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邹土土

4、社区

　　“应该是这里吧。”陈亮抬头看了眼挤在狭窄楼梯口上方的两行大字，整理了下思绪，就往楼梯上走去。一路从金安嘉苑走到隔壁高层，问了好几个保安，还差点走叉了几次，终于到了社区办公的地方，虽然心累但也只能继续迎头向上。
　　楼道很窄小，小广告满墙飞，整个呈螺旋式地向上升。陈亮一路上遇到好多个门，但打开后不是健身馆的后门，就是被铁链锁住的木门。他越走越没底，直到看见了贴有宣传标语的玻璃门，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拉开把手进去，里面采光不错，除去因为背光显得有些昏暗的服务台，其他办公室都在亮堂的走廊两边，里面不时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上瓷砖也光滑干净。
　　虽说是双休，但服务台前也没什么人。他随意地靠在连坐铁制椅子上，缓缓自己爬了好几层楼梯而直喘气的身体，忍不住贬低自己的体力，居然连一个头发班白的老太太都比不过。而随着他坐下，另一头的男人似乎也抬头往自己这儿瞅了眼，羽绒衣的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陈亮随意地一瞥，那人整张脸都被羽绒衣自带的帽子包了起来，愣是没露出一丝一毫，连着颀长的身体也被全黑色的衣服包裹地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腿没形象地自由伸长。但很快自由的长腿也因为有人路过而被迫收回，男人成了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黑色的大型犬。
　　办公大厅里并不冷，再加上陈亮又是爬楼梯上来的，现在自然是热得只想脱衣服。他默默在心里对着那奇怪的黑衣人说了句“奇奇怪怪”，就微微敞开了点外套散散热。人就是这样自私的家伙，看到有比自己还不幸的心里就会莫名好受许多。陈亮再次狠狠鄙视了自己一番。
　　等前台的脚步声逐渐远离，陈亮终于抬起了头，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起身丢掉掩面的餐巾纸后立马规规矩矩地拉上了拉链，同时他注意到原本坐在另一头的黑衣人现在已经站在服务台那边了，正和社区的工作人员争论着什么，还挺激烈的样子。
　　那人的身材偏瘦，站起来却挺高，还穿得一身黑，看上去不好惹的样子。幸好人家工作人员也不是吃素的，到后面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那人哑口无言、铩羽而归。没多久就轮到自己，陈亮心情不错，错身时好奇地打量了眼比自己高了有大半个头的黑衣人，可惜估计是角度问题，一个背光，五官什么的都没有看清，就见个同样乌漆墨黑的口罩。
　　那人似乎随着视线同样瞥了眼陈亮。对方目光中的戾气还没散去，陈亮马上转过头，笑嘻嘻地迎上了面色还有些不悦的工作人员，满面春风地开口要交物业费。沈文见是个好脾气的，情绪也渐渐放平了不少，开始着手办工。陈亮乘机瞅了眼对方的工作牌问道：“哥，你们这儿没有无障碍电梯吗？这么高，有些老人家不方便的吧？”
　　沈文头也没抬地回答道：“你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有两个门，老人家都是从一楼的健身馆里面的电梯上来的。”见对方没有应答，沈文后知后觉地反问道：“你该不是从小门那边爬楼梯上来的吧？”得到肯定回答后的沈文笑出了声，然后对陈亮说了好几声抱歉，但眉眼间早就将先前的不悦刨除得一干二净，又特意告诉了陈亮几句，如果他有空的话，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往北门绕一绕，去党员亭那儿扫个码顺道抽个奖。想着还怕陈亮找不找路错过，特地给他画了张简易地图又顺带说：“不白应你一声哥，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速度快些，还能见到你前面的那人，他也是去党员亭的。”
　　陈亮应声谢过，多嘴地问了句，前面那人是谁。还以为是十有八九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可对方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沈文只是瞥了陈亮一眼就满脸不屑地回答了：“啊？你说他？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要在老年活动中心搞什么乐队，还是摇滚乐队，你说我们能同意让他租借场地排练吗？呶，这不没死心准备去和杨主任理论，我就让他帮忙带点东西喽。”
　　陈亮和沈文道谢后赶忙离开了，自己这种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跟着人比较好。就在他冲出健身大厅门刚走每多久，稍稍弯了两个弯，前面就出现了那个黑衣男的身影。陈亮见着人就没再快步追赶，而是慢慢悠悠地跟在对方身后几米的位置。那人走得不快也不慢，左手边的大号塑料袋经常碰到羽绒衣，合着脚步发出阵阵规律的组合声，在寂静的住宅区小路上特别明显。陈亮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现在的行为有点猥琐，但他还是在尴尬地套近乎和刻意地跟踪之间选择了后者。本质上就不是个自来熟的人，让陈亮本能地规避了任何和他人交往的机会，简而言之就是标准的注孤生。
　　友谊社区主管3个小区，其办公大厅设置在高层商品房新安人家里。如果要说这个小区有什么最显著的特点，那一定是绿化做得好：几乎长在窗户边的香樟，随处可见的各种灌木，以及映衬着弯弯曲曲、上下起伏的小路的广大草皮，无不暗示着苦夏多滋的蚊虫，也无声见证着深秋遍地的枯叶。陈亮紧跟黑衣人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鲜有人打理的落叶，走在早已偏离沈文绘制路线的不知名小道上。他有些后悔，应该早点自力更生，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迷失在高档小区的密林中。同样他也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有意为之的结果。
　　那人突然转过身，露出一双充满攻击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陈亮就是有种被什么动物盯上了的感觉。陈亮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随风扬起的时候，有些不安分的碎发就会窜到镜片里直刮睫毛，他眼睛不停地眨巴，那人的样貌才开始清晰起来，可惜周身警惕的气场也仿佛同样可见了。陈亮后退了小半步，眯眼笑了笑，率先结束了这过于窒息的气氛：“咳，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儿，不认识路，听说是和你一路的就跟着了。那个，就是刚刚在社区服务中心见过面的，我们。”
　　对方的眼睛眯了眯，可能是习惯性地略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陈亮乱七八糟的话的可信度，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陈亮见状赶紧给自己助攻一把，他慌乱地翻外套口袋：“你看这是我去交物业费的发票，还有手绘地图...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越说，陈亮的声音越轻，他自己也知道随便跟着别人很不礼貌，所以解释的话也没再说出口。这个人已经够好脾气了，没有骂人，还能耐心地听自己辩解。如果是自己的话估计早就瞪眼走人了吧。他失落地缓缓底下了头，下意识地想去摸右耳，心里那点想让对方先带自己走到大路上的心思也熄灭了。
　　“走吧。”不等陈亮回答，前面的脚步继续向前。陈亮的心瞬间触底反弹，赶忙跟上。这次他没有离那人很远，而是差了两个身位，可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不急不缓地走在后面。期间陈亮还边说边想伸手去帮忙分担那个大塑料袋，却被对方无声的拒绝了后，两人就没再多交流了。他心里对这位全副武装又沉默寡言的好心人充满了好奇，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只像个称职的小弟一样前行。两人就这样保持着沉稳的中速，配合着诡异的走位，到了小区边缘。
　　始终四下打量的陈亮骤然发现了小路尽头左前方的横幅和那摆着各色奖品的亭子，兴奋地望向寡言的帅哥，却发现帅哥脚步一顿转而将手上的袋子一股脑儿塞到陈亮怀里，满眼认真地对陈亮说：“我突然想起我手机落在社区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老杨...杨主任吧。”
　　一脸呆滞的陈亮傻乎乎地楞在原地，根本没理清情况，可还是习惯性地先点了点头。直到那一团黑块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他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自言自语了句：“有毛病吧？”
　　亭子里一共就两人，一男一女，全都穿戴着红马甲、红帽子以及红袖章。男的那位陈亮不认识，挺着个将军肚，马甲拉链都没拉，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干脆拉不上。女的那位陈亮有些眼熟，有次看见她还在单元门口和朱婶闲聊。这会儿没什么人，那两人就随意地拉拉家常，等陈亮走近了才注意到，见他抱着一大袋东西过来，都赶忙招呼他放下。杨主任认出了这袋是自己让沈文带来的安慰奖品，再抬头看了眼陈亮，笑容可掬地和陈亮说明起了这次活动的内容。
　　大抵就是推广社区公众号的事，为了调动居民的积极性还搞出了“你扫码，我送礼”的花头。陈亮都走到这儿了，没道理不参加，顺势就给关注了公众号，可惜只抽到了安慰奖的一小包消毒湿巾。一旁的夏阿姨见陈亮情绪低落还随手塞给他一瓶水，杨主任也很感谢他帮忙再给了他一包湿巾。这下轮到陈亮不好意思了，连连推让，死活不接。
　　“啊呀，我们活动都快结束了，没什么人来的，你就拿着吧。”最后还是杨主任爽快地掏出个袋子帮陈亮装好再塞到他怀里，说什么都不接回去了。
　　“哎，这....谢谢杨主任。”
　　一来二去地推搡，旁边的夏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惊呼：“是502的小陈老师吧！我就说呢，这么眼熟。”
　　“阿姨，你认识我。”
　　夏阿姨又是在回答陈亮又是在向杨主任介绍地说：“老杨，就是上次高老师他们说过的那个，住我们家楼下的小陈老师呀。”
　　“哎，小陈老师是教什么的呀？有空的话放假了可以来我们社区兼职呀？”杨主任一听瞬间双目放光，而陈亮却从对方疲惫的眼睛中琢磨到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读学前教育的，现在在幼儿园上班。”
　　原本以为自己的职业可能会让对方稍稍失望些的陈亮，却差点被杨主任突然提高的声音给吓到：“幼师啊？！幼师好哇，会带孩子。”
　　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职业最常听到的误解，陈亮也不恼，只是笑着回应。杨主任心情瞬间好了不知多少，激动着想加陈亮微信，还是旁边的夏阿姨脑子清醒，提醒了句“业主群里都有”，这才罢休。闹也闹过了，笑也笑过了，陈亮突然品出了点味儿来，忙问夏阿姨：“阿姨，你知道602有人住吗？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人住，但是我昨天晚上怎么听到有人在，好像是开派对的样子？”
　　“昨天晚上？是有人啊，我女儿他们在那边开生日派对，怎么了？”
　　陈亮见夏阿姨脱口而出的话，弄得脑子更乱了，他喃喃地说：“但我今天早上问高老师，她说楼上没人住，所以我还以为...”
　　“哦，高老师没说错。我们家把两套房子的打通了，在中间装了个门。平时那儿确实是没人住的。这不昨儿他们年轻人要搞什么派对吗，阿姨就让他们去那边闹腾了，没吵到你吧？”
　　“还好，还好。”陈亮摇了摇头，“就是我今天早上去602敲门，但是阿姨你们家有人说对面没人，我一下子还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
　　听到这儿夏阿姨笑了起来，眼角像长成了一条鱼尾，好长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替陈亮解密：“应该是那帮小鬼干的。阿姨先替他们向你说声对不起了。”
　　可谁知阿姨的话音未落，那边杨主任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立马接起电话：“喂！小沈啊，是我。哦，哦，收到了。什么！？你让何新华那小子送来的，还有张纸条？”，说着杨主任肥硕的身躯弯下，像一团汤团往袋子翻找，“找到了，找到了！好，就这样啊。”
　　“何新华？”
　　杨主任放好手机，抬头反问陈亮：“就是在你前面咨询小沈的那小子，你没见着？那你这袋子哪儿来的？”
　　“是不是一个穿着一身黑，戴着一个黑口罩就露出一双眼睛的那个？！“陈亮有些激动，仿佛答案即将呼之欲出，现在只要进行最后的确认就可以了。
　　“有没有穿黑色我不知道，不过小沈说他亲手把这袋子东西交给的他的。”
　　夏阿姨像个补充发言的好学生一样说：“哎，这我知道，他昨天过来的时候确实穿着一身黑。一进门他老张叔就还说过他的穿衣品味。”
　　陈亮在心里暗自骂娘，这人跑得还挺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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