棠拜托我监视粟小珊，一方面为了让我更相信她没有杀人，一方面也想从她的蛛丝马迹中抓出她与许嘉之间的秘密。
　　不用她说该如何做，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上午心理课要收上周“守护天使”游戏的作业：被“守护”的人要给自己的守护者写一封感谢信。由于一些人猜不出自己的守护者是谁，信件会先交给老吕，再分发给我们。粟小珊给我的信上想必没什么内容，但作为读信者，“我会读到什么文字”就由不得她了。
　　我要在课堂上谎称信中写了粟小珊对杀死许嘉一事向我道歉的内容.如此一来，班里哪些看戏的必然会炸锅。这封信具有私密性，连老吕都只能看到封面，粟小珊作为许嘉的好友，向我这个许嘉的女友道歉也理所当然，他们会相信的。
　　接下来，粟小珊的做法会确定她是否真的有嫌疑。
　　如果所谓的碎尸内容是虚假的，她一定会拼命自证清白，说出些决定性的证据（甚至拿出被公安决定不批捕的文件照片）来博取我们的信任。事后，我只要向她诚恳赔礼道歉就好，同时还会追问他许嘉失踪的线索。如果她是真凶，不仅拿不出所谓的证据，还会极度恐慌，我就联系老吕当场报警。
　　“来看看第一封啊，给江可瞳的，”老吕像彩票抽奖的主持人一样怪腔怪调，“我们信封不署名啊，写名字的同学麻烦擦掉，你们在信里面写就行了，不然没有惊喜感。”
　　这么快就到了？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胀大了好几倍，口有些干，大概是两节课都没喝水了。一步步走上讲台，我没敢看向老吕，抽走信回到座位上。把身体向墙壁和暖气管缩了缩，换成面朝大半个班级的姿势，两腿岔开，让我想起早晨语文课讲过的“箕踞而坐”。我马上就要起身向全班揭发那个事实，所以要能立刻站起来……
　　啊……我真的要这么做。平常自己可是不愿在班里树敌的。
　　但我不能失去许嘉。
　　老吕已经在念下一个人的名字。我心跳加速地打开信扫了一眼底部，上面竟写着“棠棠”。天，她理解错规则了！她应该给“守护自己的人”写信，而不是“她守护的我”。虚惊一场，我用胳膊抹去额头的冷汗，慢慢读起信的内容。

　　可瞳：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别冲动。
　　你还相信粟小珊的嫌疑。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可以验证这一点。我猜你想在课堂上指出她是杀人凶手。这么做确实可以把她逼到绝境，套出些有用的信息。但是，你的举动意味着你读过那封“给父亲的信”，那封信是教导主任交给老吕的。看过这封信的人只有教导主任、老吕和你我。老吕必然会有所警惕，他一定会把信藏到更隐秘的地方。别忘了，我们还要找到信里面缺失的部分，不能打草惊蛇。
　　棠棠

　　我摇着头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为自己差点做下鲁莽的举动而庆幸，另一方面也惊讶于棠棠的大胆。她可是把信封交到老吕手上，再下发到我这里的。如果老吕心血来潮把信打开，我们的一切都暴露了。她为什么不用手机发信息？
　　下一个瞬间我便理解了。纵使老吕课上对手机管控不严，但一心想着揭发的我不会关注放在课桌里的手机。话的内容太过私密，又不方便让我转头过去和她商量。所以才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太疯狂了。
　　不过，她再一次正确判断了局势。我们不能用这种激进的方法判断粟小珊的嫌疑。忽地感到一种失落，我要被这不确定性拷问多久？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许嘉的真正下落？
　　粟小珊的信也很快发到了我的手里，信里平平无奇，她也没猜到我是她的“守护者”。我咬着嘴唇望向教室的另一头，粟小珊正对着一个小化妆镜修理自己的眉毛。血液上涌，我将她的信几下揉成纸团，用拳头压在桌上。
　　等着瞧吧。
　　中午，我用侧头盯着着吃泡面的粟小珊，自己嘴里塞着几条放凉了的抓抄里脊，黏黏的厚芡让我感觉自己在嚼一股酸甜的胶水。泡面是经典的红烧牛肉，喷香的酱料味席卷了整个教室，钻进我的鼻腔。
　　杀人犯活得挺滋润嘛？
　　即便她不是杀人犯，许嘉的失踪也有她的责任。她明显知道些什么。许嘉不知在哪里被饿着肚子走在太阳的暴晒下，她却在这津津有味吃着泡面！
　　我吞下最后一条湿漉漉的里脊，不声不响地走到粟小珊的座位前。棠棠被老吕例行叫去谈话，如果她在，一定会拉住我。
　　在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我思考道，这么做一定不会暴露我和棠棠看过信。
　　还在吸溜面条的粟小珊意识到阳光被遮挡住，刚想转头，我深吸一口气，右拳发力重重打在她脸上。随着周围学生的惊叫，粟小珊应声倒在桌上，方便面被她挣扎的手臂撞翻了，滚烫的汤汁裹挟着弯弯曲曲的面条在桌上快速蔓延，下一瞬便顺着桌沿瀑布般淌下。
　　“吃泡面很开心是吧！”
　　霎时间班中的吵闹声静了，我感受到背后来自同学的视线。很快我懊悔于自己没有连续击打，粟小珊捂着脸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双手一前一后握拳，曲腿站立。不妙！我慌忙向她的脸部再次挥拳，可力度比刚刚小了很多，自己身子也有些站立不稳。只见粟小珊在面前竖起双臂，结结实实挡下我这一击。
　　拳头被挡下让我反射性产生了逃离的想法，在这空挡中，我收回拳头想要再次击打，可粟小珊一记直拳打在我毫无防备的腹部，撕裂般的绞痛从腹部传达到大脑，我哇地吐出一滩口水，右手撑在背后不知谁的课桌上，才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我像奄奄一息的狗般大喘着气，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慢慢蹲下，想要蜷缩起来缓解那仿佛身体被人生生扯开的剧痛。
　　最傻的是我，明明才读了粟小珊给父亲的信，却忘了她会拳击。虽然信中只写了她和许嘉第一次去拳击馆的事情，但一年过去，她估计已经是会个几招几式的外行拳击手了。
　　粟小珊现在的动作与信中截然不同。她现在的站姿不再摇晃，紧握双拳，却不再胡乱挥舞。她站在原地，不向前逼近，眼神关注着我上身的一举一动，好防御住我突如其来的攻击。
　　你到底和许嘉打过多少次拳击啊？
　　我已经输了。
　　我打不过她，我没法从她身上套取任何信息。连许嘉相处的时间，她也要更多。他教会了她怎样反击我诉诸的愤怒，这标准的拳击姿势，就是许嘉和这个女人对我的嘲讽！
　　粟小珊！
　　用手指抠拽着身后的桌角，我腿部发力挣扎着站起，腹部仍像被铁块重压般。眼前粟小珊的身影晃动着，那是我的视线天旋地转。站是站起来了，但身子抖得像是风吹的叶子般，我握着拳头拼命怒劲，想着至少要再给她一拳。
　　见我恢复站立，粟小珊在狭小的过道移动着步伐，猛地又一个刺拳袭来，拳风没能吹动我被汗浸湿的刘海，她的拳头差点击中我的鼻尖。这一拳力度不大，只是速度奇快，看起来是在试探攻击的距离。我咬紧牙关，等待着她下一次试探。粟小珊的表情凝重，我很少见到她这么严肃的样子，反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拳！
　　我因腹部的又一下阵痛挺直了身子，将将躲过这一击。如果保持刚才的姿势，我现在已经被她的拳头命中——她已经进入自己的攻击距离了。细胞像是沸腾了一样，耳边的轰鸣声不断扩大，我知道不能再拖了。见粟小珊刚刚收回手臂，我后脚发力蹬地，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挺进上步，全身的力量从脚步冲到拳头聚集，随后重重打向她的右脸。
　　坚实的触感。
　　我已经无力维持平衡，面朝下歪倒在地。我知道她又用胳膊防住了，我这种外行人怎么能妄想不靠偷袭与她正面对垒呢？
　　除了膝盖被磕的疼痛外，我感觉自己的脸泡在血泊中……不，那是方便面温热的汤汁。
　　腹部的疼一点没减轻，自己不再处于亢奋状态，撕裂感更加肆无忌惮地拷打着大脑。她的拳头像是铁做的，我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相比例假时的疼痛，现在仿佛子宫都被刀锤捣碎一样。
　　我被送去搀去医务室的记忆很模糊，许是最后一拳把魂儿都用尽了。
　　临放学，我和母亲被请到了教导主任室。同样在场的还有粟小珊，教导主任，老吕。棠棠不知为何也被叫来了，主任让她旁听，颇有些杀鸡儆猴的意思。难不成棠棠是因为打架被退学才转校的？她这小身子骨打得过谁？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在服药后已经只有吃坏肚子痛的等级了。
　　我和妈妈坐在一侧的黑沙发，其他人则坐在搬来的塑料凳上。我的头左边是排枣红色档案柜，右边靠着妈妈颤抖的肩膀，脚侧整齐地堆着几摞宣传材料。我像被戴上了无形的脚铐囚在此地，无处遁形。
　　人到齐了。教导主任从小转椅上起身，坐歪了的凉席险些滑到地上，我闭上双眼等待免不了的说教。“‘斗殴无曲直’。这次事情不管谁先动手，真打出事了，你们都满了16，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对你们自己，你们的家人……”那和稀泥一样的官腔着实让我倒胃口，我几乎想装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再被送去医务室，躲过这场审判。
　　“啧。”
　　我继续享受着眼前的黑暗。不用辨别，这声音来自那个把我揍了一顿的小太妹。我心中窃喜，能欣赏这对父女的狗咬狗了。
　　“粟小珊！你什么意思！”
　　母亲轻轻抚摸我的手掌，她轻声示意我把眼睛睁开。我一抬眼，就见教导主任脖子右侧的痣划过一道黑黢黢的弧线，来到翘着二郎腿的粟小珊前头。
　　“有新的女友就去结婚啊。”
　　“粟小珊，你误会了两点。第一，我没有什么女友，一直忙于工作；第二，再婚不是吃饭睡觉，我就算有想法也肯定要慎之又慎，不能让你再受一次苦。”
　　“怕新妈妈让我受苦？是你天天那么忙不回家妈才跟你离婚的！”
　　“咣”的响声吸引了我的视线，老吕居然站起来了，刚才是塑料凳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他把握着的拳头松开伸进米色长裤的裤袋，对着粟小珊想说什么，无处安放的左手又顺着裤线移到腰间，作出叉腰的姿势，他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望向教导主任的背影，好像自己亲手雕砌的玉镯被摔碎般的心疼和无奈。毕竟是看过信的人啊。
　　“我很早就认识粟主任了，他培养学生很费心力，从他当班主任的时候就是这样。二中所有老师都知道，你爸爸对普通的孩子尽了心力了。人的精力有限，对家庭上难免疏忽一些。”说到一半的时候，他那手臂又从腰间滑下去了，上吊的死人般毫无生气地垂着。不知为何，老吕始终没有直视粟小珊。教导主任背着双手频频点头，他的神情如释重负，仿佛在法庭上被律师解围的被告看到一丝从轻处理的希望。
　　“所以就放弃了我，再过一年送我出国，剩你一个人打拼事业。”
　　粟小珊的语气没有愤怒，她沐浴在余晖中，连躯体都变得模糊。她一字一顿地陈述着，像个述冤的幽魂。
　　“唉算了，你的事情回家说。”
　　教导主任长叹一声，瞥了我和母亲一眼，意识到不能再纠结于自己的家庭纠纷了。
　　“你今天回家？你不是……”
　　“都出这种事了我还不回家吗？”我看到黑痣随着脚步声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去，最后停在办公椅旁，主任一手按着他那张苦瓜脸。老吕赶忙走到桌前，苦口婆心地劝，“老粟啊，我以心理老师的身份，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的事把握好嘛，不要因小失大。”
　　“小吕，注意你说话的语气。”粟主任脸色很是难堪，他转向我，“江可瞳，吕老师的话也是对你说的。你和许嘉的事情，我们当时没有干涉，你们学习好嘛。现在许嘉行踪不明，你也要调整心态。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高中谈恋爱还是个洪水猛兽。许嘉的事情相信警方，你好好学习生活，不要再因为这个事情出乱子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母亲陪我训了半小时，一直攥着我的手。我的头发和脸虽已擦干，还散发着泡面味。在老师看来，我和粟小珊就像言情小说里为争男人而大打出手的傻学生吧。
　　训话结束，我以自己先冷静冷静为由，让妈妈先回去。我说我会晚点到家，不用爸爸给我准备饭菜。
　　“有不痛快的事和妈妈说，不要一直憋在心里。”
　　“嗯。”我麻木地回复她，目送她一步几回头地离开了我的视线。忽地想起《背影》里买橘子的父亲，学那篇课文的时候我就极难与大师共情，此时也是。妈妈的确是爱我的，可我们都很怕彼此“出岔子”，希望一直维持着笑脸。
　　想爱而不得。
　　去洗手间又擦了擦脸上的泡面味，我回到教导主任室外的座椅。教导主任这些领导位于教学楼对面的矮楼，平常鲜有学生进入，也就那些不良青年对这儿如数家珍了。我在这里是要等同样被训话的棠棠一起回家。我不知是不是看信的事情暴露，才导致她也被牵连。虽然她本就是个经常被老师叫走谈话的“问题学生”（我也不知道问题在哪了），这次多少有些我的责任。
　　走廊背阴，也没有黄昏的日光射入，让人联想起阴冷潮湿的牢房。
　　我给棠棠在手机上发了句我在门口，疲惫地闭上眼。
　　被开门声惊醒后，我反射性按开屏幕，上端显示着六点半。好家伙，棠棠被训了一个小时。正想着，棠棠从教导主任室走出，轻轻把门带上。她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神情恍惚，好像跟我一样刚从梦中醒来。见到我，棠棠的眼神一滞，嘴唇张开似要说些什么，又紧闭起来。
　　“对不起，你……还好么？”
　　靠，闯大祸了，难道信的事……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信的事他们还不知道。”棠棠原本水灵的眸子此时目光迷离，蒙上层水汽似的。尽管如此，她还是读了我的心。“你在等我？”
　　“嗯，我觉得今天不该冲动。”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想打她一拳的，我们总得有个方式把愤怒释放出来。”棠棠背起她的书包带我走向校门，途中还打了个哈欠，“今天周几？”
　　“周三，今天上心理课的嘛。”
　　我在内心已经给棠棠道了好几个歉，不知她遭遇了什么变得意识模糊。
　　“还有两天就周末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棠棠头都不回地问我，她的脚步比往常更快，我抓着书包带一路紧跟。她肯定生气了，现在在努力转移话题。
　　“我就算了……没准还要去趟医院，身体经不住了，你看，”我用手按着自己的眉心，棠棠停下脚步凑到我面前，“两个痘，内分泌都乱了。”
　　“不要紧，远处看不到。”棠棠撂下句话，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逐渐清晰了，“你不去医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试穿LO裙，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我……我就算了吧，LO裙什么的，这……”
　　那东西就像小时候在玩具货架上看到的芭比娃娃。纯洁，美丽，一尘不染……所有这些特质都与我无关。我怎么敢呢？
　　“我说适合就适合！”棠棠嘟起嘴，她的脸蛋随着这个动作更圆滚滚了，随即恢复到安慰人时温柔的语气，“谢谢你等我。”
　　我嘀咕着“也谢谢你。”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被她拥抱的感受。明明当时像被丢进烤箱一般只想把她推开，现在觉得有些暖和了，是天色暗去气温转凉的缘故么？初秋的傍晚还残留着白日的余热，我跟随她穿过小区，路过石凳上穿着白背心的老大爷，拖着拖鞋的婆婆。夏日显然没有结束，也许是我脑袋摔在地上时渗进了泡面汤，没法做正常的思考了。
　　快回来吧，许嘉，趁夏天还没有结束。
　　我在心中祷告。
　　次日，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了许嘉的讣告:近日，警方发现了失踪的许嘉，被发现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当天晚上八点，我和棠棠到达了许嘉的母亲家。我们见到了那个模特般的女人，她直挺的鼻梁，短而密的眉毛配合上眉笔有力的收尾，简直不像孩子已经上高中的母亲。她的神情略带悲伤，但脸色依旧红润。似乎预见到我们要来一样，她笑着把我们迎进门。
　　屋内只有门口开着灯，客厅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部的摆设。能看见的只有一扇书柜柜门大开，斜倒的书籍看上去刚刚被翻找过。
　　“这是许嘉给你的，他半年前就说自己万一出什么事，就把它留给你保存。”女人从茶几上拿出一本有些破烂的单线本递给我。我恭敬地借过，仔细端详，发觉这是本许嘉的诗集。封面是许嘉写的“无能浪子”四个字，大概是诗集的名字。诗集侧面被三个上中下订书钉粗暴地钉合，钉子间的距离也不一致，颇有些粗制滥造的感觉。
　　我设法露出微笑的表情，用手指触摸着那熟悉的字迹，将诗集翻开。诗集由不同的单线本组成，许嘉完善好每一首诗后会将那一页撕下，也就导致前一页是近乎白色的纸面，后一页是泛黄的老式单线本页面的模样。部分页面的边缘有剪裁过的痕迹，也是为了配合其他的页数。最后一页是他的微博账号和密码，大概是电子档存档的地方。
　　他的所有诗，我都读过。
　　脑中奔腾着与他相处的点滴，最后停在得知他死讯的今天早晨。
　　对于许嘉死或没死的消息，我已麻木了。诚然，班主任的宣告几乎就是宣判死刑，但那封信不也有逆转的可能吗？
　　肯定与否定的相互之争化作漩涡将我吞噬，脑中的线索纠杂纷乱。我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对真相的困惑压倒了愤怒和悲痛。昨天的丑态让我意识到暴力什么都解决不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棠棠。
　　上午请假的粟小珊在午饭时来到了班级中，有人称她是被警察叫去讯问了。我已经无力思考这次的释放真的证明了她的无罪，亦或是警方对于未成年人大度的取保候审。
　　我起初拒绝了棠棠要去许嘉母亲家询问情况的想法，让她想去自己去。我不想再有哪里冒出一个目击者了。棠棠说，她知道我讨厌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希望确定那个事实。事实上，我对许嘉死亡的事实也感到恐惧。无论确不确认，我都困在囹圄中了。
　　棠棠没有再勉强我，她照例送我回家。地铁上，我在最后一个车厢面朝墙角哭了出来。棠棠仿佛不存在一样，只是搭着我的手腕，一言不发。
　　“能不能劝劝我……和我说别哭了！别伤心了！我不想再出丑了！”
　　我吼了棠棠。舅妈总会和我说不要哭了，不要伤心了，明明造成我痛苦的根源是她和舅舅。
　　舅舅？
　　舅舅好像也和我说过别哭了，是什么时候？记忆里最清晰的是被舅妈打骂和饿肚子的时候，对舅舅那句话的印象似乎被一只大手掏空了。
　　大手？谁的大手？
　　在我思维中断的当儿，棠棠把身体与我贴得更紧。她似乎相信肌肤比语言更能缓解情绪一样，“我不会说别哭了。你明明很想哭，很伤心，为什么要让你“不哭”，这对你很残忍……”
　　“不要再像个机器人了！我不需要你这么理性！”
　　面对我的嚎啕，棠棠把头倚在我的肩膀。眼看就要变成上次拥抱的姿势，我背朝她撤开了身子，用胳膊按在湿漉漉的双眼上。
　　棠棠又说对了，在地铁上好好哭了一通之后，我们自终点站坐回城区。路上，我主动告诉棠棠，自己想要去许嘉母亲家调查。我要做出改变，最坏的结果我已能预料到，总不能一直位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
　　“所以，许嘉真的？”棠棠在替我向许嘉母亲核实那件事。
　　“嗯。”女人熟练地掏出打火机，青色的火焰摇曳，室内浮现的阴影随之摆动，“你们也看到了，我没有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身上，所以我不会哭天抹泪的。”她夹出一根烟，迟疑片刻又放回了烟盒，熄灭火焰。屋内再次被黑暗笼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但是，不代表这个事就这么完了。如果他自己喝多了摔死，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他是被人所杀……”女人阴影中的眸子死死盯着我，那是火星飞溅般的眼神，“我也希望凶手能付出代价。”
　　某种意义上，许嘉很像她。
　　我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和棠棠一起倾听许嘉母亲了解到的情况。
　　她向我们告知的信息远超我们预料。

　　首先，警察告知了阿姨许嘉死亡的信息。许嘉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是南城的一个引水渠中，由于8月30日下了场暴雨，水位升高，所以发现尸体已经较晚。加之对尸体进行身份坚定又花费了时间，直到现在才确认许嘉的死亡。警方推定的死亡时间在8月28日19:00-23:00，死因是溺水而死，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检测出酒精的成分。初步判断，许嘉是醉酒后跌落引水渠而死，但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其次，许嘉在8月28日早晨曾联系过阿姨。自许嘉8月24日失踪，阿姨在多次联系其手机无果后，粟小珊突然自首。警方查清粟小珊无嫌疑，不存在“碎尸”一事后，阿姨于8月26日报警搜查失踪的许嘉。
　　警方刚开始搜查，8月28日中午，许嘉就通过微信视频主动联系了阿姨。这次联系的内容主要是对自己的鲁莽行为道歉，表示自己是为取材离家出走，但因各种原因准备今日返程，预计晚上到家，表示粟小珊是主动协助自己，并没有嫌疑，所谓的“碎尸”只是对方编造出来的，为了为这次“离家出走”拖延时间。许嘉希望阿姨撤销搜查申请，因为自己本就准备返程，半路被警察抓起来教育过于尴尬。阿姨此时无法问出许嘉身在何处，只有按对方想法撤销了申请。
　　值得一提的是，在视频中，许嘉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传销等组织控制的样子。
　　8月28日晚，阿姨没有等到许嘉返程。8月29日早晨，见许嘉仍无音讯，阿姨再次报警。她在家中继续等待许嘉，此时粟小珊与其父亲前来登门道歉，并一同等待许嘉到来。
　　这之后再没了许嘉的消息，直到警方发现他的尸体。
　　有关粟小珊的嫌疑，阿姨表示，警方第一时间调查了许嘉手机与他人的通话、微信、短信记录，但手机除了在微信电话时打开过一次，其他时间都处在关闭状态。警察在对粟小珊通话和聊天记录的调查中，也没有发现沟通过的迹象。自8月23日起，两人就没有任何沟通。
　　此外，粟小珊在8月28日晚上有着不在场证明。她的父亲证明她始终待在家中，第二天才前往许嘉母亲家。

　　谢过阿姨之后，我们在路上开始对目前事件的时间线进行梳理：
　　8月24日早晨，许嘉已经失踪。当天，粟小珊向警方自首，可以想到自首的口供和信中相差无几。
　　在一天之内，警方通过调查排除了粟小珊的嫌疑，估计在简单教育后就决定不批捕将其释放了，此时是8月25日。
　　8月28日中午许嘉打开手机给母亲拨通了微信电话，澄清粟小珊是被自己指使，并且要求母亲撤销失踪的搜查申请，表示自己在本日内会返家。8月28日下午17:00-18:40，棠棠和谭姐先后见过许嘉，许嘉还在谭姐的资助下吃了顿晚饭。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许嘉或是联系上他。
　　最后是9月11日（昨天警方就发现了尸体），许嘉的尸体在城南引水渠被发现。
　　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是8月28日19:00-23:00。也就是在许嘉离开首都U大学外面的拉面馆后。
　　目前的疑点一共有四个：
　　第一，许嘉离开首都U大学是18:40，在推测死亡时间内的4个小时，他是直接前往了引水渠，还是去过其他地方？他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什么人，很可能是凶手。
　　第二，许嘉为什么会去引水渠？是散心还是与人有约？为什么一定是引水渠，不是其他地方？
　　第三，粟小珊在信中写了充分的作案动机。如果粟小珊是凶手，她是怎么杀掉几天没联系，不知动向的许嘉，并且还有不在场证明？如果粟小珊不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写信、自首，甚至被警察讯问了两次。真如许嘉所说是“协助离家出走”吗？
　　第四，许嘉离家出走的原因。以他的性格来讲，取材是最有可能的。但为什么取个材要如此大费周折？要知道许嘉家的管教非常宽松，他一定要采取极端方法才能获得的素材是什么？
　　第五，为什么许嘉会喝酒？如果酒是许嘉所带，那就可以解释棠棠8月28日看到许嘉时，他的背包是鼓起来的。可原因呢？
　　在这之中，我们觉得最好突破的是第二点。我和棠棠很快计划了周六去引水渠调查。可以想象警方已经封锁了发现尸体的区域，但尸体有可能在引水渠中飘了一段距离。这样一来，整条引水渠都是调查区域。由于案发地点距离首都U大学只有三站地，棠棠也约上了谭姐一同前往。“别忘了，从犯罪地点和她那天见过许嘉这事来说，她也是嫌疑人之一。”棠棠认真地提醒我。
　　这算是大义灭亲了吧。
　　我们相信警方能够追查到凶手，可不这么做，总觉得又回到了最初无能为力的状态。哪怕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没有线索”这件事也是成果。
　　这次调查，充其量就是场有可能出现奇迹的散心。
　　回家躺在床上，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许嘉死亡的事实。是啊，一开始我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折腾来折腾去这么多回，又哭了一通，早就打了无数预防针了。唯一让我辗转反侧的是今后生活怎么过。
　　准确来讲是没有许嘉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像只寄居蟹，一旦失去容身之处，就毫不在意地抛去过去，寻找新的壳。我还有很多怀恋许嘉的机会，但总要有个避风港能容纳我的不纯。
　　我知道自己会想到什么。棠棠，虽然和她认识不到两周，但处处都在保护着我。虽说她的一些行为很是疯狂，可从结果上还是让我受益了。
　　那，她心中会只有我嘛？哪怕像许嘉一样也行，他也拒绝了许小珊的告白，再怎么样我也是他最关心的人。棠棠在转学前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苦笑一声，我有什么资格这么想？自己在她面前完全是个累赘，她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么个累赘，还幻想自己是对方对重要的人？这么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在转学前怕不是交过好几个男友了，没准现在也是……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了解棠棠。我只是享受着她的保护而已。
　　9月14日上午10:30，我和棠棠到达了南城距离引水渠最近的地铁站。谭可和我一样穿着身灰土土的便装等着我们，考虑到调查，棠棠也穿着身墨绿色的背带裤。首都难得地有个阴天，没了日光直射，裸露出来的肌肤也不觉得那么燥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被人在头上套上布袋的闷和微微晕眩。
　　从地铁站出来，左拐右拐了几个路口，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条引水渠。它的河道足有十米来宽，也许是近期南城连连暴雨的缘故，水位深不见底。两旁石砌的护栏有一米高。左岸上种植了大量的菊花，大片的金黄簇拥着。没了阳光，它们表示最耀眼的了。右边的岸上种着色彩鲜明的不知名植物，说不清的紫红相间，口红色号一样难以辨识的颜色。我们走在一条紧挨着引水渠，两三米宽的小路上，左侧居民区的水泥墙上不时被画上一个大大的黑圈，里面写着“拆”字。
　　“这儿人很少嘛。”
　　“是啊，都是该拆的拆，政府鼓励搬迁的老房子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河边的话再往前走一大段才会有几个钓鱼的人。”
　　我注意到，从我们走到引水渠以来就没有看到一个摄像头。如果是有预谋的杀害，凶手必定是故意选择了这个地点。
　　“老房子有多老？五十年？”抱着随便问问的心态，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谭姐忽然大笑起来，她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五十年可不止啦，至少有一百年，和颐和园一个年代的了！”
　　的确，自己所看到的只有低矮的平房。引水渠旁的小路十分冷清，即使是周末的上午，我也没看到一个人经过这里。再向前走，左侧的就是废墟与老房子相结合的奇异景象了，能看到“断壁残垣”上还留有红色标语的大字，内容多是鼓励搬迁的话。
　　约莫前进了十分钟，我们到达了警方调查的地点。那是一座白色的老旧桥梁，听谭姐说叫“青龙桥”，桥的扶手不高，把人推下去看起来并不难。整座桥连带着周围数十米的范围全部拉上了封锁线，能看到一位高个警官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思量再三，我们没有与警官交谈。我们不是什么影视剧里的侦探，只是普通的学生。专业的调查就交给警方去做。
　　谭姐推测，调查之所以进行缓慢，是因为8月29日南城下了场暴雨。雨将脚印等证据全部埋进泥水中。
　　过了居民区，小路旁变成片浓密的小树林。“凶手应该不会在居民区作案，所以案发地点除了尸体发现的桥下，还可能是林子的区域。”棠棠说着踏进林中，娇小的身躯倏地被吞没。谭姐喊着别落下我们追了上去。我赶上前，很快看到了弯腰细细查看树干的棠棠。
　　“树干有什么东西？”
　　“没，我突然想到需要排除一下谭可的嫌疑，”棠棠若有所思地抓着左手的白色发圈，拉伸开的部分显出皮肤上淡淡的弯曲印子，“8月28日晚上你见完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不好意思，如果你要什么不在场证明，我没有。我那天晚上11:00赶着熄灯的点回到宿舍，这之前我去了哪不能和你们说。”谭姐拾起一根小臂长的树枝，啪得掰断。她一脸苦笑地回应棠棠，“真要怀疑我就怀疑我吧，人总有些死也要保住的秘密。”
　　“那我们只好找出什么东西证明‘你绝不可能作案’才行。”棠棠不再驻足，她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慢慢前行，每走几步都用视线观察着周围是否有异常的事物。
　　“如果警察问到，我还是会说，只是不想对你们说。”谭姐摆摆手也跟上去，剩下我一个人还在考虑谭姐隐瞒了什么。
　　见过死者最后一面，案发期间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是什么经典的凶手发言。在推理小说里，这种对侦探隐瞒秘密的人就算不是凶手，也是下一个死者了。
　　和虚拟作品有别，现实中想要怀疑谭姐这个和许嘉毫无交集的人，还是需要决定性的证据，否则就冒失地把她当作凶手，也是对人家的不尊重。
　　过了几分钟，棠棠和谭姐忽地招呼我过去。她们的手指向的地方，是四个脏兮兮的啤酒罐子。我俯身看去，罐子满是雨水晒干后留下的印记，上面爬着几只蚂蚁。罐侧写有青岛啤酒的标识，其中一罐被踩扁。四个罐子并非集中摆放，它们间的距离不等。被踩扁的罐子是相对的最深处，有一个罐子却只在树林边缘，碰上首都的大风估计就会滚落到小路上。
　　“尸体检测出了酒精……”我回忆起从许嘉母亲处得到的警方调查信息，喃喃道。
　　“对上了。”棠棠兴奋地一拍手，把我吓得一激灵，还好谭姐及时扶住了我，没让我倒在这片不知有多少蚂蚁虫子的泥土上。
　　“还不一定是他们喝的吧，我们拍个照就好，然后叫警察过来检验指纹吧。”
　　我拿起手机为散落的啤酒罐拍了照，向棠棠提议。几个学生随意破坏证物只会妨碍破案的进度。
　　“如果尸体里确实含有酒精，那八九不离十了，我支持可瞳。”谭姐像课堂发言一样唰地举起手，棠棠点了点头，立刻跑出林子奔向警察。这令人羡慕的行动力。
　　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这罐子到底出自谁之手。许嘉在引水渠旁喝过酒，而且有好几罐。几个罐子之间的距离不一，尤其是被踩扁的，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抛进林子。这不像是倾倒垃圾袋的状况，罐子就是从远处被扔来的。
　　可以认为罐子处正对着的引水渠栏杆处就是案发地点吗？
　　推测，一切都是推测。在警方检验出指纹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目前唯一希望的是罐子上检测出许嘉之外某人的指纹，这个“某人”就在案发现场，并且在人烟罕至的引水渠，他大概率是凶手！
　　我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把刚才的警察带到罐子处，即便向对方说明了身份和推理，对方还是将信将疑。他总归是封锁了现场，打电话呼叫其他警察前来调查。
　　之后，我拒绝了谭姐和棠棠希望我到首都u大学宿舍试穿lo裙的邀请。棠棠拗不过我，只好说了好几句注意安全，目送我上了回家的地铁。我不希望打扰她们两人。棠棠转学之后，一直忙着和我调查案件，她说自己喜欢穿lo裙，在我面前一次都没有穿过。也许是考虑到我情绪不稳定，不敢过于随意地穿衣。
　　我不能因为自己麻烦到别人。这个周末就让棠棠好好休息吧。
　　阿姨在我们拜访的那天晚上加上了我的微信，说她托人向警方了解了情况。在警方的调查中，啤酒罐子上只有许嘉的指纹，被踩扁的罐子有鞋印。然而目前还没有找到鞋印的主人。凶手有可能在案发后就扔掉了鞋子。
　　我们没能引发奇迹，和专业刑侦相比，我们没有人，没有技术。忽地怀疑其自行破案的必要性。也许在我们哪天寻找到一个关键证物沾沾自喜的时候，警方已经抓住了凶手。我们如此行为的意义在哪？
　　信。
　　还有那封信。
　　信没有给到警察，不然，肯定会被扣押。我们还能做一件事，找到那张纸截掉的部分，把它交给警察。直接举报的成功率不高，我们看过的部分对案件侦查用处不大，而“缺失的部分指向了真相”也是我们的推测。只有找到它才行。
　　周末回来，我刻意疏远了棠棠，希望她不要总因为我牺牲自己的时间。不管是学习，爱好还是社交。棠棠似乎心领神会地不再频繁找我说话，只是看到我情绪不好会一贯地关心。她尝试着与粟小姗搭话，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又一个周三，我告知了棠棠自己的想法，和她溜进心理辅导室。
　　“我刚想起来，信里提到粟小姗他爸不在也是周三吧？”
　　“对，你想到什么了？”
　　“我们被训的那天，好像主任原本不会回家的，因为粟小姗这个事情才回家。”
　　“也就是说主任周三会有事情不回家？”
　　“8月28日……也是周三吧。”
　　！
　　“但是，粟小姗却说他爸爸能证明她在家。”
　　“太模糊了，总不能因为两次不在家就推断……事实上粟小姗打架伤人后他爸爸就在家了，结合这封信，粟小姗刚自首过，估计被警察批评教育的时候主任也在，看紧点也正常。”
　　“除非我们证明他那天晚上出去过。”
　　“如果他出去过，就不应该为女儿做不在场证明了。”
　　果然还是要找到信里缺失的一部分。
　　又把心理辅导室调查了个遍，意识到老吕这次没把剩下的早餐放在办公桌，我们最终把目光投向垃圾桶。我们抓出垃圾桶里的豆浆杯，却发现盖子被戳了一个大洞，不像吸管所致。杯子里有一些黏糊糊的纸碎片，和杯子内部残留的豆浆液贴在一起，半湿半干。
　　我忍着恶心和棠棠一同把碎纸拼好。结果让我们大跌眼镜，这不是信，是一张医院检查单。名字处写着“吕肖”，是老吕的名字。检查的项目则是hiv抗原抗体复合检测。
　　我没有回过神来，这是个曾经见过的英文缩写。
　　“这是艾滋病阴性，就是说老吕没有艾滋病。“棠棠用带着豆浆的食指快速敲击着老吕的桌面，而后将她自己调查的信息与推测告知了我。

　　有关老吕是怎样来到西直门二中任职的，棠棠曾问过其他几位老师。老吕是教导主任带来的，之前在什么机构做心理咨询师，但是被辞退了。主任和老吕在训话那天的表现也能看出他们相比一般的同事更加亲近。然而，最奇怪的是信在老吕的抽屉里被发现。一个父亲，女儿有杀害同学的想法，写成了毛骨悚然的文字，还去派出所自首。虽然后来被证明一切都是伪造的，父亲却把这么私密的信交给一个学校心理老师？即便两人关系好，只要老吕有想法，就可以靠这封信给主任穿小鞋。这么一来，老吕更像是主任绝对的亲信了。
　　主任把信交给老吕，有可能是希望他解决粟小姗的心理问题。可大家都知道老吕在学校就是个混子（其他老师委婉表示），不好好教学天天拉着学生看电影，心理辅导做几个卷子就推给班主任，毫无上进想法。他能解决什么？
　　显然，老吕并不是作为心理老师的身份被主任要求治疗粟小姗，而是以其他身份被要求知会粟小姗扭曲的想法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而“其他的身份”就要从检查单切入了。
　　诚然，老吕的检查结果是阴性，一切正常。但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他为什么会去测试。不仅去测试，还把检查结果带到了学校。老吕是个独居的单身汉，为什么不能把检查单放在家里？放在学校的风险显然更大！
　　换言之，对他而言，心理辅导室在某种情况下比家里还要安全。

　　我跟随棠棠的推理，大脑飞速运转。主任每周三都要有事不回家，训话那天被老吕劝说后则没有外出；主任和老吕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会把极为私密的信交给老吕，但又不是期望老吕去做心理治疗；老吕有必须做hiv检查，并且不放在家的理由……
　　“别忘了，今天咱们班有心理课。”棠棠的话语颤抖着。
　　“今天……是周三。”
　　因为，今天某人会来到老吕的家中过夜。而hiv的测试意味着老吕对某人有了怀疑，这种怀疑不能被某人知道。话又说回来，测试阴性，即说明他的怀疑是错误的。主任把信交给他，是让他以另一个“家长”的身份知会女儿的情况！
　　所以粟小姗在训话那天才会说“父亲的女朋友”，她意识到父亲的异样，但没有想到那个对象是老吕。
　　我激动地哆嗦着嘴唇。棠棠的话让我冷静下来，她说，无论如何我们也只是在推测，想要印证这一点，必须去向本人确认。没有根据的怀疑是对他人的不尊重。
　　“不过没必要确认吧，这只是我们意外推出的八卦。”我尴尬地笑了笑。棠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这么较真。
　　“不，你没意识到吗？如果主任在8月28日晚上去了老吕家，那粟小姗……”
　　我顿时感到晴天霹雳。
　　是的，这样一来，粟小姗的不在场证明就作废了！
　　心理课结束，我们以帮老吕拿教具为由跟他到了办公室。我想起棠棠说，想让老吕说实话，就得让他相信说实话是安全的。
　　“吕老师，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门一关，棠棠几步走到老吕跟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果要谈心，麻烦可瞳回避一下。可瞳，你知道这个要求吧。”老吕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示意我离开。他以为只是寻常的谈心。
　　棠棠把手贴近胸膛，反复地深呼吸。像是意识到什么，她啪啦啪啦地翻着口袋，捏着最后一颗薄荷糖出了裤袋，由于高温，糖与糖纸像是烧伤的皮肤黏在衣服上。见状，棠棠只是打开一面的糖纸，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顺手把它扔进老吕的垃圾桶。
　　她要说出自己为什么转学了？可这件事老吕应该知道。她要说的应该是其他的什么……
　　“我交过两个女朋友。”棠棠的视线从她出汗的掌心离开，凝视着办公桌上黑色的电脑屏幕。她的身躯柔和地融入纱窗中透出的阳光。老吕用肘部抵着桌面，认真地眨了眨眼，算是对棠棠的回应。
　　屋里好热，仿佛一点火星就会引起爆炸。棠棠的语句清晰刺入我的大脑，可我理解它还是花了片刻时间。
　　女朋友？
　　还是两个？
　　不……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
　　“吕老师，我也知道你的秘密。”棠棠上前一步，她一手张开撑在办公桌桌角，语气平静。
　　“哦，”老吕耸起肩膀，挑起眉毛，那张马脸波澜不惊，“你没必要把自己摆上来的。”
　　他承认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共存亡，我只想知道真相，而不是想刻意嫁祸。如果我公开了，你也可以公开我，虽然我只是个学生，不会被退学，但我家长够让我喝一壶的了。”棠棠似乎口干得很，她说话时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在她身后的我看到那颤抖的双腿。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唯一担心的就是可瞳同学。当着她的面我得说一句，由于你和她现在都处在特殊状态，站在老师的角度，我还是禁止你们早恋。班主任要是知道了也会这么说。当然了，也禁止你和其他人早恋，原因你自己明白。最近风头紧，早恋现在把人命都惹出来了，自己掂量。”老吕难得不嘻嘻哈哈的了，他把转椅拨到面向电脑的方向，挡住了那个小垃圾桶。我听到他用脚把垃圾桶踢向自己的声音。
　　老吕变相坦白了那件事的真相。尽管我们没有找到信的另一部分，但粟小姗也没了不在场证明。
　　不过，对我而言，棠棠的那句话一直丢在我的脑海里。那声音仿佛融入星空般慢慢回响着。如果她只想以此确认老吕那件事，没有必要拉上我。她知道，在调查这件事上我一向听话，我不会有什么意见。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听到？
　　我对照了从影视作品了解到的形象。棠棠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性格很像男孩子，或者说在某些场面比班级男生都要硬汉。许嘉算是那种书生气质的，是另一个维度了。
　　“你那句话，只是去诈老吕的？”放学后走在小区，我向棠棠试探。
　　棠棠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原来你喜欢女生……我真的没看出来。”
　　我习惯性地打哈哈缓解气氛，但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着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根源——她的眼睛。从上俯视，棠棠的睫毛低垂，遮住她的眸瞳。似乎为了逃避我的视线，她闭上了眼，模仿着我开玩笑的语气，“对吧……所以不要太依赖我……你应该看过类似的书和电影吧，我可能把你吃干抹净的。”
　　她咬牙切齿才把“吃干抹净”说出来，不知道从哪学的土味情话。染红双颊的她把手伸进校服裤兜拼命翻找着什么。身侧的树上传来什么虫子沙沙的振翅声。
　　“你只吃那个牌子的薄荷糖？”
　　“嗯嗯，对对对。”她慌张地像是初次登上舞台的演讲者，啪地一下不知把装在哪的钥匙链摔到地上，又抓了抓自己裸露的颈部，我看到上面有一大块红色肿块，这是小区里才有的黑蚊子咬的。
　　“那……我呢？”
　　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会怎么做呢？
　　自己吃下一颗糖，然后吻向自己的爱人。
　　我做不到。许嘉刚刚惨死没多久，我不应该这么干脆地移情别恋。可事实上，我们的关系已经因为他的死而结束了。
　　我就像只寄居蟹，一旦失去容身之处，就毫不在意地抛去过去寻找新的壳。
　　棠棠把钥匙链重新丢进书包侧兜，她放弃了薄荷糖的寻找，许是想到最后一颗被自己扔进老吕的垃圾桶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真的会被抛弃。哪怕我是个拖油瓶，她不也在陪伴着我嘛？她甚至让我留下听到了那句话，她是接纳我的。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刚刚找东西耽误时间了，走吧？”棠棠清了清嗓，大跨步地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棠棠。”我凝视着她的背影，发出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嗯？”她回过头，右手将汗浸湿的侧发顺着耳廓拨到后面。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