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爱情/又名冰山的春天》冷夜月情

4、第二章 原本她也以

　　何心语坐在蓝庄藏书楼“墨阁”里的雕花竹椅上，穿一件深蓝色丝绒连衣裙，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绾在后脑，只耳边留了两缕垂到胸前，她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高雅、端庄而文静。
　　正在专心垂眸阅读的她忽然放下手里的精装书，眉间有了些波动，眼光也停留在前方的地板上，像是在沉思，脸上不自觉得流露出迷惘的神情。久久，她不曾有动作，眉间的微琐显示出她似乎被什么困扰了，但是却没法理出个头绪，只能徒然地兀自做困兽之斗。
　　窗外一声响亮的隆隆声划破四周静谧的夜空，也使得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本，站起身，打开窗户，一阵冷风吹进温暖的室内，窗边的粉色帷幔被突起的狂风吹得飞扬起来。她不禁因这骤然的冷热交接而浑身一颤。
　　一道夺目的闪电自黑色天幕中隐隐现身，紧接着又是一声雷鸣，比方才的更响了些，也更近了些。顷刻间，大雨如瓢波般倾倒而下，仿佛聚集了一个多季度的力量在一时间要尽数吐尽般。
　　这是入春以来下的第一场雷雨，雨势却是如此迅猛。在三月的时节，这种天气一般是很难见到的。
　　借着屋内透过窗户射出的暗淡光线和偶有的闪电，她依稀可以看见处于黑夜里的花木被狂风暴雨吹打得东倒西歪，想必明日是一片惹人心怜的狼籍。
　　何心语不自禁地轻叹一口气。
　　气温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马上下降了许多。她关好窗，重又回到椅子上，看了眼适才放在桌几上的书《蝴蝶梦》（英国女作家杜穆里埃的作品，又名《吕蓓卡》，它有一部续集，叫《德温特夫人》，写的是一个爱情悲剧，男女主人公平淡而又真挚的爱情，最后却无法改变命运，生死两隔），却已没心思继续读下去了。这本书她以前已经读过了，只不过受限于条件关系，她没能仔细研读，但大概情节还是记得的，也因此，她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平静的心已纷乱不堪，就更无法安静地读下去了，即使牵强地看下去，也无法仔细正确地体会出书中所要表达的细腻情感。
　　无意中瞄到挂在精致书橱里的古雅时钟已指向十二，很晚了，这在以往学生时代，即使功课再繁忙，她也已经睡下了，既受制于体质的关系，也由于白天晚上学习打工兼备，她累得一向熬不到那时便呼呼大睡了。但现在，她却了无睡意。
　　他的出现打乱了她的生活，也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攻读文学硕士的目标被停了下来，而成为了一位年轻的主妇，以往的所学似乎全派不上用场，她得在黄妈的调教下学习上流社会贵族的生活模式。
　　一个疑问却始终盘踞她心头：他为什么娶她？
　　两个月前，她会因他突如其来的求婚而震惊，并为他那无与伦比的慑人魅力所深深吸引，以致无法正确思考。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她的头脑冷静不少，理智也渐渐归位，那份乍然而起的冲动已沉寂下来，也因此她注意到他对待她虽彬彬有礼，但在那温雅的背后却也是十足的冷淡。
　　他们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甚至当他们难得在一起时，他也几乎都不怎么同她说话，唯一有的只是“你好，亲爱的夫人。”“祝早餐愉快。”“没什么。”“谢谢。”等诸如此类的客套话，不具任何实际意义。他吝啬于同她分享他的内心世界，亦从不对她吐露他真实感受，虽然他们在同一屋檐下，但是，他的心却离得好远，让她无从触及；他们虽是夫妻，而她更是千万女子羡慕妒忌的对象，但是，实际上，她明白自己并不比她们好多少。
　　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观察到他待她同其他任何人无异。她觉得他们之间形如陌生人，而根本不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原本她也以为他是温柔多情的，就如同外人以为的那样，可是，相处后才慢慢觉悟，他的眼睛明确地告诉她所谓的温情不过是她自己的幻想。深刻认识到这点，令她感到失落、难过。
　　在这所人人称羡的华丽欧式白宅里，她可以享受到最优渥的物质生活：昂贵的名牌服饰、一群可供使唤的仆人、舒适宽敞的华宅、美丽怡人的庭院风景、可口讲究的饮食等等，标准的贵妇生活。然而，对这些常人向往羡慕的一切，她却感到不自在，还有不安。
　　这里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在这儿，她缺乏可以谈心的对象，她无法完全融入这种上流社会的生活模式。她需要一个知心朋友，能够在一旁帮助、开导她，分担她的紧张、无助，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个依靠。但是，她找不到这样一个人，黄妈虽打点她的一切起居，工作很尽职，但也仅此而已。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试了几次，却都因黄妈的无动于衷和刻意划清界限的态度而告捷；至于其他人，除了向她问好外几乎就不大敢同主人说话，更别提聊天、安慰。
　　想着想着，何心语平凡无奇的清丽脸蛋露出了落寞、孤寂、愁闷、伤心的神情。
　　这时，偌大的宅子寂静无声，只听得外面时有的雷声和哗哗雨声，敲进她枯涩忧愁的心坎。
　　深夜的华宅，在这场雷雨中，更显空荡寂寥。
　　这种时刻，大概也只有她还没休息吧！
　　她知道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难道他今夜又不会回家了？
　　她突然觉得好冷，心里好难受。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墨阁，那份空寂一直萦绕在心头，徘徊不去，她顿觉自己好悲哀，世界如此之大，竟没有人能带给她一丝丝的安慰，哪怕是细如发丝的一点点也好啊！
　　脑海中又浮起他俊美无疆的面容、柔润悦耳的嗓音、优雅斯文的举止、醉人的温和笑容和隐藏着的冷漠无情，他不经意流露的疏远。
　　是，他对她很好，大方地提供她一切花费，珠宝首饰、名牌服装等一应俱全，即使她从不开口要求。他愿意给她物质上最好的，却独独吝啬给予他的感情。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不在意的，有礼又冷漠，在那双炯亮如星子般的俊眸里，她找不到温暖，更没有恋爱的狂热。意识到这些，她只觉心里窒闷得很，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也不知该如何排遣，在窒闷的同时，她又感到心口隐隐作痛。
　　他，为何要这样？
　　何心语不禁把自己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似要抵挡那冷意。
　　她竟是如此孤独又无助啊！
　　那份久违的伤感和惶恐又在她体内复苏了，此时的情景令她忆起儿时的彷徨无依。只是，那时，王阿姨——她的“妈妈”，会把她带出黑暗，给予她阳光；如今，会有谁再次默默地为她送来温暖呢？
　　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房子，她真正体会到李清照所说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从衣服下掏出挂着小盒子的项链，掰开小巧的盒盖，大妈温暖慈爱的面容在她眼前呈现，正对着她温和到笑着。
　　看着看着，何心语的眼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雾，鼻子觉得一酸——
　　呀！不许哭，她一向是坚强的，自从“大妈”离开后，两年多来，她不也是一个人过来了吗？以前能边打工边学习，日子照样可以过，没道理现在会被打垮。对，她不能哭，不能这么没用，不能自艾自怜，何况她答应过“大妈”，要活得快快乐乐的，她怎能食言，令九泉下的“母亲”再为她担心？
　　她抹去泪水，大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振作，要坚强。现在的感伤无助只是暂时的，等适应了就一切都好了。那些礼仪规范，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会输了不成？
　　名贵的檀木书架散发出阵阵淡淡的檀香，逸入空气，也使得她的鼻腔中隐隐混有这股清淡的香味。她又猛吸几口气，让这暖暖的感觉填满胸腔，阴霾的心情平复了些。
　　她告诉自己，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总会有办法的，她不是脆弱的人，更不是温室里的小花，经不起风吹雨打。自己的幸福得自己去争取，一切都会弄明白的，她也会努力地学好当一个能干的女主人。战胜那份腼腆羞涩，再难也要做到。
　　何心语握紧项链，暗暗下决心：无论怎样，我不能让大家失望——为了黄妈的辛苦教导，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大妈”，也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