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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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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好在昨天上午就结束了课题,晚上睡的也还算早,夏洺才能够在早上九点钟准时出现在当初和卢西亚诺第一次遇见,墙边绕满清脆爬山虎的房门口。
一身的单色,黑色短袖衬衣隐约地勾出挺拔修长的身体线条,左手手腕上绕着一根檀木珠子穿起来的手链,夏洺手插在裤兜里,即使是玩手机等人也站的笔直,看起来有一些距离感。
两分钟后,身侧的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卢西亚诺手里拿着一个咬了大半的羊角包,对他说道:“早啊,安东尼。”
夏洺闻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耀眼的金棕色头发和他身上明媚丰富的色彩。干净的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蓝绿色的外衫,像是莫奈的画作,欢快柔和的感觉。早晨的沉闷在那一瞬被染上色彩,卢西亚诺转身把门带上,看向黑发的青年:“你等了很久吗?”
“我刚刚到。”夏洺把手机装入衣兜,迈了两步和对方并肩向前走去:“你怎么早餐也没来得及吃完。”
卢西亚诺嘴里有些含糊:“在屋子里已经吃过了,只是出门时又顺手拿了一个。”
说完便把剩下的最后一块塞进了嘴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在他转身丢垃圾的时候,夏洺又闻到了淡淡的,仿佛来自森林深处的松木香。
“你下午有没有事情?”
夏洺看向卢西亚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如果没事的话,不如我带你随便走走,我知道许多有趣的地方。”他接着解释道。
“有趣的地方?”夏洺不解。
金发青年却只是笑笑,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如果说佛罗伦萨是一张古老优雅的天鹅绒,那上面就点缀了许多小巧洁白的珍珠。”
夏洺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只停留在初中,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现在自己来了有段时间,却一直没空再好好逛逛,便答应道:“我倒是好奇,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你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坐公交,到的时候售票处外正好排了几个人,夏洺提前在手机上订了票,节约了几分钟的等待时间。
这场展览的主题是“死亡”,夏洺有些兴趣。这项来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最原始的事物往往能引起深思,从柏拉图到尼采,世世代代的人都对其有各自的看法。
展馆内空旷明净,墙面隔板都是白色,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墙照在灰色的地板,让人感到内心宁静至极的空旷感。
馆内作品风格形式多样,画作雕塑还有其他工艺品交叉展览,乍一看放置毫无章法,但观感竟也出奇舒适协调。
夏洺关注墙上的画作多一些,抽象或者写实,他都看得仔细;而卢西亚诺则对展览台上各种手工制品十分着迷。
场馆内很安静,不时有低低的交谈声,散进宽敞的空间里,像是树叶击打玻璃窗的声音。夏洺和卢西亚诺几乎没有说话,各自入神地看着自己感兴趣的作品。
突然间,夏洺听到卢西亚诺在几步之外叫自己,他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卢西亚诺却向他招手,他快步走过去。
“你看这个。”金发青年轻声说。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彩绘底座,一堆五彩斑斓大小各异的陶土点聚集在底座的最左边,在色彩明丽的背景板上显得热闹喧哗。越往右走,密集的点渐渐变少,颜色也随之淡化。随着视线慢慢向右过渡,点就变得越加稀疏,四个,三个,到最后只有一个渺小的纯白,独自抵达了黑色的终点。
不算是吸引眼球的作品,摆在众多展品之间甚至有些普通,卢西亚诺却盯着它看了好久。
“你喜欢这个作品吗?”夏洺问到。
“我觉得他很有趣。”卢西亚诺说。
夏洺看向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生命的历程,开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然后慢慢的走远,最终一个人离开。”卢西亚诺仍是看着那些渐行渐远,不断褪色的小球,“死亡是需要独自完成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是独立的。”
夏洺走上前几步和卢西亚诺并肩,他们的目光重叠在底盘最右边的终点,黑色浓稠得令人窒息,像是可以把一切都吞噬进。那该是最绝望而深沉的颜色,无声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你觉得越过这片黑色会是什么?”夏洺一只手搭在展柜边缘,另一只手的指尖从上方掠过。
卢西亚诺却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问到:“安东尼,你相信有灵魂吗?”
夏洺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信任何宗教,基督或者玉皇大帝他都只当神话里杜撰的人物。然而他也却不甘相信世间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物质组成,神明诏谕显现,信仰存在与否,在于一念之间。
“或许有吧。”他想了想回答道。
“柏拉图认为人死后灵魂会飞到完美型相的天堂,唯物者则认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结,无论结果与否,在他们看来,黑色之后都是不同的东西。”
“不同的结果来自于对世界不同的认知,”夏洺看着卢西亚诺金色的柔软发梢,他谈论起文学或哲学时,身上仿佛有一层光,明亮的连灵魂都要照亮,:“那你认为呢,越过死亡那条线之后,遇见的会是什么?”
卢西亚诺回过头:“安东尼,我不敢对此有多余的设想。如果死亡是一切的终结,那么我将会对独自殒灭,永久被埋葬的的未来感到恐惧;如果死后还有另一个更加完美的乐园,它会让我对现在我所生活的世界感到迷茫和怀疑。”
“你的恐惧来源于不确定,前方那些模糊未知的东西让你感到犹疑。”
卢西亚诺摇摇头:“不,我的恐惧来正是自于那些已经确立的事物。彻底消亡或继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选项。如果世界充满没有值得期待的可能性,那它所带来的无聊会令我颤栗。”
夏洺看着卢西亚诺,他说话时动情又认真,神情却像个天真的孩子。过了一会,他轻轻耸耸肩:“抱歉,安东尼,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很乐于听到不同的意见和想法。”夏洺摊开手,没有丝毫抱怨:“你的观点很有趣。”他说,“在此之前 ,从没有人和我讨论过这样的话题。”
卢西亚诺把目光从那件作品上移开继续向前走去,夏洺跟着走上去。
“你不经常谈论死亡,是吗?”
夏洺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姿态看起来十分放松:“是。在我的国家,人们总是很避讳谈论与之相关的话题。”
卢西亚诺抬了抬眉毛,对接下来的内容表示出期待。
“很多人认为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害怕彻底的消失和永久的遗忘。有人恐惧自己会变成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的鬼混,有人舍弃不下仍停留在人世且与之相关的东西...或许他们最大的恐惧来自于未知,如果能有一个确定且众人皆往的结果,或许能减少很多有关死亡的焦虑。”
“可这也不总是意外着可怕,是么?你说人们的恐惧来自于未知,我却觉得他们的慌乱来自于欲望。如果可以摒弃那些一切之外的东西,财富地位不过是束缚住自由情感的锁链。”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到:“或许人的降生就是为了最后的死亡。”
夏洺有些惊讶,他没想过竟会有人这么想,随即说到:“你的这个想法很像中国古代的一位思想家。”
卢西亚诺抬头。
“庄子。”夏洺说,“他的妻子死了,他却敲着乐器唱歌。问他原因,他却说妻子的生死就像天地变化的规律,自己要是哭,那就是不明白上天的意志。”
“听起来很奇妙,”卢西亚诺说,“如果每个人都像庄子一样,世间会减少很多悲伤和眼泪。”
夏洺点点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庄子那样轻易的看待生死,他眼中的解脱正是人们最畏惧的结束。这也正是他能脱离庸庸众生成为思想家的原因。”
卢西亚诺听的很认真,很高兴夏洺告诉他这个中国哲学家的故事。
卢西亚诺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展厅墙上的画作,大脑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有些放空,突然间听到夏洺在旁边问到:“你设想过死后的世界吗?”
卢西亚诺愣了愣,夏洺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会变成一个透明的灵魂到处飘荡,或者被埋在黑漆漆的地底,再或者在心跳停止的那一刹那,你就彻底的消失,在也不会有任何的思维和感觉...”
卢西亚诺眨了眨眼,这似乎点到了他的兴趣:“说实话,安东尼,我很难说服自己去变成一个实际的唯物主义者。这并不是表明我有证据去证明二元论的正确性,我只是...忍不住会从另一个视角去想象我离开后的世界。”
“就像上帝站在高处审视人间那样吗?”夏洺笑问。
“差不多吧。只不过上帝是彻彻底底的旁观者,而我却无法完全地把自己抽离出来。”
“如果我还有意识,能看见我的亲人匐在我的坟头哭泣,能为他们的悲伤而悲伤,那么也许我不算是真正地死去。”卡西亚诺仰了仰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如果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埋葬在月亮上。”
“埋葬在月亮上?”夏洺为这大胆的想法而感到惊讶。
“这样我可以沉睡在最高处,而不至于脱离人间。太阳的光太过灼热难耐,清凉的银色月光正好可以作我安眠的薄纱。”
夏洺一时间说不上话,他的脑海浮现出一副诗歌般的画面,俊美的金发青年披着洁白的长袍,月色的清晖在他身上围成一圈柔光。他站在灿烂的群星和月亮之中,仿佛永远都不会陨落的神谕。
夏洺突然间有些恍神,觉得卢西亚诺竟不像是俗世孕育出的人,他或许是上帝派来的信使,或是古典油画中走出的年轻主神,在人世间逗留一圈,便带着满身的馨香离开。
想到此,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失落,像是历经苦难终于得见美好景象,却发现只不过是浮光掠影猝然消逝,正如流沙从指缝溜走,无可奈何的心痛和无奈。
还没有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的想法,夏洺再次被卢西亚诺拉出了思绪,面前的金发青年笑了笑,似乎没有注意到同伴的失神:“那边还有一片展区,过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