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书》》沧寂

6、第六章

　　那天回去之后，卢西亚诺在自己的账号上更新了动态，美术馆简洁明亮的灰白大厅，色调厚重的石板路小巷和光影浓稠的老店。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露出了半截蜜色的手指，褪色的扉页上端正地印着一行字，“献给玛蒂娜，我永恒的挚爱”。

　　夏洺觉得自己在那次美术馆和书店之行中找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灵感，就像是思维某一片沉寂的区域被突然点醒，星火燎原一般燃起一片亮光。

　　这段时间自己一直都有些浮躁，能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美院固然值得兴奋，但越是在高手如云的顶峰就越是让人不能随意放松。大概是初来异国的不适应再加上对前途所感到的焦虑，就连导师都说让他尽快调整自己的状态。

　　可那天回来之后，夏洺却觉得自己的心安定了下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引领着他到达自己难以步入的安稳与沉静。好几次午睡，意识半梦半醒间，夏洺都觉得自己漫步在一片幽深的森林里，就像希施金画中的景色。阳光穿过树影，将空中的浮沉照射得透明发亮。

　　踩过松软清香的苔藓，破碎的光斑跌落在覆盖落叶的树桩上，啼叫的晨鸟躲在重叠的枝叶后面，空气中充斥着泥土松针的味道，他一直走，直至眼前出现一潭湖水。

　　浓密的树林倒映在清澈的水面，层层叠叠晕染出深浅不一的颜色，看上去像是倾倒了所有的绿色染料，又像是在里面镶嵌了一个毫无二致的，更小更深邃的森林。

　　他看向透明的湖水，光洁的表面上漂浮着一些极细的松针和干枯的落叶。湖面无风自动荡起细小的银色涟漪，一圈圈推着掉落在其上的松针去向更加深远幽静的绿色。

　　第一次梦到这样的场景夏洺还觉得十分神奇，次数多了也就逐渐习惯。只是每次醒来仍是会忍不住沉湎于梦中的景色，似乎缠绕着与生俱来的熟悉和难以割舍的眷恋，仿佛自己已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里，在里面安睡过了无数次。

　　大概幽居在瓦尔登湖的梭罗也不会更惬意，奈何夏洺天生不是当文人的料，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但他也不忍心遗忘这样美好的景色，干脆便打算画下来。

　　当很多年后夏洺终于成为了有名气的画家，在一次展览上有人问他为何总是钟情于这样纯粹的绿色，许多观众猜测他或许会说绿色关联着春天或者希望，但他只是顿了片刻，说到，因为这是我爱人眼睛的颜色。

　　那次外出时，卢西亚诺告诉夏洺自己在另一个城市里一所大学的文学院上学，只有周末会回家，如果他需要，自己很乐意充当他的周末导游和地陪。夏洺听了笑笑，说我哪好意思天天霸占大诗人的时间，卢西亚诺倒也不在意，回应到与艺术家交谈总能让自己产生新的灵感。

　　周三夏洺只在上午有课，中午在学校吃了饭就回到住处。还没走进，就看见垂满爬山虎的门口站了一个人，大致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休闲碎花裙仍是凸显出保养得当的好身材，金棕色的头发被一个和衣服同底色的米白虎口夹固定在脑后，她上前敲了敲罗西太太家的房门，手上还提着一袋东西。

　　不知是哪一户的邻居，夏洺走了上去，讯问是否需要帮助。

　　那人回头，是位美丽的妇人，画着淡淡的妆，眼角细小的皱纹也不能掩盖明亮的风采，她笑了笑，像是在春日里开出一朵动人的花。

　　但她身上的气质更为吸引人，温柔明媚，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夏洺心中不免几分动容。

　　“谢谢，如果方便的话，请再帮我按一次门铃吧。”妇人对夏洺说。

　　夏洺拿出钥匙开门：“您找罗西太太吗？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楼上打扫卫生。我是这里的房客，可以帮您叫她出来。”

　　听到夏洺的话，妇人似乎想起什么：“那你一定是安东尼吧，跨越了遥远的国度，前途可期的艺术家!”

　　夏洺笑了笑，无意解释自己和艺术家之间的鸿沟，也不想打碎大家善意且热切的期望。

　　“我是隔壁的比安奇太太，我们经常听到卢西亚诺提起你。”妇人接着说。

　　这回轮到夏洺惊讶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卢西亚诺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他看向妇人，发现她的瞳孔也是绿色，只是颜色要更深一些。

　　夏洺打开门，罗西太太正巧出来，看见门口的两人，高兴的迎了上去。

　　两位妇人似乎十分熟悉，打了招呼过后，比安奇太太将自己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我刚刚烤的黄油曲奇，做的很多，拿来给你们尝尝。”

　　罗西太太显然对这份礼物十分欣喜：“你知道，我最爱你做的曲奇，比任何一家甜点店的都好。”说完看了眼夏洺：“年轻人，你今天可有口福了！”

　　夏洺有些期待：“刚好，我很久没有吃到甜点了，正想来一点。”

　　比安奇太太送了东西就准备回去，临走前不忘说一句：“卢西亚诺最爱我做的饼干，如果你也喜欢，我便常来送一些。”

　　“多谢，夫人。”夏洺说到，越发觉得卢西亚诺的性格与他妈妈的如出一辙。

　　进了屋刚一打开装饼干的牛皮纸袋，黄油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屋子，夏洺拍了一张饼干的照片，给卢西亚诺发了过去。

　　兴许是还在上课，过了几分钟那边才传来回复：“看起来像是我妈妈做的。”

　　“没错，”夏洺说，“我替你尝一尝。”

　　看到这个，卢西亚诺发了个流泪的表情：“吃完饭我也要去买一些曲奇饼吃。”随后又跟了一条：“虽然比不上你面前的这些。”

　　“再等两天你就可以回家吃了。”夏洺打字到。

　　“周日学校有些事，就不回家了。”

　　卢西亚诺不回来，自己也见不到他，不知为何，夏洺突然有些失落。

　　还没搞懂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卢西亚诺又发到：“本来还想约你出去玩，现在也不行了。”

　　夏洺突然感到被安慰到一些，像是情感得到了一点回馈，让他知道并不只是自己想要见他。

　　“真可惜，我原本打算周六上午赶完作业，把下午和周天空出来。”

　　“没事，那我们就下周再出去。”字还没有打完，对话框里又飞来一条消息：“你要不要来找我？”

　　夏洺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卢西亚诺又飞快地补充道：“虽然没有佛罗伦萨那样迷人，但也是个美丽的城市。”

　　“我带你尝尝我们学校后面的咖啡，外面山坡的景色特别美，夕阳落满草坪，天鹅在倒映白云的湖水里游走。经常有学艺术的学生在那里写生，有时还会有人在那拉小提琴。”

　　夏洺承认自己有些被这样热情直白的邀请击得措手不及，但他的脑海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起文字里的画面，落日，湖光和音乐，电影版的画面将艺术和闲适展现的淋漓尽致，一切都洋溢着难以抵挡的美感和浪漫。

　　卢西亚诺的邀请有些意外和仓促，夏洺也没有多的时间去品味，他的心仿佛被某个力量所牵引，来不及犹豫和思考，他删掉那句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发过去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