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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江可瞳的自述(1) 我凝视着 ...

  •   我凝视着心理辅导室里的沙盘,一个劣质的哆啦A梦玩具正杵在沙子里。玩具底朝天,露出两只圆圆的胖脚。
      “你没什么问题。”老吕大致扫了一眼那套测试题,那张马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配上短撅撅的眉毛,倒像是舞台上被捉弄的捧哏。他一定知道我是故意往好了填的,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起身,靠着沙盘将双手伸入冰凉的砂砾,体会着细沙从手背上流过的触感。他画沙画时也是这样么?我揉搓,细捻,自己比不上他,顶多是个在泥地里玩沙的孩童罢了。“老吕,许嘉真的没事?”我攥起一把沙子看向老吕,他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露出随处可见中年男人的驼背。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无法预料他的情况,你们未来感情的情况。你们成绩好,早恋老师也不说啥,彼此之间也能给到安全感。但是现在你觉得非常不确定,不安。连带着以前热恋生活和现在的巨大落差,你觉得非常焦虑。”老吕念念有词地从转椅上转过身,向我身体前倾。他说话时摸着右手食指箍着的银戒指,看着就是便宜货。
      “是……这样。”我低垂着头张开手掌,那里面残留着白砂糖大小的砂砾。
      我又想起他给我看的沙画。
      “现在倒是承认了,刚才填那量表不是自欺欺人吗?”老吕捏着戒指,满面愁容,“你怕家长知道,也别糊弄我呀。”
      “老吕,你也知道……”
      “甭说啦,回去好好休息吧,身体也好好调理一下,别影响健康。”老吕转悠到沙盘边,他背着身朝我摆摆手,把我丢在沙盘的玩具一一放回架子,用刷子刷平砂砾。这时候他又像是家暴后收拾碎掉碗筷的小媳妇了。
      老吕说得没错。这几天我的饭量骤减,例假也一直推迟没来。这老中医!
      把手放在心理辅导室的门把上,门却向内推开了。我和这个叫阮喻棠的转学生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啊……不好意思,我不会说的。”
      阮喻棠用手紧张地抓了抓她的碎刘海,点头哈腰地冲我笑起来。我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一小片结痂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似的。她边笑,边大喘气,时而使劲儿地吞口水,生怕会喷到我脸上似的。她的校服圆领一边紧卡着脖子,生出褶皱,另一边被扯出老远,隐约露出锁骨。这样子不像刚刚在外面偷听,是刚刚赶来的。
      上课的铃声响起,我确信阮喻棠是想赶在上课之前来找老吕的。
      “同学,什么事?”
      老吕在为我们尴尬的见面解围。阮喻棠如释重负地看向屋内的救星,没继续拉门,低着头溜进去了。
      “可瞳,麻烦你关下门。”
      “哎呀我又不听你们说话。”我发着牢骚带上门,慢腾腾地走向教室。
      阮喻棠是这个学期新来的转学生,她坐我后面,每次回头传东西或者跟她聊点什么,我都会打量她这张五官小巧的圆脸。说是比我们大一岁都快成年了,但她怎么看都符合时下“白幼瘦”的审美。这算是时代的宠儿吗?不,至少在班里不是。
      阮喻棠报道注册那天就给我吓了一跳。许是感受到班里奇怪的氛围,她一坐下就问我许嘉的那个位子的人怎么了。后来还是班主任转移了话题,才没让其他人再就那些谣言聊得热火朝天。
      开学后,阮喻棠的行为就更难解释了。她这三天几乎把全班所有同学都接触了个遍,下课便和找各个切入点聊天。除了两三个给她台阶下的人和她交上朋友外,其他人都“婉拒”了。下课时看她忙里忙外,像是地铁站出口穿着西服的销售,就差手里拿张房源的宣传单了。
      我想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
      那时跟几个小区里的几个男孩子玩得特别好。我们在小区的运动器械上蹿下跳,在小区空场踢着没有规则的足球,一起蹲在电视前看动画片,我至今都想回到那个幸福的时候。一年之后,一个女孩搬了过来也加入我们。她总是扎着蝴蝶结,文文静静的,像个模特每天都有光鲜亮丽的新衣服换。
      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反感。
      她加入后没多久,我因为要学钢琴疏远了他们。半年之后我哭闹着让我舅妈退掉了钢琴课,重新回到小区时,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外人了。后来我不怎么来小区玩了,最多跟我舅妈打会儿羽毛球。有一次下楼,我舅妈看到那个女孩正跟我以前的玩伴在打羽毛球,让我也过去一起玩,“你也多跟同龄人一起玩嘛。”她说。
      我退缩了,转身去到另一处的运动器械上,用余光偷偷看着他们。
      舅妈不满意了,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打球的空地,说,“你要是不参与进去跟他们玩,你就什么都别想干!”
      她大概害怕我不愿与人交往,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孤僻的孩子是不正常,不健康的。
      小时候自己还是个玩耍时磕了碰了都忍着不哭的假小子。面对母亲的训斥,我几乎把以往憋着的所有哭嚎呕出来了。我的那些同伴,还有那个可恨的文静女孩也看向我。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渣滓。
      最后我没有拗过舅妈,带着眼泪去跟他们打了场球。从此,我再也没有跟伙伴们联系过。
      唯一能解气的是那个文静的女孩后来上了中专,现在怕是抽烟喝酒上床样样精通了。模特?公主?当个夜店小公主还差不多!
      转学生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是谁让她必须在班里交朋友?
      我立即否定了自己想法,这也太阴谋论了,也许只是她想快点融入班级,或者自己有什么精神疾病——她不是休学了一年吗?没准就是……
      五分钟后,阮喻棠回来了,老吕紧跟着拿着一个糊好的抽奖箱来到讲台。我这才发现课表上的这节课是心理课。
      “不好意思,来晚了。大家猜猜这节课要做什么呀?”
      “看电影!”几乎全班都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不不,开学第一节心理课,咱们别太过分,”老吕做了个嘘声的表情,装作贼眉鼠眼地望向门口,“你们班主任知道了不好。”
      “收到!”我朝老吕大喊,也给他个台阶下。老吕向我用手作了个点赞的手势,他清了清嗓,接着讲解起今天要玩的心理游戏。
      这个游戏叫做“守护天使”,每个同学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把所有纸条放在老吕的抽奖箱里,再由所有同学依次抽取纸条。抽到谁,就会成为谁的“守护天使”,在一周的时间里秘密地为对方献爱心做好事。如A抽到B,则A就是B的守护天使,可以为对方带饭,聊天之类。一周后的心理课会揭晓守护天使的身份,在这节课前,每个被“守护”的人,要为自己的“守护天使”写一张夸赞对方的字条。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游戏的名字实在有些蠢。此外,若是抽到不积极的人,也有可能造成尴尬的情境。
      我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期望能抽到跟自己关系好的人。
      老吕很客气地让跟他关系不错的我先抽,我撸起袖子噌地拽出一张,上面赫然写着粟小珊鬼画符一样的小字。
      靠,怎么是她?
      我看向正埋头睡觉的粟小珊。大了一号的校服把她的手掌都遮住了,只留出淡棕色的过肩发。平时不是班主任提醒,她都不会把头发扎起来。这小太妹整天和那些混社会的男生待在一块儿,当她的“守护天使”还不得给她递烟去?我啧了一声,想着这种人不会在意心理课的小游戏,彼此当无事发生就好。
      纸条发放完毕,老吕播起电影。在枯燥的高中生活,能给学生放电影的老师总会收获最多的好感。老吕是摸鱼的好手,他每次放的电影总能跟心理学扯上点关系,不能算他没有教学。影片中开头便是场床戏,演了一会儿发现是男主角在□□。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怪笑着,连女生都附带着说起谣言来。
      “咱班是不是也有个老嫖客呀?”
      “这是嫖爽了家都不想回了。”
      “别乱说,这是嫖完被人仙人跳,被人抓去打黑工还钱了。”
      “他真嫖过?”
      “你以为?有人亲眼看他进会所。”
      “会所……会所是啥?”
      ……
      胃中翻江倒海,我给老吕打了个招呼夺门而出,跑到厕所隔间呕吐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冲水,靠着隔间板蹭下来。瘫在刚拖完地的厕所隔间,我感觉校服裤子也变得湿湿滑滑的。头疼欲裂,整个胃都要被呕出了。门向外打开了,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关门。刚看见阮喻棠的脸,没来得及喊她,胃部一阵上涌,只能把目光移到坑位里呜噜呜噜地从嘴里倾泻那些秽物。
      渐渐地,我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背,力度大得要把我扇飞出去。我盲目地向后摆手,背部的拍击停下了,我听见水杯盖子拧开的吱呀声。
      “漱漱口吧。”
      阮喻棠把我的塑料水杯也带了来。
      我想象得到自己的面部毫无血色,没准嘴角还挂着早上吃进去现在呕出来的脏东西。喉咙和鼻腔火辣辣的,我掏出纸巾擤了鼻涕,接过水杯。水杯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垂耳犬,这是许嘉送给我的。
      漱口完毕,阮喻棠搀扶着我走出隔间,拿出纸巾擦拭我脖颈的汗水。
      “你是真藏不住事呀。”
      我像老吕那样清着嗓,喉咙的不适感有所缓解。原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阮喻棠却愕然失色。她拿着纸巾的手从我身上离开,直勾勾地顶着洗手间镜子中的自己,棍子般直立。这个样子,仿佛我看到了附在她身后的鬼魂。
      “好好好,我道歉。我不应该一下指出来,”我本想一把搂住她,碍于自己身上多少残留着点呕吐物和酸臭的气味,只好尴尬地倚在洗手池看她那双睁大的眸子,“老师能同意你上着课跑来找我,那基本能确定你就是我的那什么守护天使嘛……”自己把这个词说出来还是有些羞耻,我把身子背了过去。
      “嗯……倒是。”阮喻棠喃喃道,把水杯夹到腋下,从兜里笨拙地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回到教室不久就下课了。阮喻棠陪我请了下节体育课的假。许是被天气热到,我回头的时候,阮喻棠把她原本的扫帚头散下来,叼着发圈把脑后的长发束高,细瘦的肘部正对着我,认认真真地扎了个更高的马尾。见我盯着她,有些害羞地低垂着眼,显出那长而细的睫毛。
      “你信他们么?”我问阮喻棠。
      “你呢?”
      阮喻棠用面巾纸擦拭后颈因头发长时间垂着而出汗的部位。将浸湿的面巾纸揉成团放到桌旁挂好的垃圾袋后,她从课桌里掏出一管薄荷硬糖,伸手向我递来一颗。
      “你不吃?”
      阮喻棠用手指了指右脸,我顺着这个方向看去,她白净的右脸颊上隐约显出了硬糖的方形轮廓。
      “谢喽。”我想她是考虑到我刚刚吐完。接过糖丢进口中,柠檬的香气在嘴里立刻散开了。
      “刚才那个问题吧,我不敢不信。”我耸耸肩,尽可能让语气显得轻佻。
      “不敢不信?”
      她向前挪了挪身子,面试者般朝我端坐。
      “我反对的理由仅仅是‘我了解他’,可要是我们真的心意相通,为什么他在失踪前什么也没告诉我?”
      光的细珠倾泻在头顶。我眺望窗外,用手掌遮住刺眼的光线。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怕和这个转学生对视了。
      “许嘉不辞而别的事情让你觉得你被背叛了。”
      我低下头,面前是自己暑假新买的黑白色帆布鞋,很搭这一届黑白的校服。我将脚尖并拢,瞥见了后脚跟上的一处污渍。是刚才呕吐所致么?
      “可能是吧。但我还没有到用背叛这个词去形容他,隐瞒和欺骗会好一些。如果他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那才是背叛。”我头也不抬地回应。
      “‘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比如什么?”
      “比如,”我抬起阵阵作痛的脑袋,看向已经黑掉的大屏幕,“□□。”
      “对你来说,□□为什么是背叛?”
      阮喻棠的语气平静而清澈,仿佛在和我讨论一个和现实生活无关的哲学问题,不会引起任何的情感波动。
      “□□的出轨吧。虽然我和他连嘴都没碰过,但我至少是他的女友。再说,他要是真的忍不住,可以和我说,我勉为其难也不是不……算了,还是不可以。”头脑闪过无数画面,我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手震地生疼。
      “对你来说,他是否背叛你,比他现在生死存亡还重要,是这个意思嘛?”
      眼前的转学生像变了个人,她仿佛撕扯着我仅剩的遮体布料。从她把糖递给我开始,气氛就一直被她牵着走。无法想象,这个十几分钟前还在心理辅导室门口唯唯诺诺的女孩,现在的言语仿佛子弹在追赶逃命的我。
      “不!我没想过!。”
      我喊着,嗓子又开始发痛。阮喻棠见状,镇定地深呼吸了一口。她温柔地注视我的眼睛。
      “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在核实你的想法是什么。”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回到我们在辅导室门口见面时的样子了。在那之前,我甚至以为自己在和机器对话,“是我刚才有点上头了,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如果你这几天是这样跟同学聊天,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找不到朋友了。”
      我被迫爽朗地笑起来,希望缓解尴尬的气氛。
      “对不起,我还不太适应……毕竟休学一年了。以后我们聊天的时候,如果我说到什么让你难受了,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好吧。”
      我看见阮喻棠也松了口气。
      我们于是回归到中断前的话题。
      “我当然希望他没背叛,但就算背叛了,他也罪不至死呀……”看着阮喻棠的眼睛,我没有那么害怕了。
      “所以,你觉得他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死了。”
      “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的确想过这样的结局。一个16岁的男生,快一周没有音讯,凶多吉少。
      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这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认识许嘉是在军训最后一天篝火晚会的表演上。那天,许嘉表演的魔术在一众唱歌跳舞中鹤立鸡群。
      很巧,这个纸牌魔术选我作为表演嘉宾。我看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熟练地洗牌,黑框眼镜后的双眸满是自信。我随便挑了几张牌,他一一说中。我在电视上见过类似的魔术,可实际作为嘉宾上场,还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班里的男生也开始叫喊着“魔术哥!”“魔术哥!”。
      我并不是因为魔术这种帅气的玩意就对男生一见钟情的言情女主角。不过,拜这件事所赐,我们熟络起来。
      高一开学后,我发现他不仅会魔术,在素描、沙画方面也很是精通。他给我看了自己画沙画的视频。暗色的灯光下那魔术般的双手舞动着砂砾,一幅幅情境便展现在眼前了。
      许嘉还醉心文学。他不仅看过不少名著,自己也写现代诗、散文和小说。其中我记得最深刻的是那篇《欲望号列车》。我不懂现代诗,但他的文字让我想起王小波。文字不是从他绞尽脑汁挤出来的,是自然地从笔尖流露。诗的内容充斥着性与暴力,如同诗名那样。这是篇大胆的作品。
      最重要的是,这位欲望上的达人并不在乎我是的“不纯”。
      他在我的废墟上一砖一瓦的重建。他走了,这废墟就只有风沙下的遗迹了。
      从回忆返回现实,阮喻棠正友善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如同安抚婴孩般温柔,与那初中生一样的相貌格格不入。“刚刚你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没想什么。”我笑着敷衍她,“我在想许嘉写的诗。”
      我把《欲望号列车》分享给了她,她读后沉思良久。
      “哦哦,我忘了,怎么称呼你比较好?”没有直接评论诗歌,她问道。
      “就叫可瞳嘛,班主任也这么叫我。”我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身体,“那叫你棠棠可以吗?”
      就这样,我们建立了初步的朋友关系。
      时间到了周末。棠棠约我出门,说她那天也许见过许嘉,要带我去当时见面的地方进行调查。我一心想要知道许嘉的下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地铁口见了面。棠棠很早就在等我了,我气喘吁吁跑来时,她倚着自行车棚的护栏,手里捏着一小盒橘子果汁。我认识这个牌子,每天路过地铁旁的小卖部口干了买可乐,总能看见饮料柜旁放着这包装花里胡哨的果汁。那夸张的字体应该是日韩进口饮料。
      “喏。”
      我跑到棠棠跟前侧头整理着书包带,她把饮料递了过来。
      送给我的?
      “谢谢,我不吃橘子。”
      我努力让呼吸平缓起来,回复她道。我喝橘子汁,但不方便这么接受一盒看着就贵的饮料。要我再去便利店买一盒相互赠过去,也没那个闲钱。土豪的东西就让土豪享用好了。
      这么想着,我开始打量棠棠的全身。
      她把自己的中长发散了下来,侧发被绕到耳后,脸上似乎涂了粉底,很是白净。棠棠穿着尺码略大的白衬衫,更显出她身形的单薄。往下是紧身的七分牛仔裤,淡蓝的。最下面是系着罗马绑带的黑色凉鞋,硬要与她身上稚气做抵抗般的成熟风。
      棠棠也有些不好意思,为了缓解尴尬一样地插入了吸管自己喝起果汁来,霎时又皱眉了,不知是难喝还是被酸涩到。我庆幸自己没有喝这饮料。
      我们一起走进地铁,前往首都的南城。地铁共二十多站,期间,棠棠与我聊起她和许嘉的一面之缘。

      8月28日下午,棠棠前往首都U大学校外与相识很久的网友见面。她没有U大学的校园卡,只能在校外一家兰州拉面等候网友。网友当时还在与导师交流,棠棠没有点餐,只坐在靠柜台的位置,一手托腮地刷短视频。作为一个“高素质学生”,她刷短视频时戴着耳机,因此注意不到店里的声响。她的视线集中在屏幕上,也看不到店里进了那些人,走了哪些人。等了二十多分钟,棠棠突然发现,靠门的一个木桌旁坐了一个“流浪汉”。
      这个流浪汉看起来有18岁左右,胡子拉碴的,戴黑框眼镜。他背着一个沾满了油污的灰色双肩包,包鼓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最显眼的是书包正中一道筷子般细长的赤色酱汁。他的头顶鸟窝一样杂乱,光是从远处看去都能想象到的油腻、头皮屑和绕圈的苍蝇。联系到他所坐的位置,棠棠以为他吃过饭后便会逃之夭夭。
      显然,根据这些信息是不能确定流浪汉身份的。真正让棠棠确信的是流浪汉手中的纸。那天流浪汉似乎感了冒,由于兰州拉面店不提供面巾纸,他一直在用一张皱巴巴的纸擤鼻涕。这张纸像是从单线本撕下来的一页。纸被揉得很皱,只能辨认出第一行写着“欲望号列车”。
      我曾告诉过棠棠,许嘉唯一一次发表作品还是初中,《欲望号列车》是他高中写的,但发在网上过。棠棠在那之后重新回忆了当时的场景,作出了如下结论:
      一个人拿着写有《欲望号列车》手稿的纸,不意味着他一定是作者,也可能是网上的粉丝把诗抄了下来。如果按照这个逻辑,能手抄诗的大概率是狂热读者。
      可事实上,这个流浪汉正在拿这张纸擤鼻涕。
      如果只是许嘉半路上扔掉了手稿,被人捡到,也是不会用于擤鼻涕的。流浪的人大可以在很多地方捡到更适合擦鼻涕的东西。
      这样一来,这个流浪汉就只能是许嘉了。我想了想,许嘉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在“主动失踪”时把诗集随身携带。这个落魄的样子也符合失踪几天的情况。
      “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纸擤鼻涕呢?用面巾纸不好吗?”我反问。
      “从那个落魄的样子看,他失踪几天过得并不好,不怎么在意卫生。此外,男生出门没有带纸的刚需,我估计是他身边没有纸,只有诗集。这首诗在网上发过,说明有电子版的留档,他擤个鼻涕也没什么问题。”棠棠有条不紊的解释说服了我。
      这就是她认定自己见过许嘉的原因。

      在地铁上度过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首都U大学的南城校区。校区大得吓人,一条公交线从校园的西北角绕着围墙,足足有三站才到东南角。我们徒步来到大学的南门附近,那家兰州拉面里。
      店是典型的苍蝇馆子,里头只有八张四人木制小桌。我们去的时候正值大学生午休结束,桌子上的红油和面巾纸还没收拾。我们各点了一碗面犒劳“长途跋涉”的自己。面很快上了,冒着热气。汤头很清,上面漂浮着细细的葱花,两片白萝卜和有点可怜的牛肉。棠棠浇了两大勺辣椒在碗的中心,用筷子搅开,整个汤面像火山喷发一样被红色所覆盖了。
      “你……是北京人嘛?”
      我望着那一片汪洋,一脸畏惧。
      “是呀,不过我户籍在南城,郊区的嘛。”
      棠棠挑起几根面轻轻咬下,咂嘛了几口。她皱着眉头放下筷子,我以为要撇出点红汤去,她却把调料瓶从桌子边角放到自己碗旁,又?了大勺的辣椒油,连带着成坨的辣椒丢到汤里。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以你那天会在这家面馆?”
      “还有就是见我网友吧。”棠棠很乖巧地吃完一口面,咀嚼吞下肚再和我讲话。
      棠棠是南城人,那她怎么会转到市区的学校里?我思考了一阵回过神来。棠棠本就是转到我们学校的,估计之前就在南城上学,转学的原因估计是父母工作原因,或是走了什么关系。
      棠棠接着给我介绍到,这个朋友她在网上认识了几年,现实也经常见面。对方是大学生,现在在读研一,是她把棠棠带进LO裙坑的。
      我不太想象地出来眼前这个女孩穿LO裙的样子。

      饭后,我们开始了对当天许嘉留下的线索进行调查。
      如果棠棠的假设成立,那8月28日晚上,许嘉是活着的,还经过了南城,但生活情况不容乐观。接下来需要确定的是他是否是一人在外,若是如此,他是主动不与家人联系的;如果他在等待什么人,换言之被什么人控制,有可能误入了传销组织无法返家。
      吃饭时,我们特意坐在了当时许嘉坐的桌子。这个桌子平平无奇,只是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周边的墙上虽有脏污,但没有写过字的痕迹——许嘉没有留下所谓的“求救信号”。
      我啧了一声,来到柜台前询问收银的阿姨。这个阿姨看着三四十岁,皮肤却很差,她挽着袖子正清点着账目,被我问到后抬起了头。
      “开学前两天您有见过一个像要饭似的男生嘛?大概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大包,戴眼镜。”我想,这里的店客人几乎只有大学生,并且以吃不惯校内qing真食堂的大学生为主,这些人里再不讲究穿着打扮也不会被当成乞讨的。许嘉在他们之中还比较醒目。
      “没见过,”阿姨摇了摇头,“啥事?”
      “他失踪了。”棠棠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回应道。
      “失踪报警嘛。”
      我心说肯定已经报警了,到现在都找不到人才问的。这时,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问我们发生了什么。棠棠把事情告知了男人,男人说,自己记得这样一个人,他的饭钱还是一个大学生帮忙付的。
      我心一揪。连饭钱都要帮忙付,那当时的许嘉已经和乞讨的人相差无几了。若这个“大学生”是传销人员呢?传销人员会把人带出来吃碗拉面开小灶,期间还留给受害者独处逃跑的机会吗?可如果许嘉没有误入传销,他为什么不能借大学生的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
      “那个大学生您还有印象嘛?”
      “算是很巧吧,那个小孩脏成那样不常见,给钱的大学生穿成那样也不常见。”男人说着描述了大学生的衣服,说是一件很浮夸的黑白色连衣裙,上面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大热天穿着厚厚的黑皮鞋,头发是烫过的棕褐色卷发,像个拍电影的。
      难不成是……
      我尴尬地看向棠棠,她用大拇指抵着下巴,望着店里的风扇沉默了一阵,突然如梦初醒般拉着我就走。
      “真是她?”我哭笑不得。
      “很可能是,那套衣服我见她穿过。”
      棠棠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臂出门,临走前瞥了一眼那个许嘉坐过的座位。现在上面只有我俩吃剩的空碗了。棠棠用手机给那位网友打了电话,边说边带我走到首都U大学南门,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女生匆忙地跑来,我的直觉告诉我,是那个人。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这个女生扑到棠棠的面前,弯腰双手紧紧将她抱住,旁若无人地蹭着她的脸庞,仿佛小动物爱好者把脸贴在猫咪肚子上揉蹭。棠棠先是愣在原地,之后的眼神却柔和起来,她踮起脚尖也抱住了对面的女生,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嘴唇哆嗦着。夏日的一阵热浪袭来,连棠棠的头发都吹得飘动。
      她们两个不热吗?
      她们这一搞,让作为外人的我很是尴尬。我细细观察地这个女生。她看上去有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没有化妆,留着随处可见的褐色烫染长发,整个人平平无奇。全然不像拉面店男人提到的样子。
      “啊……她叫谭可,你叫她谭姐就行。”
      棠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收回双臂,在那位谭姐身旁介绍起我。谭姐很快注意到了我,像猎物一样走了过来,抓紧我的双手很大幅度地握了握。
      “你们……不是刚见过没多少天嘛?感觉像久别重逢一样。”
      快速抽回双手,我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微笑着的谭姐。
      “因为融入新班级比想象要难嘛。”棠棠看向谭姐,撒娇般的语气。我见过棠棠害怕的样子,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唯独没见过这种景象。
      “别这么说,你不也交到一个朋友了么?”谭姐冲着我说道,她的语气温柔了很多,“我们进去聊吧,外面怪晒的,你把我这么急喊出来我连防晒霜都没涂。”
      还是个精致女孩。我想。
      “进去?”棠棠问。
      “进学校。”谭姐说着,一把拉住棠棠的手,大跨步朝着大门走去。我小跑着跟上她们,用谭姐的校园卡进了门。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大学校园。
      大学是什么样的?
      我想,大多数孩子都有过喊着自己能上清华北大的时期。就好比女孩子看了童话便想自己以后一定会娶白马王子那样。这是太过遥远的记忆。我是小学三年级有这个想法的,那时候我的成绩的确是班级第一。
      我不想给自己的差劲找什么理由,也许舅舅他们的确影响到了我的学习,但不管怎样,自己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首都U大学是211学校,我现在所就读的三流高中,每年只有一两人能考上。
      日光洒在公园般的景色中,蜕皮般脱下了高中校服的学生们,变成了我所不知道的模样。留着胡子长发飘飘的男生,穿着裙摆几乎拖地的汉服的女生……还有戴着鸭舌帽,打耳钉的人——他们身材纤细,留着短发,却分不清性别。这就是所谓的极乐世界。
      我到了极乐世界,也能像他们一样忘却过去吗?
      想起了周五晚上写到半夜的数学题,高三时一定更加艰苦。我最终达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们走过两个大操场之间的小路。那路被繁茂的绿色笼罩,只有灰黑的树干在其中那么突兀,好像突然混入这个世界的我。阳光穿过密枝茂叶,晃痛了眼。正前方的一颗槐树孤立着,虬枝伸向天空,我顺着它望着,感受到汗滴从脸颊低落。
      忽地害怕起这照妖镜一般的日光了,怕它照出自己的不纯。我想喊许嘉,下一刻意识到他不在身边,而我们此行正是为了找到他。
      用手掌重重拍击脸颊,我跟上前方两人的步伐,最终到达了一食堂三类的咖啡厅。所幸,咖啡厅与自己去过的相差无几,都是简约的装饰,悠扬的曲子,只不过在座位上的全是大学生。透过磨砂玻璃,我看到包间几乎都被人占满,外面的座位只坐了一对紧挨着的情侣。我的脑中闪过他们在“回避老师”的想法,可这里是大学,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们早恋了。
      许嘉和我的成绩都很好,学校的老师都对此心照不宣。但我们还是像做贼一样,只有放学后才敢诸如靠在一起的亲密举动。
      坐在椅子上,背后垫着咖啡店的小靠垫,我觉得胸口发闷,不由得将手按在胸口深呼吸起来。
      “你还好吗?”谭姐从前台接了两杯柠檬水,把一杯递到我面前,看着我按住胸口的手掌。
      “还好,算被秀恩爱了吧。”我强打精神假笑起来,靠近谭姐偷偷指向那对情侣,“真是酸死了。”
      “哎呀,臭男人有什么好的。”谭姐手握着杯口,“考虑考虑姐姐呗。”
      “谭可!”棠棠低声喊了她一声,“注意点。”
      “哎,我跟你讲,”谭可像是喝醉酒的中年男人那样,一把拉过跟她一排的棠棠,搂住她的肩头,“‘软糖’可跟我说过,如果不是性别阻碍呀,我就是她的梦中情人。姐姐条件可好呢。”
      软糖……这是谭姐对棠棠的称呼?亦或单纯是北京人的嘴太快把名字中间的字吞掉了?
      “谭可!!”棠棠挑起眉怒视着谭可。我不知这句话怎么触到了她的逆鳞。
      “好啦,你也知道我话多,但我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谭姐悻悻地将柠檬水一饮而尽,开始问起我们为何要和她谈话。棠棠说我们在调查一个学生失踪的情况,希望她把当天和这个学生见面的情况告诉我们。
      谭姐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8月28日下午,谭姐与棠棠约定了下午五点在“兰州拉面”见面,原因是棠棠希望送给谭姐一个礼物,这是谭姐先前提过想要的一款LO裙,棠棠为了感谢谭姐一直以来的照顾,特意买好了衣服准备当场送给她,也当祝贺谭姐升上研究生。然而,由于谭姐和导师讨论的某个学术话题讨论得久了些,她五点三十才从学校出来。
      出校时,谭姐穿的就是拉面店男人所说的黑白色LO裙和黑皮鞋。两人在兰州拉面门口见面后,棠棠就把礼物送给了谭姐,之后因不能太晚回家直接离开了。
      收到衣服的谭姐没有直接回校,肚子饿的她又走近兰州拉面点了碗牛肉面。这时,她注意到门口有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而且桌上没有空碗,显然是没有吃东西,似乎也没有点餐的想法。谭姐原本对此并不在意。可吃碗面发现流浪汉依旧没有要走的迹象,而时间已经到了饭点,她关切地询问对方要不要吃碗面。
      流浪汉起初不愿搭理谭姐,但也许是饿得不行,他害羞地说自己确实饿了,但没钱点餐。谭姐因家里富裕,很大方地喊柜台给他点了大碗的牛肉面,还加了半斤酱牛肉,自己也坐到流浪汉的桌前。
      在等餐的途中,谭姐试图与流浪汉交谈,可流浪汉一直回避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流浪的原因。他只简单地希望谭姐不要担心自己,也不要报警。有关接下来去哪里,流浪汉也只是简单说“回去时一定会先见女友”。而谭姐一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就又沉默了。
      谭姐见劝说无妨,只好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面离开。由于谭姐出门没带现金,对方说自己没带手机,也没能给到对方经济上的帮助。
      大约18:40,谭姐目送流浪汉离开。

      “守口如瓶……不过至少能确定他没误入传销,也没被人胁迫。”棠棠双臂枕在桌上,把头埋在其中,紧闭双眼,看起来像是要睡过去了。尽管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我却忘不掉“回去时一定先见女友”这个诺言。
      上一次见许嘉是八月中旬了,那时我们结伴去了动物园。后来我忙于上补习班,只和他有微信交流。一定要先见我,是发生了什么和我关系重大的事件吗?
      不,如果是这样,他当天就会返回了,而不是对什么时候回家支支吾吾。事实上,许嘉到现在还是失踪状态。
      “你确定他是你们学校的学生?”谭姐盯着棠棠正在桌面上缓慢敲击的食指。
      “不用管细节,总之就是能确定。”
      “好好好,我的棠呦,你转行做侦探了?”
      棠棠没搭理谭姐,她有些抱歉地看向我,说这次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则表示,许嘉没误入传销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若是再遇到谭姐这样的好心人,活到现在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们刚要离开,谭姐给我们点的饮品到了。她自己点了冰美式,给我和棠棠的则是拿铁。
      “再聊会儿吧?”谭姐笑嘻嘻地说。
      我们于是从学校的学业聊到高考,再聊到考研。
      “谭姐,考研是不是比高考还难啊。”
      “啊……我是保研的。”谭姐很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头却掩到一边,手不断搅拌着咖啡,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发出不规则的响声。
      “那也太厉害了。”
      “没……我就是个捡漏的,总有那种保研了但是更想出国或者工作的,这样他们的名额就会顺延到后面的人。”谭姐意味深长地看着被她搅拌出一个小漩涡的杯内,“我要感谢那些放弃保研的人。”
      再之后就是LO裙的话题,我百无聊赖地开始刷手机。二十分钟后,棠棠终于表示我们要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我很不好意思地谢谢棠棠愿意牺牲周末的时间带我去探索许嘉失踪的事情。棠棠表示,既然都牺牲一天了,那就顺路送我回家,也算完成心理课的任务。她说自己虽然户籍在南城,但现在一个人住着西城租下的小屋,回家距离不远。我拒绝无果,还是让她跟着回了家。
      穿过老旧的居民楼,我来到小区深处的10栋楼,爬上脏兮兮的楼梯。
      进门,客厅的小沙发上没有人,只是凉席歪了一角垂下。透明茶几上还放着一盘没动几口的切片肘子,玻璃被擦得锃亮。侧头一看,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在播放中东局势。电视下方的长柜上丢着一板背面朝上没外盒的药,我认出那是布洛芬。客厅左侧的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我让棠棠回家注意安全,此时水声停下,伴随着拖鞋声,挽着袖子的父亲出现在我们面前。父亲戴着和许嘉一样的黑框眼镜,但斯斯文文的样子,露出的小臂也没什么肌肉。
      “你同学?”
      “嗯。”
      “留下吃饭吧,你妈妈不舒服,晚上给你留了很多,她也一起吃吧?”
      父亲擦完汗,朝棠棠笑着点了头。棠棠简单推辞了几句,还是被父亲劝住,坐在沙发上。父亲转身返回,我追着他到了厨房。厨房是被用两扇推拉门与客厅隔开的,我一把扯开拉门,看到案板上放着一小盆芝麻酱凉粉,另一盘左边是炒的鲜亮的木须肉,右侧是深褐色的炒土豆丝,夹杂着几根干辣椒。父亲端起热菜的盘子放进微波炉。
      “妈在卧室?”
      我打开水龙头,从碗边找到被湿漉漉的洗碗布,将那个原本放着木须肉的空盘放到水流下,挤一滴洗涤灵顺着碗边开始搓洗。厨房的热气已散了很多,冷水冲洗着手指,我猛地冲干洗涤灵,手掌携着水花拍到燥热的脖颈上。我打了个颤,长呼一口气,继续投入到清洗中。
      “她不舒服,我去照顾就好,你陪你朋友……”父亲的语气很是小心翼翼,他弯腰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着的餐盘,“你不用洗……我来。”许是因为听到水声,他头也不转地劝道,嗓音像是饥饿无力的难民。
      “我洗。”
      我开始清洗盘子的背面。木须肉这道菜没什么汤汁,清洗起来并不困难。
      “那我去陪妈妈,你也不要一直晾着同学。”
      “嗯。”
      我心想着让父亲快点走,快点去陪母亲。我应付不来他们,他们自然也应付不来我。
      “你好像和他们不熟悉?”我听到棠棠从背后走来。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她渴了可以去饮水机下拿纸杯接水。她不再过问,脚步声很快停止了,大概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我从舅妈家离开,刚回到他们身边时,以为自己辛苦修道多年终于得以上天堂。
      事实和预想的一样,这是对恩爱的夫妻——毕竟享受了十多年的二人世界呢。母亲看着十分年轻,父亲也一脸书生气,那双手怕是打不了我半分钟就气喘吁吁了。
      那时我十三岁,站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门口,母亲从鞋柜上拿出那双崭新的白兔子毛拖,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父亲在厨房满头大汗地炒着菜,我茫然地踏入厨房,刚把重心放在门框,拉门向后一缩,我一个趔趄,险些撞到脑袋。香浓的气味沁入鼻腔,我抓着已固定住的拉门,一步步探向锅前,父亲正用木勺熬着白菜豆腐汤,里面还放着虾皮,粉丝,豆泡……在舅妈家,我从没吃过这么豪华版的豆腐汤。
      “别急,过一会儿才好呢。”
      母亲把意识恍惚地我拉到客厅,坐在那个墨绿色的沙发上。眼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液体,浓稠的淡褐色,散发着淡淡梨香。母亲端起杯子吹了吹,放在我的嘴边。我像高位截瘫的病人般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将那液体灌入嘴中。
      梨汁甜甜的,是冰糖放多了。
      不纯的人也可以上天堂吗?
      那天晚上,母亲拿着手机里存起来的模特相片一个个询问我,要不要换个发型。她很委婉了,我那时的头发不扎起来像是街上乞讨的流浪儿。我跟着她去理发店,剪了个二八分的短发,一直到今天都保持着这个发型。
      他们对我是那样相敬如宾,好像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对这两个好心的叔叔阿姨也相敬如宾,尽可能地承担家务,认真学习。显然,我忘了。我忘了如何与父母相处。和他们在一起,我没有受过打骂,可到今天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层墙壁。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此无能为力。

      我一声不发地与棠棠吃着家里的饭菜。棠棠心领神会地没说什么,她用纸巾捏起我不小心从碗掉出的事物碎屑,将他们揉成纸团,用视线搜索着垃圾桶的位置。在发现厨房里的垃圾桶后,她把纸团放到桌角顺手可以拿起的地方。每次在家里吃饭,我都束手束脚,眼睛只有专心看着饭碗,生怕与父母对视引来尴尬——他们会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还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我吃饱了,坐着歇会儿。”
      棠棠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冷不丁靠在我的身上。我向她看去,她正眯着眼睛,轻柔地呼吸着,在一天的疲劳后闭目养神。她的嘴唇微张,隐约听到牙齿和薄荷糖碰撞的声音。倒是挺注重清新口气。客厅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她倒让我觉得有些暖和。
      以前自己也会小鸟依人地靠着许嘉,听他念着不知道哪来的文绉绉的话。
      嗡嗡。嗡嗡。嗡嗡。
      棠棠紧贴着我的裤兜连续震动了几下,她倏地睁大眼睛,我听到薄荷糖被嘎嘣一下咬碎?棠棠摸出手机,急促地点着,不一会儿那上面浮现出几段微信语音转出的文字。
      “看。”棠棠神情严肃地把手机朝我的方向横过来。那是班中的男生小赵的目击证词:

      8月23日晚上,许嘉邀请小赵第二天来家打游戏,他们家有switch,小赵经常去许嘉家玩。8月24日九点五十,小赵到了许嘉家的楼层,他一出电梯就看到粟小姗在许嘉家旁的楼梯口。粟小姗穿着一身很不合身的运动裤和上衣,小赵认出那是许嘉穿过的衣服。更为惹眼的是粟小姗手中的东西。她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看不出装了什么,但她拿着这些东西显然十分费力。粟小姗看到小赵后,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她没有回应小赵友善的问好,立即钻进了楼梯口消失不见。
      小赵也觉得疑惑,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男女之间的事情,本准备与许嘉八卦一番,可他到了门口,无论怎么按门铃,敲门,许嘉都没有来开门。小赵觉得许嘉是“事后”睡着了,他用手机给许嘉打了好几个电话扔没人接。十分钟后,他干脆地放弃了与这位“见色忘友”的朋友见面,沮丧地回了家。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上许嘉。

      我紧抓着沙发上的凉席,大脑中的细胞仿佛沸腾了一般。那个可怕的想法挥之不去。忽地,我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那手上有个奶白色的发圈。
      “不……”棠棠的声音出奇地镇定,“看这个。”
      不知何时变得刺眼的屏幕光上,出现了新一条语音。
      “我猜……许嘉可能已经被粟小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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