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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碰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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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永远从早餐开始。已经养成良好生活习惯的陈亮,突然兴致大发,想尝试一下前几天杨喜发在朋友圈的煎蛋抱饺。这不,人还在小厨房里忙活着呢。他先是在小小的平底锅上刷一层油,再将解冻过的水饺按顺序一一放入,莫名自信的陈亮觉得这次一定不会失败。可惜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无法做成的事情,陈亮吃着味道怪怪的饺子如是想。
手上不闲着的陈亮决定趁着时间还早,去屯些过年的储备粮,于是将手上干净的碗碟放入橱柜后,他就戴上口罩拎着环保袋出门了。他这几天心情都很不错,去超市买瓶做卤鸭的啤酒都能抽到“再来一瓶”的奖励。但应该是老天爷都见不惯这好运了吧,就在陈亮刚刚感叹完“真和平啊”的瞬间,事情就来了——
可能是陈亮乖巧干净的脸比较加分,他又在门口的党员亭被熟人拦住搭话。拦人的是还有些瞌睡的沈文,但当他在看到陈亮的瞬间就双眼放光,恨不得立马拉他过来。这是陈亮很熟悉的眼神,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有求于他的各路老师都是这种眼神,其中以只比自己大两岁的王婧尤甚——毕竟作为行动派的这位是嘴上喊着手也不闲着的主。
沈文今天穿着深绿色的短款羽绒衣,还在外边套了层站岗用的红马甲,激烈的对比色碰撞出的火花再加上站在门口冲自己兴奋摆手的样子,真是想装作认不出都难。陈亮只能硬着头皮迎上打招呼:“哥,这么早就上班啊,辛苦辛苦。”
“哎,不辛苦不辛苦。小陈去买菜?”
陈亮那边忍不住腹诽道,难不成还能去抢菜吗?这边习惯性地又说出口:“嗯,想着多买点囤点菜。”
“这时间挑得好呀,现在人可少了,空得很。”
“还好还好,想到就下来了。”陈亮面上丝毫不显慌张,淡定回答。
“小陈现在休息了吧,我前两天还在群里看见夏姨说你放假了呢。”
如果有时光机,陈亮一定会回去扇那个沉浸在自由喜悦里胡乱承诺的傻子,把那根几个月前写了“好的呀,我双休日可以做志愿者的”的手指头砍掉。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幼儿园放假早嘛。”说着身子却前进了些,将手上早就准备好的绿码在显示器上“滴”了下,就遛出了小区。也就是看准沈文脾气好和现在关系熟了的缘故,陈亮才能顺利地从“无限志愿者”的魔咒下逃脱。
但古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边刚刚“绝处逢生”,那边转了个弯就和别人撞上了。还好没有国产偶像剧的三百六十五度的回旋拥抱或者与大地的亲密接触,相撞的两人迅速分离并互道了声“抱歉”就像马路上常见的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当何新华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时,只想立马遁走。
心里想着“拜托,千万不要认出我”的后果就是得到了对方非常经典的发言:“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何新华往上拉了拉普通医用口罩,露出一个官方假笑的眼神道:“没有吧,你认错人了。”说着就想溜进小区,可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叫得好像并不是自己。只见一直走在身旁因为嘴馋早已拉下口罩就开吃的吴典被那人拉在原地。
“倪氏仔叫我?”虽然口吃不清但依旧没有放弃啃咬肉包的娃娃脸惊讶地盯着陈亮,圆圆的下垂眼像丛林里的小鹿,可惜进食的动作更像动物园里的羊驼。
拉完人家,陈亮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交通要道上说出这么羞耻的台词,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他飞速地缩回手,捏捏右耳说:“不好意思,我......”
“嘟——嘟嘟”,身后传来阵阵喇叭声,骑着电动车的大叔戴着口罩也不掩火气地嚷道:“哎哎哎!挡道了啊,要谈天去边上聊去!”见此几人纷纷让步,小区门口再次恢复顺畅,而等陈亮回过神来时那两位可疑人员早已消失不见。
“那俩人呢?”
只有站在小区门口的刘大爷呵呵一笑道:“早走喽。”
这边陈亮还在神游天外,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识人能力,那边趁乱进入小区的何新华和吴典就舒服得多了,两人吃着早餐准备回去放飞自我、继续创作,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快乐的了。如果没有乐队人数不全的困扰的话。吴典坐在602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撑在下巴上,这个举动再配上他那张颇有欺骗性的脸,很容易让人想到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失足少年。他突然站起大喝一声:“这样不行!”
“你坐下。”何新华熟练地将吴典按下,“冷静点,只有一个主唱和一个鼓手也可以的。”
“哪里可以?!你丫的,连吉他的和弦才是前两天摸清的人没资格和我说话!雁姐还是个五音不全,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你,要不是小月也在我才......麻蛋,现在小月也不在!”吴典双手拎着对方的衣襟摇晃了半天。
“额,不要这个悲观嘛,小吴。你看我们多有缘分呀,《新华字典》封面上就有我们的名字呢。要不,说相声?还是说唱?说书也是行的啊!”
“等一下!”吴典眉头弯成了八字,一手把何新华推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看啊,你先拉一段二胡,而后来帮我敲节奏,反正你节奏感这么好......”
何新华那边还在侃侃而谈,这边作为乐队里唯一一个正经音乐专业的吴典同学却慢慢走到卧室附近然后又推门进去。等何新华也走进时就看见这小孩趴在地上,一个屁股撅得的老高地在贴地听声。何新华毫不客气地走进踹了一下道:“干啥呢?神神叨叨的?”
“我靠!你是弯的吗?干嘛踹人屁股!”
何新华瘪瘪嘴道:“哥哥管教弟弟,怎么了?而且我只听说真钢铁直男从不整天把直男挂嘴边。算了,你听到了点啥?”
终于说到正事上,吴典也不多绕圈子地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吹口风琴。”
何新华就是顺心吴典这种容易被改话题的性子,赶紧智障地追问:“口风琴?一个全靠嘴吹的乐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吴典白眼一翻,恨铁不成钢地回答:“口风琴啊,口风琴!不是口琴,有键盘的!”
“你激动什么,那人家高老师也不是......”
“你懂什么,钢琴和口风琴的声音根本不一样!”说着吴典突然站直身体,微微抬起头,双眼直视何新华乌黑的眼睛,满脸地一本正经,“楼下那位估计年纪和我们相差也不大,看面相也挺好交流的,所以这种社交问题就交给你了,哥。”
啧,这种时候知道叫哥了,那个时候说吓人的不知道是谁。何新华皱眉,突然很想离这人远一点。
虽然已经放寒假了,但每月必更新的公众号依旧需要营业,这不这期的“音乐天地”板块就轮到陈亮了。作为一名合格的幼儿园教育工作者,陈亮基本的乐理还是会一些的,但想想现在的特殊情况,再结合自己体弱多病的悲惨体质,他也不敢去琴行录制视频。陈亮边想着边机械地搅动碗中的肉糜和生粉的混合物,浑然不觉一些调皮的粉末飞出老远。初一似乎有心提醒自己的主人——只见其矫健的身子在陈亮身上攀登,不一会儿已经蹲在肩头让自己长长的胡须戳醒发愣的两脚动物。
“好了初一,下来了,好痒。”说着陈亮将初一抱回地面,趿拉着拖鞋走到粉末跟前收拾起来。也正因如此,从这个角度,他才看见整个前爪都凌空、趴在窗户边的十五正和窗外槐树上的白头翁一唱一和。
“十五!松手!你又想把纱窗抓坏吗?”
“喵喵喵呜!”才不是,你别瞎说,十五是想和小鸟小姐聊天的。
可惜“自以为是”的陈亮没有理解十五的意思,还创造性地以为这孩子只是嘴馋了想吃东西,瞧了眼时间就去给两位主子倒了猫粮。窗外的白头翁还在叫,十五听出了嘲讽,可已经被抱在怀里,没办法就只能“呼呼呼”地用颤抖的胡须表达不满。算了,有得吃也挺好。
这厢陈亮却从十五愤怒的呼气中想起了什么,转身翻箱倒柜地在床下的储物箱中寻找起来。找到了,这期就做这个吧。
虽然只是小学时全校被迫学习遗留的产物,但好歹也算是一种乐器吧,陈亮这么想着就用抹布擦去了外壳上的灰尘,拉开外壳后,再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吹管、键盘什么的都还能用。取出琴身后,外壳底部还有一本发黄的简易入门指南,这下更好,攻略都准备充分了。陈亮立马起身抬臂试用,嘹亮悠扬的声音从琴身传出,耳畔响起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生日歌》的旋律,思绪却瞬间回到很久前,自己是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出来呢?
对了,这是爸爸妈妈一起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可此时,记忆里的脸庞没有出现,门外的敲门声却突然响起。陈亮放下手臂,疑惑地看向大门,留心地瞄了眼外面,握在门把上的手就暂停了,问道:“谁呀?”
“你好,我是楼上602 的。有事想请你帮忙,可以聊一下吗?”
好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亮本来还想着,楼上最近安静了不少,要不就不提饶命的事了,但现在正主都找上门来了,再回忆起那人过去的种种,陈亮义正言辞地说道:
“602没人住。”
啧,真是打脸,当初让吴典说出去忽悠的话居然反过来打自己的脸。但何新华是谁?如果一定要给他找一个特质的话,那一定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咳,602 以前确实没人住,但是现在有人了啊。我叫何新华,要不加个微信呗,方便聊聊。”
“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那要不你开门,我们去外面当面聊聊。”
“我体质差。”
好,自黑都上了,可以的。那就来呀,互相伤害啊。于是何新华锲而不舍地说道:“啊?难道是我眼瞎了吗?早上在门口拉住人家手臂的那个人是谁呀?”
陈亮听完满脸黑线,他一点都想不到这位当初带路的酷哥私下里居然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他突然就不想理门外的那个人了。但陈亮毕竟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被人戳了短处也只有打成原形的份儿:“那,那不是你也说了,是认错人了。”
听到这儿,何新华到底是憋不住笑出了声。一声“噗嗤”,直接让陈亮从门边愤然离去。
“我们永远欢迎你的加入,朋友。”
一声朋友拉开了孽缘的序幕。
陈亮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放假了还赖在别人家里,有了疫情还要搞什么乐队?聚众是不可取的难道不知道吗?可惜有些事情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在小区里碰见对方一样,发生了。
作为一个时刻关心自己体质的养生年轻人,陈亮每天都会运动一小时,而这个运动通常是快走。这也是他当初选择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个原因,小区边的游步道绝对是安静运动的首选。而作为一个不想把过多精力花费在人际交往方面的孤僻年轻人,挑选一个不会遇到熟人的时间段就更加重要了。根据陈亮一个多月的考察和实践,下午一两点永远是最佳答案。至于为什么不是最初定下的三四点,这其中还有自然还有爱穿玫红色居家服的巧姨的一份功劳。
巧姨,金安嘉苑的一位奇女子,知晓本小区甚至邻近几个小区的几乎所有八卦,还是社区的居委会妇女主任,和楼上601的夏阿姨交好,且酷爱给别人牵线搭桥。半个月前陈亮就是在小区里遇上了走访的巧姨,光荣地成为了“志愿者”的一员,并且凭借稚嫩的长相和稳定的职业获得了小区内大部分大伯大妈的好感,进而时常会触发交友任务或是被拉去当义工。再加上陈亮这种老好人的可悲性子,往往心里还在犹豫手里已经自觉地接过工具开始干活了。于是他痛定思痛,决定从根源上断绝这一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我躲还不行吗?
但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当陈亮看到拐角处出现的黑衣就绝不妙,可惜就他这种反射弧,躲躲巧姨这种老年人还可以,想逃出意志坚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何新华明显还是慢了一拍。
“小陈老师!”何新华超兴奋,心中默默地给花奶奶点了个赞,果然没有什么事能逃过群众的耳目。
陈亮很绝望,明明自己才是应该是把握主动权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居然主客翻转了?不对,我为什么要躲?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思及此,陈亮站定,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来源,准备先瞧瞧这人有什么话要说。
“保持距离。”
何新华跑到一半立马停在原地,心里闪过张子雁给灌输过得沟通要诀——尊重对方,于是说道:“好,这样行吧。”看对方没有反应,应该是稳定下来了,他立马接上第二句话:“是这样的小陈老师。”剧烈运动中紧急暂停的结果就是会喘不上气,但何新华不是,他只是有些紧张,于是就话说一半先给自己顺顺气。
“那个,能别叫我老师吗?叫我陈亮就可以了。”感觉我比你大很多一样,陈亮忍不住再次吐槽。
峰回路转,顺坡下驴,何新华绝对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他立马接上:“是这样的,你应该听说了我们想组一个乐队,这不还差个键盘手,所以我们就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来着。”
“不想。”
“别急着拒绝嘛,你可以先体验一下。”
“不要。”
“不用精通,只要会弹基本的和弦就可以试试,其他的都可以练的嘛。”
“不会。”
何新华脸上的官方微笑快绷不住了,但张子雁的第二句话再度闪现——要有耐心,因而他再次冷静下来沉声道:“你可真会开玩笑,前两天我还听到你弹了那什么《生日歌》了是吧。挺好听的,真的。”
“谢谢,但我只会弹那个。”陈亮回头,走出了大佬的潇洒和寂寞,毕竟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