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书》》沧寂

2、第二章

　　离学校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夏洺趁这几天安排了一切学习生活的东西。房子和学校附近的道路商店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终于也把路认得差不多。

　　连轴转了好几天，加上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倒时差，现在突然闲下来，几乎有种脱力的感觉。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三四点，随便踱进了路边一家咖啡店，打算耗到晚饭，然后回去睡觉。

　　意式特浓醇香十足，后劲却太过强烈，现在喝了晚上恐怕难以安眠。权衡了片刻，还是点了一杯拿铁。

　　窗边还有几张空位，阳光洒在深蓝色的软垫上有些晃眼。棕木的桌子上显现出自然老旧的裂痕，桌面透明玻璃瓶中清水养着的白色玫瑰花开的正盛。

　　夏洺拿着刚买的画册拉开椅子，这里比外面安静，是他喜欢的。

　　画册翻了几页打不起精神，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和和温暖的坐垫更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按了按眉头，打算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个消息。

　　他把厚厚的画册半撑在桌子和两腿之间，身子靠在椅背上发消息发的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只靠两点支撑着的画册正渐渐失去重心，一点点倾移，最终支撑不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精装本的硬壳砸到地面上的声音让夏洺如梦初醒，他赶紧放下手机，起身去捡这本砖头一样重的画册。

　　书的最末几页夹赠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随着刚刚那一下一齐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贴着地面旋了几个圈，最后落叶般飘到了几步外的桌子下方。

　　夏洺没有看见。

　　等到他将脚边的东西都收拣齐了，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做回座位，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怎么总是掉东西。”

　　他转头，金棕色的头发，深绿的眼睛，像是神话里的阿波罗。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松木香。

　　“我记得你的名字，安东尼，对吗？”青年似乎一点也不怕生，十分自然地说到。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热烈又迷人，能让人不知不觉放下防备，内心不自觉地跟着舒畅起来。

　　夏洺略微皱了皱眉，想起来这是几天前见过的邻居，罗西太太还和他打了招呼，但他不记得他的名字。

　　夏洺的五官不算柔和，眉眼和鼻梁的轮廓清晰明朗，平日不笑的时候，朋友总打趣他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现在微微皱眉，更是露出几分疏离锋利的味道来。

　　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他表白，做了全套准备终于鼓足了全身勇气站到夏洺面前。女孩涨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到正题，抬头瞥见一眼男生幽深的黑色瞳孔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便吓得不敢再说下去，慌乱又狼狈地跑开。

　　青年像是没有在意到对方的生硬，眼底的笑意更浓：“我叫比安奇，卢西亚诺·比安奇。”说着他抬手晃了晃那张出逃的照片，眼神略略地扫过，“你喜欢艺术？”

　　“我是学油画的。”夏洺言简意赅道。

　　卢西亚诺没再说什么，把那张照片抬到对方面前，待夏洺接过去，他又问到：“可以坐你旁边吗？”

　　“请。”黑发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邻居会在空空的咖啡店里选择自己同桌的位子，但他还是抬抬手示意了一下。卢西亚诺笑了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夏洺觉得似乎是该与对方说些什么，毕竟是邻居，还已经见过两面了，奈何他从来都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指尖在画册的边缘踟蹰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有些尴尬地翻开下一页。

　　卢西亚诺也没有打扰对方，小声地点完餐后就安静地用手机发消息。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息。直到咖啡店的侍者抬着托盘走到他身边，甜点的香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

　　一杯摩卡，还有两份蛋糕。提拉米苏和芒果慕斯都是极好的卖相，漂亮精致，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本来是点给我朋友的，但是他临时来不了了，你介意与我一起分享下午茶吗？”

　　对面的声音响起，夏洺抬起头，金发青年手拖着下巴看向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真挚又热情。本来有些无厘头的邀请，从他嘴里说出却显得如此自然。

　　夏洺张了张嘴正准备拒绝，就听见对方继续开口道：“这家的提拉米苏很好吃，周围没有一家比得上。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打包带走。”

　　夏洺一向不喜欢甜点，总觉得在嘴里腻歪歪的难受。但也许是卢西亚诺礼貌得体的语言让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他看向对方深绿色的眸子，竟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

　　金发青年很高兴夏洺接受了他的邀请，把提拉米苏放到了他的面前。夏洺合上画册用勺子舀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可可粉的清苦在嘴里弥漫开来，还有一点奶香。很有质感的味道。

　　“很好吃。”夏洺说到，甜品的味道刺激着多巴胺的分泌，像金色的光突然乍泄进灰色的枯寂丛林，内心瞬间被色彩点亮。

　　“这家店从已经开了很久，我一直很喜欢他们家的甜点。小时候总是很乐意攒下一周的零用钱来买一块蛋糕。”

　　“你喜欢吃甜食。”

　　“甜食让人心情愉快。”卢西亚诺快乐地说。

　　夏洺点点头，又叉下一块蛋糕。

　　“你是为了学业来到这里吗？”卢西亚诺插起蛋糕上的一小块芒果，声音轻柔又随性。

　　“对。”说了几句话，夏洺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也许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他比刚刚来了些精神：“我十四岁开始专业学习油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一直是我的梦想。”

　　“佛罗伦萨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这也是许多人的梦想。”卢西亚诺说，仍是温润有礼，却毫不保留对家乡的喜爱和自豪。

　　夏洺看着对方的漂亮的绿眼睛，突然想到曾经有位诗人将此地译为“翡冷翠”，宝石般璀璨的名字。神秘的色彩，古老的印记，文艺复兴的光点亮了自此千百年后的矇昧黑暗，一代代传奇在这里上演，城市的热情和诗意从此不再熄灭。

　　这人的眼睛也像宝石，优雅深邃的祖母绿，世界上最珍贵罕见的珠宝，浪漫又明亮，让人难以自拔。

　　“如果没有佛罗伦萨，艺术的史册上会缺少很多惊艳的篇章。”夏洺说。

　　卢西亚诺眨了眨眼，没有想到这位异乡人会如此评价自己的城市。他眼睛弯了弯，很乐于听到这样的赞美。

　　“我是学文学的。”过了片刻，金发青年突然说到。

　　夏洺再次抬头。

　　“我想成为一个诗人。”见对方没有说话，卢西亚诺补充道。

　　诗歌一般的城市，诗歌一般的青年。夏洺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天生就该成为诗人，站在云端的宫殿，披带薄纱一般的霞光吟诵优美的篇章，他的声音像云朵一般柔软，整个人看起来美丽又浪漫，热烈而多情。

　　“文学和艺术是一家的。”夏洺一瞬间有些失神，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到，“都是将世界上美的事物展现出来。”

　　“艺术和文学的内容不一定都是美好的，但将它呈现出来的过程却有着无法忽视的意义。”卢西亚诺不觉正了正身子，神色间也带上了几分认真，“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有信念，正是因为这份信念，作品才能过够跨越时空的限制，吸引着一代又一代信徒将其传递下去。”

　　学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夏洺知道自己绘画的技巧不错，对于艺术的理解却不太得要领，卢西亚诺这段话，就像一阵甘霖洒落在初春的清晨，风拂过，一切霎时变得明朗起来。他愣了愣，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青年温柔话语中隐藏着的力量，不觉有些入神，随即赞叹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诗人。”

　　卢西亚诺笑了笑，道了声谢。

　　话题一旦开启，便是两个寻觅灵魂的碰撞。但丁或者拉斐尔，卢梭还有狄更斯，善恶和美丑都曾在两个青年愉快的对话中驻足。他们早已记不清那个下午具体都聊了什么，但那天恰到好处的阳光和浓郁的咖啡香一直停留在两人的记忆里，很多年后再拿出来回味，仍是鲜活得恍如昨日。

　　直到日影西斜，周围几桌都换了好几次顾客，两人才惊觉时光如此飞逝。

　　卢西亚诺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率先站了起来，他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夏洺：“既然住的近，不如一起走吧。”

　　夏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本来不喜与人交流的自己，竟在一天中接受了对方的第二次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