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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 ...

  •   手指被偏细的铁质提手勒着有些发白,陈亮强忍着吸鼻涕的冲动,继续靠在墙角拎着小朋友下午的点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且试图和中一班门口植物角里的多肉植物融为一体。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臂,瞅了眼手表。快到起床的时间了,但此时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出现时机,陈亮不知道自己现在出去会不会更加尴尬。
      回想起上周五的大组教研,陈亮也算是能理解罗老师谈话的用意,而墙后的交谈一直没有变成争吵,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手指有些麻了,只能先换一下手,就在这时,战局似乎有了变化。
      “这件事我们本来可以私下解决。”
      “罗老师,我们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那个意见表我们以为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双方都停止了对话,气氛却降到了冰点,就连陈亮都觉得以罗老师的脾气肯定会立马发作。出乎意外的是,最终居然是罗老师率先妥协:“我知道了,这一个月辛苦你们了。先进去吧,小孩子快要起来了。”
      陈亮耐着性子等关门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拐角走出,可转眼就看见的罗老师还是差点让他没绷住:“罗,罗老师在外面休息啊?”
      罗老师长叹一口气,转身对着陈亮笑得意味深长又随意,“今天风有点大啊小陈,下午轮我们班?”说着瞟了眼对方手上的点心桶,眉头微蹙,最后还是只丢下一句:“我看你最近老在揉腰。年轻人,做我们这行的要懂得保护好腰,不然等年纪大些有你受的。”
      “那,那我少弯点。”陈亮明显没有从惊吓中挣脱,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过脑子。
      罗老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看着眼前还傻兮兮站在原地的年轻教师,半是调侃半是真心道:“你和小朋友讲话的时候能不弯腰?我的意思是不要什么时候都先弯腰,偶尔偷点懒、坚持一下自己的意见也挺好。”就在陈亮还在细品老教师的忠告时,起床铃如约而至,他只能先将这些心思都收进肚子里,等空闲了再慢慢体会。
      除了这个小插曲,今天陈亮如愿地提前下班,走在还未忙碌起来的马路上,还有些不习惯。天气已经很冷了,他也早早地围上围巾,可裸露在外面的半个耳朵还是被呼啸的西北风吹得没了知觉。他边想着要不去买个耳罩,边骑着自行车晃悠到了朱婶推荐过的隔壁蔷薇巷的地摊边。其实本来应该早上来的,但没准收摊的时候也有便宜货可以捡,抱着这样的心态,陈亮开始在各路小贩中穿梭,不时蹲下挑挑拣拣。今天他的运气不错,买了一大袋胡萝卜和一棵有机花菜,却在路过卖鱼的摊位时停下了脚步。
      在鱼贩摊前驻足的是姚老板,30多岁的他很多时候给陈亮的感觉像20几岁的精神小伙,永远热情爽朗。以至于在一年前陈亮做实习生带安安静静的小桃时,总有种说不清的落差。都说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但在过去,陈亮却从没在这位单身爸爸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忧郁。直到现在,看着对方手牵的熟悉孩子,再搭配上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陈亮才能把眼前这位普通又庸俗的中年人和那个忙碌却阳光的小菜贩联想起来。
      陈亮想转头就走,可谁知是否是他的目光过于长久的停留还是这位父亲敏感的神经,他还是被两声来自不同方向的叫唤给硬生生地叫住了。
      “小陈老师,这么巧啊!你也来买菜?”
      “陈亮?”
      “是陈亮吧!”来自陈亮背后的姑娘兴奋的声音里都带着些上扬,“还记得我吗?朝阳初中1班,徐梦彤。”
      “哎,原来两位老师是认识的呀。”姚老板颇自来熟地带着小桃走来,站在他身后的小桃怯生生地抬头向自己的两位老师问好。见徐梦彤自然地回应后,陈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和小孩打了个招呼。
      徐梦彤熟稔地肘击了下陈亮的胳膊,仿佛只是几天没见的好友,俏皮地说:“没想到你也当老师了呀?哎,同行啊,你教什么的?”
      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把陈亮的脑子搅和地晕晕的,周围的嘈杂都变成了背景,他有些迟缓地回答:“我是小桃的幼儿园老师。”
      “男幼师?!这个专业很有你的风格呀!我那时就一直想说,你明明是个挺拔的个儿,说话却总是慢悠悠的,像个小老头。”徐梦彤盯着陈亮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转向立在一旁见两位老师相认的姚家父子,继续道:“原来你的小名叫小桃呀,我下次也能这么叫你吗?”见小朋友乖巧地应下,徐梦彤的双眼笑成了一条线。
      “你呢?现在教什么?”二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不允许陈亮就这么溃不成军,于是他发起了反问。
      “这你问问我们小桃不就知道了。”徐梦彤直起身子,将问题抛给一直都在当背景板了姚家父子。
      点到了自己,姚灿小朋友也落落大方地站出来回答:“徐老师教我们班语文。”
      像是回想起一些陈年往事,陈亮只是点头道:“也是,你那个时候语文就很好。”
      “你也不差呀,年级大榜前30总有你的名字。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嗨,我说这个干啥,老同学见面还都在大城市打拼,怎么着儿都得聚上一聚。今天周五,怎么样,我叫上王双一起去吃一顿。”说着还用力拍打了陈亮的后背两下,“哦!差点忘了告诉你,王双也做老师了,现在是我同事,他教英语。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小,我一下在塘城就遇上了两个老同学。本来还想着自己一个人再外打拼,没想到一下子就多了两个战友。哎,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感冒了吧?看我,一激动就忘了还在人行道上就聊起来了。”
      刚刚还只是拍背,这下一见到脸色煞白的陈亮,徐梦彤就习惯性地上手上下抚摸起对方的后背来。“你别吓我啊,你那个时候身体就很不好,老是三天两头请假的,周老师还说要不是你身体不好年级前十里一定有你的名字。”
      “不用,不用。我没事,我今天等会儿还有约,就不去了。下次,下次吧。”陈亮几乎是瞬间逃开了对方的手掌,“不好意思啊,再见。小桃,小桃爸爸也是,不好意思了,再见。”
      “哎!留个微信呗!”见陈亮不理自己了,徐梦彤喊得更大声了,“还记得胖胖吗?我前段时间碰见他了,在酒店里当大堂经理,还不错的样子。你们俩老是不来同学会,都快不认识了!”
      在姚老板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陈亮几乎是狼狈地和三人道了别,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家。前前后后耽误了挺久,最后弄了半天居然和平时到家的时间差不多。12月的天黑得更早,停了车,陈亮快步走向单元门,却和拐角突然出现的身影撞了个满怀。他眼疾手快地拉住颤颤巍巍的老人,望见对方光秃秃又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关切地开口道:“花奶奶,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有撞疼你吗?”
      稍微缓过神的花奶奶,触火似的从陈亮手中抽出了手,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小陈老师回来了?”说着还退后了小半步,好像生怕弄脏了陈亮驼色的大衣。
      陈亮没有过激地前进或是躲避,只是微微弯腰,露出一个随和的笑,随即掏出一个口罩递给对方道:“花奶奶,这个口罩给你,最近天气不好要好好保护自己呀。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喊我,我就在楼上。”见对方还想推搡,陈亮当机立断拆开包装就给花奶奶带上了。
      花奶奶呆楞了一会儿终于回了陈亮一个微笑。她眼睛弯弯,郑重地说:“知道知道的,小陈老师住502,和高老师师对门的喂。”这箱事情刚刚解决,那边楼上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花婆子,到了没?收不收了?”
      听着熟悉的醉酒腔调,陈亮抬头往上一瞧就见着了趴在四楼楼道口的老醉鬼。老俞一只手垂下,半个身子斜靠在围栏边,冲着下边叫唤:“还有个破烂茶壶,要不要?”说完就抬起另一只手,对嘴就吹起了酒瓶。得到楼下肯定的回应后才晃悠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亮还想帮花奶奶抬些旧物,但被对方再三婉拒了之后也就作罢,三两步登上了楼。路过404的时候还和老俞打了个照面,对方穿着随便,就是大裤衩加旧棉衣,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两只细长的腿外加一双灰蒙蒙的拖鞋,整个人就这么懒散地倚在门口,完全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想到前几天见到的那本大咧咧放在花奶奶废旧报纸堆里又充满年代感的小黄书,陈亮就觉得自己和这个楼下的老大伯可能不大对付。因而他刻意放缓步伐,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其实酒鬼老俞在这儿的名声并不好,酗酒、邋遢还喜欢调戏调戏年轻人,且男女不禁,只要是长相清秀的就没有没被捉弄过的。楼下的朱婶早就对这位同层的邻居有所不满,和陈亮唠唠叨叨过许多次。但陈亮是个喜欢眼见为实的家伙,对于流言蜚语之类的,总是会在心里抱有怀疑的态度。其实仔细想想,除此以外老俞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违背道德的事,本质上看他似乎只是一个嗜酒如命有时又爱吹牛的小老头罢了。
      陈亮又想起罗老师和实习生,心念人言可畏,永远是不变的真理。
      见着从下方缓缓上楼的陈亮,老俞对他咧出一口白牙,打了个酒嗝道:“呦,这不是我们小陈老师嘛。”陈亮冲他点点头,回了个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刚想快步走过这个有些怪的老人,却在两人侧身时被猝不及防的话语打断。
      “啊,下雪了。”
      闻言,陈亮扭头望向窗外,大块的白雪纷纷扬扬,因为没起大风,这一团那一簇的都直直地往下散落。天气并不湿润,对于南方的塘城而言是个不错的好天,因而落下的都是干雪。洁白的晶体逐渐在地表积起了一层白色的笼罩,似乎想要将一切生息都掩埋在底下。他看着在天上飘摇的白色晶体,脑中不自觉闪过刚刚徐梦彤的话,望着飘洒的雪花,记忆就仿佛穿过时间的长河回到了几年前。
      对于陈亮而言关于雪的回忆总是烙上了隐瞒。因为过于沉重,所以选择了逃离,却发现有些东西不论多久它都会出现,并且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侵蚀着你。人们都说时间是抚平一切的良药,可陈亮并不这么觉得,与他而言,时间就是蛊,他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怎样都无法忘却的。
      “是啊...下初雪了。”
      “要冷喽!”老俞说着跺跺脚等来了拎着大麻袋上来的花奶奶,两人转眼消失在漆黑的房间内。
      呼出的白气没过多久就消散在瑟瑟的寒风中,陈亮默默地眨了下眼,驻足片刻便再次上楼。家中一片漆黑,他转身进屋关门,飞速地打开了客厅的顶灯,橙黄的光线包裹了整个客厅,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意才逐渐被室内的温暖所感化。可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寂寞,胸腔中规律的鼓动能听得格外清楚。
      太安静了。
      ——“叫你多管闲事......好学生就老老实实读书,手伸得这么长干嘛!”
      ——“妈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不要......”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是比今天要大得多的雪,陈亮还记得自己那天没有撑伞。十五岁的自己抬头,在昏黄的路灯下看雪才发现飞舞的雪花也挺像夏天簇拥在灯下的蚊虫......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体育公园的红色塑胶跑道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但他并没有像过去一样踩着对方走过的脚步,他刻意地避开,试图保留自己最后的倔强。那人的背影,他见过许多次,瘦削却并不高挑,北风吹起了她的围巾,深红色的围巾飘扬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带着它的主人走向前方、没入黑暗。
      那一夜,雪夜寂静中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似乎依旧在耳畔回响、格外清晰,“咔吱、咔吱”的声音渐渐和心跳重合。陈亮回过神来,觉得今天似乎格外多愁善感。这么想着他赶紧给自己洗了个冷水脸从头清醒到脚。
      房间里有了动静,初一和十五两个小家伙才从卧室里探头探脑地想到要出来迎接一下自己的主人,但都没有良心地只露出半只脑袋暗中观察。等陈亮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开火了,两位大佬才像是听见他声音一样,前前后后、一左一右地蹭着裤腿讨食吃。陈亮也习惯了这种自带两个移动路障的厨房工作状态,来回行动也几乎不受阻碍,迅速完成了晚餐的内容。一人两猫坐在屋内,边听雪边补充能量,陈亮终于有种安定感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但谁也不知道,今年的冬天注定不太平。陈亮没有过于关注新闻的习惯,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安城那边的流感已经严重到了全城戒严的地步了。他万幸当初听从了姚老板的建议,多备了些防疫物资,不然此时估计也要去抢购天价口罩了。小区里开始挂起了宣传横幅,门口也开始摆上了查岗的亭子。但塘城偏南方,不算疫情的重灾区,又有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大家并没有过多的恐慌,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些小心罢了。
      雪已经下下停停有小半个月了,万幸的是今年农历过年较早,幼儿园前几天就已经进入放假状态,但陈亮的车票却拖拖拉拉到今天都一直没买。这会儿瞧见了交通管制的消息,才觉得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这不就是现成的光明正大不回家的理由嘛。
      但陈亮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放假在家的他坐在书桌前保持双手输入的动作已经很久了,久到机灵的初一都趴在自己腿上舔好毛准备团起睡觉,他还是停留在这个界面没有动过。最后等总是慢半拍的十五也准备挤上宝座的时候,陈亮终于心一横,发出了那个消息,而后起身打扫卫生去了。
      十五刚闭上眼睛正准备舒舒服服地小憩一下,就冷不丁被赶下温床似乎格外地懊恼,头也不回地领着初一雄赳赳气昂昂地晃悠到温暖的床上撅起屁股正对着陈亮,以表示自己的不满。陈亮无奈笑笑,伸手去摸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一直摸到得到了小祖宗们抖耳的回应,才见好就收地安心离去。在这期间陈亮自然也忽视了无人搭理的手机上狂轰乱炸的消息,自顾自地干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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