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书》》沧寂

1、第一章

　　E tu di più Dovresti darmi fede in più
　　Fedi nuziali e fede
　　（你可以给我更多的信任给我更多的信任及结婚戒指）

　　很多年后，夏洺都回会想起那一天。
　　那个金色头发的意大利男孩站在教堂前的白鸽中间，棕色的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弧度。阳光为他的背影披带上古典油画般圣洁的光晕，他看向自己，假装漫不经心地唱出了这句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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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佛罗伦萨天气很好，天蓝的像一支刚刚拆封的群青色颜料。金发热辣的女郎带着墨镜张扬地穿梭来往，也有年老的绅士穿着短袖衬衣，坐在路边的白色椅子上翻看一本硬壳的口袋书。这里的人们似乎是在过翁贝尔托·萨巴诗歌里的生活，古老的皮具店，奢侈品的广告牌，传统和新潮并行，棕褐色的石头缝里透出一股浓厚的咖啡豆香气。

　　夏洺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是在初中，美第奇家族叹为观止的府邸和米开朗基罗闻名遐迩的大卫像冲破了男孩内心混沌的荒芜，从此，那颗美的种子开始在干涸的角落肆意疯长。

　　之后很多年，他都一直牵挂着这座城市。古典和现实的交织，艺术与人性的启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缠绕着六百年前遗留下的辉煌与芳香。乔托钟楼的余声撑托起跨越世纪的不朽，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在神明光辉的殿堂。

　　终于在他拼命了几年，拿到从年少起就梦寐以求的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时，夏洺从未觉得人生是可以这样的愉悦和畅快。

　　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降落的时候正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城市仍是和多年前印象中的一样，教堂和塔尖，高楼和旧街。或许早在米开朗基罗拿起刻刀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一直不曾变过，直到今天。

　　一部分的行李已经被寄到住处，长途的飞行让夏洺有种要散架的感觉。他在机场大厅活动了一下充血的腿脚和腰背，随手胡了胡有些没型的头发，背上包，拉起手边不太重的行李箱，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也许是飞机上睡的不太安稳的缘故，现在虽不太困，但眼睛仍是有些迷离呆滞。夏洺坐在出租车后座用手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热情意大利司机的问题。

　　傍晚暖金色的阳光穿进车窗照在身上，舒服的让人有种行走在梦境里的感觉。

　　租的房子离机场有些距离，不过好在和学校挨得比较近。之前联系过，知道房东是一位大约五十岁的热情妇女，她告诉夏洺一切都收拾好了，行礼也已经帮他搬进了屋里，等到了就可以直接来住。

　　夏洺到达住处时正是饭点，窄窄的石板街道间飘散着芝士和咖啡的香味。他拉着灰色的行李箱，仔细对照着墙上的门牌一家一家找下去。墙上垂挂下几枝苍绿茁壮的爬山虎，滚轮在老旧的石头路上滑过，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轱辘声，震得手心有些发麻。

　　身后是一个不大的半圆形小广场，几只鸽子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散步，时不时啄食掉落在地面的面包渣。夕阳给地面铺上一层稍纵即逝的鎏金，附近居住的孩子踩在攀爬架上嘻嘻哈哈地玩闹，笑够了就灵巧地跳到地面上来，披带着满身的余晖，笑声伴着鸽子的嗡嗡声传出很远。

　　夏洺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忽然有种漂浮在空气中的不真实感，他再次对应了一下手机里和墙上的门牌号，按下了圆圆的电铃。

　　等了几秒没有反应，房东大概是在准备晚餐，正在他准备再一次按下的时候，右手边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隙。

　　夏洺不自觉地朝着动静看去，只见里面走出一个金色头发穿深绿色衬衫的年轻人。年轻人开门一抬头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异国的到访者，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意大利男孩深邃的眉眼融在和头发一样颜色的阳光里，他笑了笑，好看得像是从插画里走出来。

　　到访者显然也没想到旁边有人出来，目光相触也扯了扯嘴角回应一句，就扭头再次把手伸向门铃。手指刚刚按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是你的东西吗？”

　　像是穿行于静谧的森林中，银色山泉伴着竖琴的声音汩汩地流淌。干净又动听的音色。

　　长时间的劳顿和时差让脑子还处于一个有些混沌的状态，突然地被投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本来简单的一句意大利语，夏洺硬生生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也许是看对方有些茫然的样子，金发的年轻人放慢了语速，又耐心地问了句：“我在你身后捡到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夏洺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雕塑般修长光洁的手上正拿着一个木雕的挂坠。挂坠被修剪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上面随意勾勒了几笔简单耐看的纹样。是之前自己闲来没事刻着玩，顺手挂在书包上的。

　　大概是刚刚掉的，掩盖在拖行李箱的声音中，自己也没有发觉。

　　他松开一直拉着的行李箱，上前两步走到年轻人面前道了句谢谢。接过挂坠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双好看的手有白玉一般的颜色和质感。

　　“很漂亮。”金发青年赞美到，他笑了笑，祖母绿的眼睛像夏日波光粼粼的深潭。

　　夏洺笑了笑算是谢过他的称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门便被猝不及防的打开。

　　胖胖的房东罗西太太探出头，看着面前这个高高的中国男孩，有些浮夸的招呼道：“你就是安东尼吧！快进来！我们为你准备了晚餐。”

　　还没等夏洺说什么，罗西太太便又往外伸伸头，看见了转了半个身，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金发青年。

　　“下午好，卢西亚诺。”女士叫到，语气快活地像是在唱歌。

　　“下午好，罗西太太。”青年侧身顶着斜落进来的夕阳，礼貌地回应道。他看了看她身上还没有来得及取下的围裙，加了一句“祝您有个美好的晚餐。”说完便笑着招招手，转身向着小巷的出口走去。

　　罗西太太的注意重新回到夏洺身上，侧身把门开的更大一些：“快进来吧。”

　　夏洺这才反应过来，目光从远去的青年身上回到自己的行李箱，一把提起来跟着房东进了门。

　　在关门的时候，夏洺闻到身后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像是杜松和檀香木的味道，深沉又宁静，飘散在寂静悠长的小巷里，让周围的风景有些失色。

　　多年后两人回忆起初遇时的场景，夏洺脑子总不自觉的浮现出这条藤蔓爬了满墙的石板小道，和金发青年逆着夕阳，修长又缠绕着淡淡木香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