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爱情/又名冰山的春天》冷夜月情

17、第九章（一）

　　答案终于裸呈在他们俩面前，一时间竟是谁也没再说话，气氛顿时沉滞起来。
　　她苦恼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看到他依然静静地倚靠在窗边，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具冰冷的雕塑。
　　是的，她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偏执，非要弄清这一切。她这么做可能伤到了他，也可能把他们间的关系弄得更糟糕。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可以理解、体会到他无所谓下的深切悲痛。
　　“好了，现在你明白了一切，你想怎样，说吧！我都会同意的。”他沉声开口，幽幽地望着被夕阳染上一层晕黄的庭院。
　　他落寞孤寂的背影教她心里一阵刺痛，她恍然明白，其实看似春光焕发的他一直都是忧郁的，只不过他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有时，他不经意流露的迷离其实是无助，他一个人承受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压力与痛苦、寂寞。她为他长期以来所遭受的感到心痛。她靠近他，由背后轻柔却坚定地搂住了他，想借她充满爱意的搂抱温暖滋润他孤寂枯涩的心灵。
　　“你要我说什么？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耶！”她无辜地眨眨眼，看着他孤绝的侧脸。
　　“哎！”他为她的表情而轻叹口气，“若你仍坚持方才的要求，我会同意。”明白了真相的她该巴不及地要取回属于她的一切吧！他对她而言已不具意义——当他恍然清楚自己的情感归属后。他突然想仰天大笑三声，嘴角却木然地扯不出一丝笑意。哈！什么时候自认最洒脱无稽的笑面虎居然也有受到感情牵绊的一天，会有笑不出的一天！他终究不是个无情的人！他苦涩地想道，莫非这是老天的捉弄！他一向不信命运的，如今却被命运摆弄了吗？
　　“你能告诉我，你，爱……我吗？”她红着脸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带着期待，却又害怕着。
　　“现在说这些已没有意义了。”他悲戚地轻叹，他不想让她以为他是有目的地接近她，更不想在这时说爱与不爱的问题，因为那都蒙上了一层迷雾，真假难辨、暧昧不明，他觉得这对他的情感而言是一种亵渎。他还是保有他完整的骄傲、尊严与自负，而那永远都是他的，不会因为环境或其他任何因素的改变而改变。
　　“爱吗？”她执意要问出一个答案，虽然心底并不曾有多大的把握。
　　他缄口不语，眼里露出苦涩，良久后才低声说：“我的回答重要么？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为什么不信？”她环住他的力道稍稍加重，仰头看他，他俊逸的侧容，深刻的五官，默然无语的神态，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得异常迷离神伤，“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爱你！”
　　他低柔地笑了，她在那笑中看到了自嘲、落寞、萧瑟，此时的他只是个受伤、急需人安抚的大男孩，而不是往日驰骋于诡变商场的巨将，他悠然喟叹：“你不必安慰我，甚至同情我。”
　　“我没有！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诉说‘我爱你’的事实。”
　　他回头定定地看她几秒，有一丝动摇，然而马上又否定了这点。他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悲涩的语气中有抹孤傲：“我不需要施舍，你放心，我不会一无所有的。”
　　他不相信她，他深知她是个极有自己思想的女子，而且也是个极其善良的女子，以她的聪慧不一定会爱上自己。若是爱，她也必定是因为对方具有某种优秀的特质吸引她，她绝非肤浅之人，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吸引她的特质。他明白自己是个多么晦暗的人，他的双手几乎可以说沾满了血腥，在外人眼里，他是温和儒雅、风度翩翩，是上流社会人人景仰的贵公子，是一名绅士，但是，真正的他却是黑暗阴郁的，他与光明丝毫搭不上边。他有的只是那可以迷惑众人的外表，但这却独独对她失效，因为他经由相处后发现她是个理智得令人咋舌的女子，也许她曾经迷惘过，但他确定那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之后她偶有的受伤的神情和倔强地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举动说明她绝对没有被他精湛的演技糊弄过去，即使到最后他不知不觉地不再对她逢场作戏；而构成他倍受瞩目的另一项因素——他的地位和财富，相信到明天将会有很大的改变，她将成为首屈一指的富翁，即使没有了“蓝天”，她依然拥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安稳富裕地生活。
　　而正是她的犀利、细腻和慧黠，她的温柔、纯净和娴静，还有相信钱的重要性、却不会被钱所奴役的睿智与对名利的淡泊，种种的一切，随着他对她认识的深入而源源不断地在他眼前展现，叫他深陷而无法自拔。
　　她是如此得特别，又是如此得澄明，让他不敢贸然去玷污，更不敢奢望她纯洁而高贵的情感。说来或许可笑，他竟然面对纯净如天使的她时会感到不自然，会想起他自身的肮脏，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和她站在一起，阳光是专门为她而撒的，他却只适合呆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是的，他觉得自卑！何时，高傲自负、意气风发的蓝尚天竟会有这种可笑的感觉！何时，我行我素、冷漠无情的蓝尚天竟会有那么在意一个人的想法、那么为对方设想的一天！又何时，果决勇猛的蓝尚天竟会变得如此多情脆弱、变得想逃避现实，成为了一个以往他最不齿的懦夫！
　　虽然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但他不愿她是因为出于怜悯才说爱他。他仅存的理智在在告诉他，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总是替别人着想，顾虑到别人的感受，而往往忽略自己的。若真是爱的话，那她之前为何还想离婚？她为何在这种时刻，在他揭出伤疤后才说呢？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她还是在同情自己呀！
　　“我们还是离婚吧！”既然都说开了，再维持这段婚姻也没什么意义了，只会困住她，令她困扰而已。他也不想她误会他，先前确是为了产业才娶她，但几个月下来，他的心境早已改变，对她的感情也已变质。做夫妻的这些时间，他虽自知是个失职的丈夫，但他还是想留给她一个好印象，不愿她以为自己是贪图名利才和她保持婚姻关系。她将会得回一切，他不会有所留恋，因为现在的他已不同于以前。
　　以前他或许会偏激地视权势地位为首位，但自认识她、与她相处以后，他的眼中只看到善良聪颖的她。她为他洗净了溃烂的伤口，带给他黎明的曙光，让他重拾许多曾被他抛弃的事物，让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心灵不再晦暗无光。若要让他在名利权势与她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她，因为金钱可以再创，而她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错失了，就再也没有了，他会悔憾终生。但是，照目前的情况，他似乎只有放了她，才是对她最好的，那一团糟的问题才会得到解决，即使那会令他心痛。而且他也无法接受她的同情。
　　“不！”她想也不想地拒绝，她也不知道方才蓝尚天复杂的心思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早就千回百转了不知多少遍。
　　“你不是要离婚吗？现在我同意了，你——”
　　“我反悔了，不行吗？”她耍赖，心底却在担心他是否会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果他真的不喜欢、甚至讨厌自己，那她这样死缠烂打是不是很招人厌？不过她肯定若非不是因为他说出了秘密，离婚非他本意，何况企业本该是他的，他放了多少心血，才有如今盛大的规模啊！她怎能受无功之禄，把它抢去呢？他的执意离异是为了自尊问题吧！无论如何，企业该是他的，决不能因为她，而令家族的长辈们趁势拖他后退。虽不熟悉商场，但隐约还是知晓一些人情世故的，那些古董长老们可一直怕他壮大，惟恐自己的地位动摇，而千方百计地找他把柄牵制他呢！她说什么也要为他排除以他是非家族的外人，或是冠上私生子的名目而被剥夺一切的可能性，至少当他还是掌权者时，别人都会敬畏三分，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你……”看着她难得一见的耍赖撒娇模样，他居然无计可施，只能挫败地低吼，“你想怎样？”
　　现在的情形其实是很好笑的，才半小时不到，他们的角色就调换了。还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呀！
　　“当我的丈夫啊！” 她想更挨进他怀里，却教他微微一侧身，避开了。
　　“我的触碰令你觉得讨厌吗？”她呜咽一声，伤心地望着他侧过去的脸。
　　“我……你明知道不是。”他懊恼地耙耙头发，现在的他同以往光鲜亮丽、装扮整洁、浑身散发一股青年才俊气息的他真是有着天壤只别。此刻，一向柔顺整齐的发丝早已被他弄乱；名牌衬衫更是皱巴巴的，扣子开了几颗，隐隐露出他结实精瘦的胸膛；平时惯于挂着阳光般迷人笑容的俊美脸庞，这时却显得憔悴而狼狈，一副颓丧的样子，“我的身份不容许我——”
　　“你的身份？”她截断他的话，温柔却无比坚定地说，“你就是蓝维皓的儿子啊！”她狡黠一笑，“这是个事实，谁能改变呢？瞧！以前你是，现在不也是？”那口气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庸质疑的真理，也像是在慎重地宣布承诺。
　　“心语——”他为她的固执而感到无奈，也感到一丝暖意，即使她多半是同情他，即使她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和善友好，但他依然受到感动，他回头看她，“你一点都不在意吗？你没必要这样，别总勉强自己，忽略自己，而时时为他人想。”
　　“是你想太多了！”她回以温柔一笑，“我没有那么高尚，时时秉持奉献精神！”
　　“即使我不爱你，你也坚决如此？”
　　“那你爱吗？”她不答反问，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不论答案如何，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不然你也不会告诉我这事了。”
　　他见了，又抬头看外面：“你不怕我的目的只是利用你吗？你知道我是极其聪明的，有时也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这是身为商人的本色。或许我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所以才自己告诉你，不让他人有嚼舌头的机会？在《孙子兵法》中这可以叫‘先声制人’。”
　　“这样啊！那，好吧！这么说好了，”她清清喉咙，“你需要我的身份，而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我要倚重你的能力呢？毕竟我对商业一窍不通啊！那我们就是互取所需了。”
　　他听了一愣，又不说话了，微侧过头，皱起眉深思地望着落日余辉下的庭园，婆娑的树影显得有些叠叠幢幢。
　　她注意到，他好像总是喜欢看向窗外，不见得真的是在赏景，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吧！当他想事情时，悠悠地望着外面，看上去一派怡然自在，脑中思绪却飞快地旋转，根本不若表面上的平静无波。
　　他敏锐地发觉她前后态度的变化，若是出于对他的亏欠内疚，有必要把自己的幸福都搭进去吗？再说严格而言蓝家并不欠他什么，毕竟是他的妈妈先对不起他们的，她更是毫无责任，甚至也是受害者。那么就真是为了留住他，帮她经营企业？她是这样的人吗？不，不是，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决不是自私的人。那么她就是在用另一种方法说服他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喽！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在对待她，他也从没有明确表达过，她怎会对他如此得好？他清楚她是与众不同的，所以不会对所谓的地位名利有欲望，那她真是无所求的帮助他？当她不知秘密时，毅然决定同他离婚，那时她的理由是要他找到自己真正爱的女子结婚；当她知道秘密后，却不肯离婚了！难道……他一直不敢有这方面的想法，他何德何能啊！但是，可能吗？他的心顿时雀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