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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夕 ...

  •   “咚!”一声巨响之后,一粉红色的块状体飞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啪叽”一声落到了地上。陈亮无奈地蹲下捡起地上的排骨块,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不够快啊。”他盯着砧板上的排骨,再瞧瞧自己手上的菜刀,最终还是认命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瓷碗,又将碗翻面临时磨起了刀。
      “这样果然快多了。”小厨房里再次传来“咚咚咚”的声响,陈亮面露凶光地注视着一长条的仔排,下手又重又狠。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肥胖的橘黄色身影窜近了厨房。陈亮疑惑地往下看,就发现十五恐惧地缩在自己的裤腿旁,小小的脑袋直往黑暗的角落里钻,全身都颤抖着还发出害怕的“咕咕”声。陈亮瞬间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的切菜声太像敲门声,胆小的十五才会这样。其实这也和十五的经历有关,毕竟是一窝小猫崽中最后一个被抱走的小猫咪,那类似敲门的声响可能对它而言就像讨命的凶铃。
      但陈亮并没有放下刀,毕竟他信奉的是挫折教育,只有直面痛苦才会有所收获。可惜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抱起了抖成筛糠的十五走到客厅。他微微叹了口气,想着教育还是要循序渐进,而且十五都往自己裤管里钻了也不能不管人家。
      正走到客厅,发现初一大爷没有在它的“王位”上小憩,陈亮正疑惑着,就听到了规律的“咚咚”声。小沙发上的初一在他眼前越过,他的视线跟随着初一看向门口,看样子是真的有人在敲门啊。陈亮疑惑地走到门边,先瞧了眼外面,正想着除夕怎么还有人在敲门,却发现从猫眼的角度望去居然空无一人。
      一时间惊慌席卷心头,陈亮的脑袋里不知闪过多少恐怖电影的片段,但“儿子”在怀,他心里涌起的那一股父爱让他鼓起勇气对外面沉声大喊道:“谁?”
      估计是这一声的效果比较惊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半天陈亮才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是我,何新华。”
      “你还不回家?”陈亮双眼眯起,眉毛也皱成了八字。
      “能让我进来吗?楼道里好冷。”
      没了敲门声,十五也渐渐回过味来,滋溜一下就从陈亮怀里挣脱,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了。而陈亮也听见门外呼呼作响的穿堂风声,长叹一声,还是打开了门。一探出头,就见那一身熟悉的全黑套装。套装的主人不甚在意地倚在起皮的泛黄旧墙上,双手插在两个衣兜里,只留一双瞳孔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陈亮被盯着有些呆愣,再次猝不及防地对上这种眼神,心里想的居然也不是膈应。直到将这人带进屋,他才在心里吐槽——大年三十的,居然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有家不回。
      何新华一进门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自觉地脱了鞋和外套,去厕所洗了个手,再用酒精喷遍全身后才试图埋进沙发里。可惜陈亮家的沙发太小,他一倒下去只埋了半个身子,两条腿还翘在外头。陈亮再从厨房关小了煤气出来就见是那人的这副德性,他一皱眉,语气颇有不悦道:“手洗过了没?”
      “洗了,我还是很惜命的。”
      从厨房门口看去,就好像是一双腿在懒洋洋地讲话。陈亮无视了眼前的场景,转头又扎进了厨房继续处理自己的仔排。
      “咚!咚!咚!匡呛!匡呛!嘭。”
      一道声音从陈亮身后传来:“你在准备年夜饭?”
      “那不然呢?哇!”
      何新华靠在门框边,眉毛一边挑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举着锅盖、颤颤巍巍翻炒着荷兰豆的陈亮。他抬腿走进了厨房,不动声色地站在陈亮边上,但小小的厨房哪里有不碍手的地方。即使陈亮的注意力并没有分出多少在这人身上,他还是被背后突然发出的声响惊到——“你抱着。”
      被点名的陈亮,讶异地转头,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锅铲和锅盖就被对方成功夺去换成了毛茸茸的初一。刚才还在舒服地打呼噜的初一,一睁眼发现抱着自己的居然是陈亮,特别拂面子地瞬间逃离了主人的怀抱。陈亮一时间也没来得及在意这些,等他回过神来,满桌的佳肴就呈现眼前。
      “这都是你做的?”陈亮双眼放光地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何新华满意地扬起下巴道:“那不然呢?”
      “厉害。”陈亮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还给何新华一个大拇指。
      何新华也十分受用陈亮这实诚的表扬,他取过一双筷子递给对方又问道:“过夜费,行不行?”
      这时候陈亮哪里有心情怀疑何新华今天的奇怪举动,赶忙接过递来的筷子。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进入厨房翻箱倒柜给何新华找出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说:“没问题。谢谢你,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还没吃过,怎么知道好吃?”何新华笑着接过,也不和陈亮客气拖来了客厅里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凳子,也幸亏人少,随意舒展地坐得还算舒服。
      陈亮两边的腮帮子早就鼓起:“那你别吃。”
      “你耍赖,菜是我烧的。”
      可陈亮没有给何新华狡辩的机会,一个眼神过来,何新华瞬间闭嘴,双手举起,一副投降的样子,这才安安分分地吃了一会儿菜。两人都默契地扯东扯西,这边何新华吐槽陈亮煲汤煲出了中药的味道,那厢陈亮就插刀何新华吃相不好米粒粘上毛衣。一来一回,谁都不甘下风。
      最后是陈亮先放下筷子,摸着自己有些鼓出的肚皮说:“你放着,我洗碗。”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这么白吃又白喝的。”
      “那你洗?”
      何新华继续闭嘴扒饭,学乖了,不贫了。
      在厨房洗碗的陈亮扭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针居然不知不觉地转到了数字八,刚想开口,何新华就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先替自己说了:“你这儿有电视吗?我想看春晚,来点声音热闹。”
      手中的瓷盘似乎因为抹上了过多的洗洁精,一瞬间几乎要脱手而落,陈亮堪堪抓住了边缘的一角。他突然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不安感,卧室里是有电视的,但他突然不想做任何回答。霎时间,502的客厅和厨房都沉默了,只听间“哗哗”的水声和“叮当”的碗筷碰撞声,陈亮不习惯找话题,但更不喜欢尴尬的蔓延。可谁知有人再次先行一步将几乎是全损音质的春晚主题曲充斥了整个空间。
      “看来你这儿的老古董已经报废了,就用我这个宝贝将就一下吧。”
      “就这种音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陈亮擦擦手,从厨房走出,顺手将木门关上,隔绝了隔壁的油烟。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两人吃饭吃得早,这会儿外面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放起了开饭的爆竹,天空和大地都变成了光亮的一片,耀眼的彩光照亮了城市。但今年到底算是冷清了不少,外边不久还是回归了宁静。陈亮推开卧室的门,深吸一口气,装作镇定地说:“看春晚吗?”他很想展现出那个人熟稔的待客微笑,又很想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表现出对平辈那种半开玩笑式地打趣,但他最终还是遵循了内心的第一感觉,半走心半掩饰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陈亮不知道这算是个怎样的感受,他既期待分享,又害怕表达。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似乎都是进攻和防守之间的拉锯和妥协。而现在,他想妥协地进攻。
      “电视在我屋里,我给你拿个凳子。”
      “啊?!你有电视早说呀,我声音开得这么大很费电的。”何新华絮絮叨叨地起身,宝贝兮兮地把自己的手机揣进兜,“凳子我拿好了,就吃饭的那个行不?”
      “你不嫌累?”
      “那我拿你的?”
      “拿呀,快点!这个小品都要演完了。”
      果然热热闹闹的才像个过年该有的样子,陈亮心想。可没过多久,看着剥花生极其顺手的何新华边吃边吐槽节目的样子,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定要让这个家伙打扫干净了才走的想法。就连陈亮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这花生瓜子还有水果都晃悠到这家伙嘴里去了。他越想越懊恼,起身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来路过电视机门口的时候甚至还被对方吐槽挡着视线。至此,主客关系彻底崩塌重来。何新华似乎总有反客为主的热络劲儿,陈亮将这归结为对方的厚脸皮。
      “你有带换洗的衣服吗?”趁着大型歌舞节目的间隙,陈亮想去洗个澡,随口就多问了一句。可谁知刚刚还全神贯注对着个电视机的何新华却突然起身,仰头硬生生将本在嘴里转悠的四个砂糖橘囫囵吞下。“靠,我忘了。”
      “啊?”
      回答陈亮的是一阵风——完整的花生粒和外层的壳从小桌板上飞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而黑衣男生迅捷地跨出零食的桎梏,再从自己身旁灵敏地挤过,最后消失在大门口。陈亮歪头,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行李忘拿进来了。真是幸亏在除夕,要不然这人就得倾家荡产了。
      等到粗心大意的人回来的时候,陈亮早就洗好了澡,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棉被里。但最终陈亮还是万分不乐意地披了件外套去给何新华开门。他像只冰天雪地里难得出洞一趟去捡漏的觅食小动物,抱着个宝贝玻璃杯,一溜烟的功夫又钻回温暖的被窝里去了。
      何新华有意调侃对方,拎起手上的两包打包盒道:“小陈老师,夜宵吃不?”
      团在被子里的家伙对此只是回以一个标准的白眼,并不打算多废话。可何新华是谁?作为一个合格的猎手,他永远对自己的猎物抱有极大的耐心。于是凑到陈亮身边的就变成了油光发亮的卤鸡爪和小瓶的冰汽水。毛茸茸的大脑袋成为了诱惑的副产品。
      “高老师的秘制卤鸡爪和花奶奶给的社区福利。”
      尽管对方的尾音都带着诱导,飘香的卤味依旧清晰地刺激着陈亮的感官,但我们倔强的小陈老师只是淡定地将电视声音调上了几格而已。
      “没劲。”何新华边说边顺势坐下,只穿着毛衣的上半身熟练地靠在老旧的床头柜上,随着他整个身子都安顿下来,木板仿佛一个吃饱的胖子发出“吱嘎”的声响。
      “你没吃饱?”
      “咔吱咔吱”的声音暂停了一瞬,复又响起一句含混着鸡爪味的回答:“有时候吃得不是饭,是味道。”何新华故作高深地摇头晃脑,并没有回头看陈亮。
      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说到底就只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相识不过一两月。仔细想来陈亮竟也不知为何会和这样的家伙一起过除夕。但又有种没由来的安定感,弥漫在这几十平的房间内,稳定又温暖。窗外不时闪过华光四溢,但又瞬间泯灭于墨色的天空。陈亮很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心灵上的接触是默无声息的,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至少现在,这一刻,还不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那就真诚些吧,把套近乎的废话都憋在肚子里。
      当陈亮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电视上,时间就过得飞快了。何新华进进出出,自觉地收拾起自己弄出的混乱,最后抱着宿舍标准的床垫和被子正要往拥挤的小沙发上放。这时陈亮叫住了他,说:“我晚上开空调。”
      何新华讶异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陈亮就讨厌他这种夸张的演技,当即冷下脸道:
      “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何新华屁颠屁颠地抱着自己的家当进了卧室,还顺手带上了门。陈亮也默契十足地摸出遥控器,打上了热空调。何新华这个给了阳光就灿烂的家伙还感叹了一句:“新空调啊,好!”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陈亮一点吐槽都不想给,反手就关了大灯,踢了一层垫被下床,然后只留一盏小小的台灯照明。
      夜已经很深了,但躺下的两人都知道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夜。就在陈亮迷迷糊糊地瞧见周公在向他挥手的时候,何新华打破了宁静:“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打你。”
      下铺的家伙听到了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噗噗”地笑了起来,最后更是放肆地大笑出声。就在陈亮犹豫着要不再掏一个靠枕扔下去前,那人终于渐渐止住笑声,说:“幼儿园老师都这么幽默吗?”
      陈亮被这么一闹彻底清醒了,没脾气地回应道:“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可别诓我,我现在看不见你,都不知道你什么表情?”
      “我才工作半年,你说呢?”底下传来布匹摩擦的声音,陈亮想着这家伙估计是转了个方向,于是自己也转向墙壁再团在一起。
      “好吧,本来想卖个惨,多在你这里呆个几天的。这样看来,我们还是公平点,说些别的吧?”
      说着就当陈亮答应了一样,上下嘴皮子一碰,开始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事情。陈亮也没脾气地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权当催眠曲。最后话题不知怎么地聊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何新华也有些意外,他停顿了好几秒,最后全当是认命了一般道:“一次还能是巧合,两次就都是命了,看来我今天是非说不可了。”
      陈亮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大哈气反问:“你一个理科生还信命这种东西?”
      “我信呀。”何新华的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毕竟这玩意儿是个不讲道理的,你得先去相信,才能打败它。”
      “‘我思故我在’是唯心主义。”
      何新华笑了一下道:“你总是这么认真。好吧,我只是发表一下我的想法。伏尔泰还说过要‘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呢?”
      床上传来一句轻轻的“对不起”,何新华翻身正面朝上,眼底的笑意没减,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种落寞的感觉:“算了,我睡了。”
      陈亮的身体早就转向了对方的方向,这会儿突然抬起腰,上半身都坐了起来。在黑暗中何新华看到的就是这一双明亮的眸子,窗外的烟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认真的瞳孔。可是辞旧迎新的爆竹太吵了,以至于何新华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但这并不妨碍灵魂的交流和碰撞。
      “小陈老师,你总是这么认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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