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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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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展厅出来已是中午,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了午饭,又坐公交去下一个目的地。
期间夏洺多次直接或旁敲侧击地打探卢西亚诺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但不管怎么问,后者却都只是故作无事地把话题岔开,像极了精心准备圣诞礼物的小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那至高无上的神秘感。
见卢西亚诺绝不松口,夏洺索性也不再询问,干脆跟在后面,任由他带着自己穿梭于每一条镌刻着古老历史的路口,与神色各异,久居或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
转转悠悠了十来分钟,卢西亚诺终于在一条街的入口停下,夏洺看了看周围,确信这个地方自己没有来过。
像是每一个老故事里都会有的小巷,棕灰色的砖石边缘浸透出苔藓和深色的痕迹,高处缠绕着几枝深绿色的爬山虎。道路不是很宽,两边零星散落着没有上锁的自行车,深灰色的地面像是很少有人踏足,只是店铺低调含蓄的大门和招牌宣示着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封存。
这条小巷的外面就是马路,来往的行人穿行于喧闹的红绿灯,巷里巷外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
夏洺的好奇心越发浓厚,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才能够如此完美地契合进这个宁静古朴的氛围里。
他跟着卢西亚诺进去,里面大致是些古着店铺或者放着舒缓钢琴曲的咖啡店,装潢多用深色实木,墨绿色天鹅绒窗帘或者褐色帏幔更显典雅,时间像是被定格在了上个世纪。两人在经过了几扇相似的老式单扇推门后停下。
爬山虎轻巧地略过每一个深色底板的招牌,却停留在此处显得尤其茂盛,密密麻麻几乎要爬满了半面老墙。眼前店铺的门半掩着,正中间悬了个“营业中”的小挂牌,卢西亚诺回头看了眼夏洺,示意他跟上自己进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深沉而特殊的味道迎面而来,夏洺辨认了片刻,是木兰和檀香木的味道,就像晦涩的阳光穿过在古老教堂,依次掠过沉淀了几个世纪的光阴,破碎却厚重的画面感在脑海里一一闪现。
夏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总怕自己的生硬会打扰到栖息在光影后的尘埃。
“下午好,韦恩先生。”卢西亚诺看向左手边的收银台,那里有一个黑发中夹着银丝的老先生在看书。
老先生听到声音,取下带着的老花镜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笑眯眯到:“卢西亚诺!你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所以今天来了。”说着他往侧边半步,不让自己遮住站在后面的夏洺:“还多带了一个朋友。”
夏洺看向这位打扮考究的老绅士:“您好,先生。”
“你的朋友和你一样讨人喜欢。”韦恩先生回应了夏洺的问好,又转头对卢西亚诺说到。
“上个星期我有找到了一些旧书,放在最外面的架子上了,快去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吧。”
卢西亚诺到了谢,带着夏洺往里面走去。
夏洺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家小店,与之前路过的差不多,风格摆件都像是画中的样子,看似布局随意却不凌乱的书架书柜更给这添了一份古典雅致的气息。
“你说的珍宝原来是买旧书的地方。”夏洺环视了一圈周围有些脱色的书脊和封面,轻声说道。
“韦恩先生是一位退休的文学教授,大部分书都是他收集了半生的宝贝,在里面甚至还有一柜子典藏版,那些书的年纪比我爷爷都要大,当然这些都是不买的。”卢西亚诺穿过一排书架,“这里也有最新出版的书,都是韦恩先生亲自挑选的,大多是文学历史相关。”
接着他转了个身,手指向右边的角落:“那边是艺术相关的,专门放在了一个柜子里,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夏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几张经典名画的封面,然后收回目光问到:“你经常来这里吗?”
“几年前碰巧经过就进来转了转,之后来的多了就熟悉了。韦恩先生会告诉我许多东西,我经常一呆就是一下午。”
“这里是你的伊甸园。”夏洺说。
“所以我想介绍给你。”
“我很喜欢。”夏洺说。从进门的那一刻,檀香木的味道就牵住了他的心。
“人们喜欢旧书并不是为了它本身,隐藏在岁月后面的痕迹和故事才最动人,不是吗?”
“岁月也是最好的颜料,没有一种颜色比泛黄的书页更让人感到舒心。”
卢西亚诺笑笑,他们再次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
夏洺转身走向放置艺术类书籍的那一边,卢西亚诺俯身拿起一本刚到的旧书。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这里,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空气寂静,暖香低沉,爬山虎在墙外勾画出一片深绿的线条。
最开始他只是喜欢这里面老电影般的光影和味道,然后开始慢慢探索店里泛黄掉色的书页,他从这里带走了许多本比他还老的书,书页上边缘晕开的黑色钢笔字记录着上一个时代逝去的浪漫。
就像他觉得夏洺身上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第一次见到他时脑子里就莫名的浮现出美第奇家族府邸里的那些雕塑,棱角分明,无言深沉。前几天家人说起罗西太太家的这个新房客,是“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国男孩”,卢西亚诺却觉得夏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冷漠生疏,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和吸引力。
这个黑眼睛异乡人身上特殊的气质让卢西亚诺神往,像是哲学家冥想中的模型,每一处线条都勾画出理想和完美,与此同时他的身上又有着仅存于世俗的真实感,半明半暗地塑造着这个难以捉摸的形象。
书架很高,几乎可以遮住全部的视线。卢西亚诺的目光注视追随着远处那个只露出一截黑色发顶的身影,深沉如北方无垠的森林。最终他收回目光,翻了开手中这本脆弱却装订整齐的旧书。
夏洺一根手指搭在胸前这一层书架上,眼神扫过每一本书的书脊。他随意抽了一本翻开,内心莫名腾起一股焦躁的情绪。
书页上的画中一片晦暗,包裹着油脂的黄铜烛台和厚重的棕木家具都显现出陈旧腐朽的味道,厚重红丝绒窗帘后透出的一缕阳光,占比很小的几笔金色,足以点亮整个画面。
他不与自主抬头朝前方看去,那个人的头发也是金色,耀眼的像是阳光。
刚刚在晦暗的背光面,卢西亚诺小声地告诉他有关这家书店的故事,领口那股若有若无的木质冷香盘旋在自己鼻尖。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沉寂了很多年的呓语,明艳的五官也融在模糊的光影里,仿佛镀上了一层胶片的滤镜。
他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吗,与自己讲到死亡,谈论哲学,可为何他又像是从泛黄的诗集里跌落而出的人物,无言和过去镌刻在那双易碎的眼睛里,只是那样站着,就有一种稍纵即逝难以触及的感觉?
夏洺一瞬间有些恍惚。
在来意大利之前他曾幻想过自己的生活,或许每天为了作业论文忙的颠三倒四,或许常有机会游荡于各美术馆,写生地积累素材。在设想里无一例外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毕竟,所有情感的产生都是日后烦恼矛盾累积的根源。
可现在,他和眼前这个男孩在第二次见面时就可以相谈甚欢,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自己的伊甸园,他们并肩走在喧嚣鼎沸的街头,熟稔得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书页上的故事在油墨翻飞中得以相传,与此同时,世界上任意的角落仍有鲜活明朗的事件仍未收录。文学和艺术在此刻沉默,唯有青年盖在帷幕后的心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