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爱情/又名冰山的春天》冷夜月情

8、第四章（二） 蓝尚天幽深

　　“先生，你回来了！”
　　“嗯。”蓝尚天把外套递给走出来的黄妈手上，“其实你不必天天等我回来的，尤其这么晚，你会很累的。”
　　“噫！我可没有违逆你的意思，我是听到响声被吵醒了才出来的。”黄妈故作惊奇，放好外套，双手一摊，嘴角下歪，夸张地表示自己的无辜。
　　“夫人呢？睡了吗？”蓝尚天笑笑也不拆穿。
　　“没有。自从下午那位林女士找夫人说了什么，她走了后夫人就一直呆在墨阁，连晚饭都没吃，这样恐怕她的胃病又会发作了。”
　　“好，我知道了。你去煮点食物，过会儿送到墨阁来吧。”
　　黄妈应了声便要下去。
　　“咦？等等！”蓝尚天突然出声，转身走到一张桌几旁，眼光落定在某一件东西上。
　　“是的，先生。”黄妈又折回，等候吩咐。
　　“这是什么？”他指着桌上那张8K多大的纸问。
　　“那是夫人先前画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放在凉亭那里了，我也不知夫人到底还要不要，就先拿了放这儿了。”黄妈顿了一顿，又说，“夫人画的是先生吧！真像呢！”
　　“嗯。”他略沉吟一会，说，“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这画我来处理好了。”
　　黄妈略带深意地看了蓝尚天一眼，心里不知在计量些什么，或许事情另有转机？凭这几日的细细观察，夫人的确有特别之处呢，她以很认真的态度对任何事，虽然有时会同情心泛滥地收养那些溜进来的流浪猫狗，让人有些吃不消，其它的倒挺好的。主人最近不也和夫人相处得很融洽？说不定夫人可以带给主人真正的快乐呢！黄妈想着，嘴边浮现一丝笑意，进厨房张罗去了。
　　蓝尚天看着手中的那幅没完成的油画，那逼真的人物，浓浓的书卷气，散发着贵族气息，尤其是那双传神的眼睛，竟然令他可以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闪动着的是淡淡的嘲讽、淡淡的落寞、淡淡的疲惫和几不可见的精明，交织成一双奇特的眼眸。这一切不都是不为人知的吗？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表现得那么明显，更没想到她居然会看懂，他们不都只能看到他优雅温和的表象吗？为何……她是用心去体会的吗？还有，画中他身后的那片湛蓝的天空，蓝得那么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污秽，边上的喷水池，池中是名天使婴孩：她想表达什么？或者这只是她的一个精妙的计谋，企图虏获他的花招；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巧合？
　　他因自己意想不到地被人窥破而一时间心绪复杂，厘不清什么是什么，只能任自己被突来的震撼淹没，心潮澎湃，再也无法平静，分不出烦乱的心还有其它什么情愫在内。
　　她果真是不同的吗？
　　蓝尚天久久地看着画，无语。片刻后，他调整一下情绪，走上豪华的盘旋梯，向墨阁走去。
　　何心语坐在白椅上，手里捧着本已合上的书，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黢黑的夜，她的神志仿佛已不在这里，而飘荡到了另一个虚无的境界。
　　蓝尚天进来时就看到这幅画面，他没出声，就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累了，只见她闭上了眼，好久都没有动作，让人以为她就那么睡着了。
　　他轻轻走过去，看见她手里的书是《德温特夫人》，他抓起一旁沙发上的毛毯轻轻替她盖上，就在他靠近后才赫然发现她的脸颊边似乎有泪痕，已干涸了。
　　他心下诧异，不容他多想，何心语睁开略显困惑的眼眸，见到近在咫尺的蓝尚天豁得一惊，他正双手撑着扶手，俯身在她面前，若有所思地观视她，双方都还来不及说什么，黄妈就在这时进来了。
　　“先生、夫人，粥来了。”
　　“辛苦你了，黄妈，粥放着，你自己先去睡吧！”蓝尚天缓缓直起身，对黄妈说。
　　“唉！你也早点睡吧！累坏了身子不好。”
　　蓝尚天笑着点头，表示会遵命。
　　何心语发现蓝尚天在黄妈面前没有主人的架子，更不是一副威严不可侵的模样，相反，他似乎很尊重她，把她当成长辈一般的看待，而黄妈也不是那个一板一眼的严肃管家。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一家人，很自然，很温馨，没有多余的客套，更没有主仆之分。
　　待黄妈离开后，他走向桌柜。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淡淡一笑，没回答，拿起粥碗，端到她面前。
　　“我不想吃——”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咕噜声打断，彼此都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何心语顿时尴尬得脸红得似烧了起来，她不敢抬头，怕看到他嘲弄的神情。
　　蓝尚天微微浅笑着，用带有磁性的异常慵懒低沉嗓音说：“要我喂你吗？”
　　听出他语调里的调侃戏谑，她讷讷道：“我……自己来。”她低着头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吃了起来，却在他直直的注视下（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那股被盯视的感觉是那么得清晰）吃得极不自在，好不容易粥见底了，满以为可以稍稍好过一点了，却不料最后一口因为吃得太快太急而呛到了。
　　“咳咳……咳……”她痛苦得猛咳着，这下可好，她更不敢瞧他了。今天似乎在他面前一直出糗。
　　蓝尚天摇摇头，有丝无奈地帮她轻拍背脊，替她舒气，苦笑着开口：“我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吗？”
　　“呃？”缓过了气，她错愣抬头看他。
　　“不然你为何直到现在才敢看我？害我吓得好大一跳，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怪物，还到处乱跑，要知道顶着一副怪样子出去吓人是很不道德的。”
　　“啊？”何心语这才知道自己竟被他拐弯抹角地取笑了一回。
　　他柔柔一笑，取下她手里的碗，抽了张面纸递给她。
　　她呆呆接过，拭了下唇。
　　“你在家会不会无聊？”
　　“无聊？”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她还是乖乖回答了，“不会，这里有好多书，诗词歌赋，中外名著，还有物理工程、经济贸易之类的书等等，虽然那些我不懂，但这些文学作品就够我享受了。”
　　“哦？”她喜欢读书？这倒不怎么像现在许多追求时尚新潮的女孩子。
　　“其实书会教会我们许多东西，看小说就等于体会一段段别人的生活，或苦或甜，当你把自己融进去时，你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主角呢！平淡的生活在这时会充满乐趣，虽然你只有短暂的一生，但是，你却可以像是活了好多次，通过读书，你体验到了不同的生活，你的人生因此而丰富充实。你说这样，怎么还会感到无聊？只有不会打理自己的人、真正无聊的人才会说无聊？”
　　“那你认为什么人才是真正无聊的人？”他颇感兴趣地问。
　　“那些盲目、对生活没有目标的人啊！尤其是那些人云亦云、没有自己主见的人，一生陷在人们既定的规则中，为了别人的眼光、或名或利，而失去自我的人。”
　　蓝尚天听了微微一扬浓黑的剑眉，不徐不缓道：“但是当别人都以同样的规则为准则，并信服它时，如果你走出不同的轨迹，那你就会被他们当作异类看待，而且，一开始就已经被他们判处了死刑，因为他们是无法接受并理解你的理论的，就像牛顿的第一条运动定律发现的时候一样被人们否认，甚至弹劾、嘲笑他，他们以把前人的定律誓奉为真理了。”
　　何心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他今天的反常，他是否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来到这里、而且是在深夜的时刻和她讨论人文问题？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有时，为了表示自己有主见，并不一定非要别人也认同，更不用强迫他人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想法，只要自己清楚就好了，凡事自己掌握分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和信仰，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只要能找到各自的平衡点就行了，不是吗？”
　　蓝尚天幽深的黑眸闪过一丝光彩，却因他微昂首的动作而隐没在玻璃镜片的反光中。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小妻子竟有这么独立特别的的想法，可能是阅读开阔了她的眼界吧！
　　“你最近一直在看这本书？”他的眼光瞟了瞟她方才放在一旁桌几上的书。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眼里微微透出神伤，低声回道：“我挺喜欢它的。”停顿了会，继续说，“只可惜是个悲剧。悲剧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也容易抓住读者的全部心思，引起人们心底最真切的震撼和悲切，在痛的时候会思考，从而得到一些人生感悟。”她又停了一下，说“但是，我们的生活里也处处存在着悲剧，只不过程度和每个人认定它是否构成悲剧的观念方式不同。有时我会迷惑，我们是不是只能顺着命运走下去？自己奋力的反抗和为梦想而做出的许许多多努力，到头来会不会只是徒然？”
　　“可是，不曾奋斗，又怎知结果如何？无论是否会徒然，只要尽力了，即使没达到预期的成果，也不会留有遗憾了，你说对吗？”他微微笑着，看向她的瞳眸里流露出一抹异彩，既而转开了话题，“你还有其它什么兴趣吗？”
　　何心语抬起困惑的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未免也转得太快了吧！简直叫她无法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迟疑了会，偏头看他，不自觉地玩笑道：“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会尽一切力量来满足我，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他带笑着回以同样的口吻：“只要能让我宫殿里的小鸟儿天天乖乖吃饭、欢乐啼唱，倾家荡产又有何妨？”虽是用调笑的口气说的，但他的眼睛似乎不像是说笑，那深处的慧黠光芒意味着什么？
　　何心语的心豁的一震，她不知道他的语气里玩笑的成分有多大，那双会说话的眼也不再是她能解读得出来的了。
　　今天好像真的很不对劲。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做着一件件反常的事，她发现自己愈来愈搞不懂他了，而最令她不解的是自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对他畅言心中不曾向其他人吐露过的见解。究竟怎么了？她在无意中对他敞开了心扉，难道她又无可自拔地沉陷在他所制造出的魔力中了吗？
　　她突然害怕起来，他的态度尚未表明，她不能独自沉沦，否则最后生不如死的会是她自己，何况下午的那件事，不是困扰她直到现在吗？
　　“听说下午有人找过你？”蓝尚天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伸手轻拉开一块帷幔，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呃？嗯。”何心语模糊地回应一声，不自然地重新调整一下坐姿，脑中思索着如果他进一步询问的话，她要怎么回答，该如实道出吗？
　　蓝尚天从玻璃的反射中清楚地看见她的窘迫和挣扎，还有接下来她不自觉地陷入长久的黯然深思的样子，他没再说话。
　　其实他知道林雯的意图，也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却没有加以阻止。也可以说，是他默认、甚至从某方面而言是他授意她如此做的，至于当初任她这么做的原因，也是基于自己对何心语的反应有所好奇吧，或是他在等待着什么？而见她烦躁，失了往日的安适舒闲，他竟也感到有些心浮气躁。
　　“睡吧！”低低的一句话拉回何心语的神思，他兀自步出墨阁，整理着又见繁杂的思绪，微微一蹙眉，旋即立刻回复平静无波的青年才俊形象。
　　而何心语则大松一口气，适才无意中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她明白以他的精明灵敏，她可不会妄想自己能够顺利地躲避掉他犀利的探视。她无言跟着他走出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