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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火花 ...

  •   “萧易寒!”
      陈亮站在大气的地毯上,急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抓住的人半点不恼,笑着转身回应了陈亮。那是个从容不迫的、专业的职业者。从这一刻开始陈亮意识到,他们都长大了。他笑了像个孩子。
      “陈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可以再等我一会儿吗?我去换件衣服。”
      陈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他摸摸自己的右耳,然后去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等待。
      “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上班了。”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一路上很多工作人员都和善地和萧易寒打招呼,他都轻松又得体地应对,陈亮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开心。萧易寒的狗狗眼都弯成了月亮,连带着眼下的泪痣都一跳一跃的。
      “没,我今天本来就是轮休日。我还想着你会什么时候认出我呢,结果还不算太晚。”萧易寒把双肩包并在一起挂在肩上,用手勾住陈亮的脖子,两人的身高差不太多,勾搭起来也算和谐。“走!咱们去吃好吃的!”
      陈亮被带着七拐八弯地来到一件极其普通的小饭店前。他见萧易寒熟稔地走进,还顺手带上了门口两张空余的塑料板凳。
      “顾阿姨!我带朋友来了,麻烦炒两个招牌菜!”
      在老板响亮的应答中,陈亮顺从地坐到萧易寒对面,接过对方从消毒柜里取出的一套餐具。萧易寒见他满脸的疑惑和好奇,笑着说让他宽心,又问了他能否喝酒。得到了陈亮肯定的答复后,他给两人都倒了满满一玻璃杯的啤酒。陈亮看着他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坐下来,菜又刚上桌,所有想说的话只得先吃了热乎菜再说,反正人就在对面跑不了。
      “就喜欢你这明白劲!”萧易寒喝了一大口酒,又给陈亮夹了几片猪肝,“尝尝这猪肝,顾阿姨的拿手好菜!”
      一顿酒足饭饱后,萧易寒拍了拍自己有些胀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此时小饭馆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前后几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刚下班迎接周末假期的打工人。在一阵喧闹中,萧易寒放下了酒杯又给两人斟满。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吧。现在在幼儿园里当老师,准备考编。你呢?工作上还顺利吧?”
      “混得还行吧。”萧易寒主动和陈亮碰杯,先干为敬。
      陈亮也干了不知几杯酒,但不知为何他今天格外清醒。“你开朗了很多,挺好。”
      “你也是,看你还是那么有活力的样子。”萧易寒笑得露齿,又给陈亮夹了一筷子菜,
      “你,当年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你说过你不是很喜欢你妈妈的掌控欲。”
      陈亮摇头道:“没有,因为我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我只是气我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让他干扰到了自己。让你因为这个被我妈妈说了,对不起。”
      “原来你都知道。”
      陈亮轻笑道:“我到底还是她儿子。”
      萧易寒用手剥开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反问:“听说你现在一个人住?”
      “对。当初我想着既然看着两相厌,还不如不见,倒也可以保持些体面。有些事本就是没必要。”
      “是啊,当我知道自己是谁之后,有些事情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我觉得这样来一遭也挺好,比别人先摔倒,就能比别人先爬起来。”
      两人在袅袅的烟火中对望,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经年的不易,也看见了对方眼中不变的坚韧。陈亮想,他已经找到答案了。人总是会找相似的人当朋友,他理解了当年暖心的小胖子和热血的自己。虽不再冲动,但暗藏于胸的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高喊着又上了盘水煮花生,大嗓门把萧易寒都吓了一跳。
      “干杯!为了周末的假期!”
      “好!干杯!为了可以睡一个懒觉!”
      宾主尽欢,最是人间。
      到最后结账时,两人之间又习惯性地用幼稚的猜拳来解决谁请客的问题,就像谁都没有离开对方很多年一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加个微信吧。”“留个电话吧。”
      两个大男人在寂静的小巷口因为异口同声的问话又笑得像个孩子。陈亮瞥见萧易寒手机屏保上的合影,笑得一脸调侃,直言等对方结婚一定要喊他去喝喜酒。萧易寒被他弄得面红耳赤,最后只得匆匆踏上公交,才算是逃过一劫。
      陈亮目送着好友离开,自己则依旧停留在原地。从现在开始,这场在他心中落了几年的雪终于被六月的艳阳晒了个干净。留下了些什么呢?谁知道呢?可能以后会被拿来当回忆过去的一片剪影吧。
      手机里某人的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成功将多愁善感的陈亮从回忆里抽离。他接通了电话,一手揣兜一手拿起手机,缓缓往灯火通明的三岔路口挪动,准备租那里的共享单车回家。
      骂骂咧咧又有些委屈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陈亮,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要在门口冻死了!”听筒处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让陈亮对那人可能在做的各种有损形象的动作忍俊不禁。
      “你不会去你们的秘密基地先等等呀?而且现在是夏天,大哥。”
      何新华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奇怪,还给自己疯狂找借口说才不想给夏姨家当免费劳动力。最终得到陈亮会马上回家的承诺后,他才在高老师的真皮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小骗子。”
      “我这不是刚被高老师你喊进来的嘛。我们可是同谋。”何新华说着继续蹂躏着可怜的金毛,“是不是啊,肉肉?你说呢陈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可是晚饭都没吃在等他嘞。”
      “你不会自己先吃呀?小陈不是说他刚参加完同学会回来嘛?”
      何新华一听瞬间醍醐灌顶,一拍脑袋给自己点了牛肉拌饭的外卖后就带上他拿进来的各种食物站在了门外。在高老师鄙夷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那高老师我就先去外面等着了。”
      “你小心有一天被陈亮发现,到最后被他揍一顿。”
      “那可不一定。不是有句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你得先抓住他的胃。我已经抓住他的胃了,那抓住心只是时间问题。”
      高老师看着格外自信的小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呵呵。”

      终于在渡过了一个混乱又忙碌的期末周后,陈亮终于迎来了自己作为教师的第一个暑假。现在是早上八点,他躺在自己已铺好凉席的床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褪色卡通灯泡,心中感叹着自己今天绝对要在床上躺一天。
      今天高老师有事出门,所有乐队的成员都放假一天。因为临近表演的日子,所以最近大家都尽可能地抓紧一切时间排练。按吴典的话说,“这是关于何新华能否在大伯大妈间立足,从而成功晋升到成熟大人的一次考核”。虽然他说完就被何新华叫去小仓库“和颜悦色”地教育了一顿。但陈亮却觉得十分有道理,就凭此人最近“没骨头”的病症越发的变本加厉可见一斑。
      门口的敲门声准时响起,陈亮忍住揍人的冲动给何新华开门。
      “干嘛?”
      “小陈老师,你这不行呀!我们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保证良好的作息,生活才规律,身体才会健康。”何新华熟练地进屋换上自己的蓝色拖鞋,把买来的早餐放在碗里,“快去洗把脸吃早饭,早餐店老板新出炉的小笼包再不吃就凉了。咦?脸洗干净些,怎么这么大眼屎。”
      “我刚从床上起来好吧!”陈亮气鼓鼓地回到卧室,刚想躺下又抵不过桌上摆着的小笼包攻势,只能磨磨蹭蹭地换上短袖和中裤。何新华从厨房出来就被陈亮那豪放动作给惊到。他一会儿直愣愣地盯着人细长的脖颈看,一会儿又暗骂自己变态。最后只好装作镇定地坐在桌前吃包子,不时地用余光打量着陈亮挺拔的后背。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
      陈亮一口一个地吃着小笼包,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食物的诱惑间漏出一句:“七月份就想着把表演搞定了其他的还没怎么想过。”
      “听说月末有烟火大会你去吗?”
      “你哪儿来的小道消息?不过我们就俩?太冷清了吧?”
      见陈亮面露犹豫,何新华被弄得有些没了脾气。但最终是用了各种方法好说歹说地把陈亮给说动了。又在陈亮的坚持下,最后决定再叫上几个平时熟识的人。本来还打算喊楼上楼下的老人们,但几位退休人员都口径一致地说不去掺合年轻人的事,叫他们自己好好玩。一楼的花奶奶甚至还帮陈亮捣鼓出一个驱虫偏方,让他外出的时候不至于被各路蚊虫杀了个片甲不留。

      时光缓缓,岁月悠悠。年轻人闹哄哄地吹着牛,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活动。明天就是乐队在小区内公园的平台上公演的日子,陈亮难得地失眠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正抱着在怀中挣扎的初一出神。脑海里不时地回忆着彩排时出现的问题和老师提出的改进方法。该死,我不会心理素质还是这么差吧。他边想着边放开了初一,抱头蹂躏着自己的脑袋。难得空寂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胡言乱语,看上去倒也不显得傻气。突然,在床上翻滚的陈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床铺上弹起他用手触摸着客厅里的挂历,手指一点才发现明天是表演,后天就是烟花大会。
      “靠!都撞到一起了。”
      前几天何新华说等表演结束后,他八月份就要回家一趟了。那个时候陈亮还想着这人寒假都没回去,是该回家看看了,也没多想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等这人走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岂不是又得在一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磨了。他刚想拿起电话,又觉得正经事用电话来说太窝囊,再一看时间也不是很合适。只能又坐到电钢琴前复习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曲目。
      高老师编的曲,原本没有特别鲜明的风格指向,硬要说的话会偏流行一些。但张子雁作的词就把歌曲的风格定在了偏古风的位置上。陈亮还记得何新华第一次见到歌词的时候还嘲笑张子雁干啥都没忘了老本行,结果自然是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想起这些小事,陈亮面对着黑白的琴键也莞尔一笑,弹得更加酣畅淋漓了。
      明天,明天,明天请快点来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当502卧室里真正回归宁静,当它的主人也沉入梦乡的时候,还没自动关机的手机突然闪了一下——“我明天到。”

      整装待发的陈亮吃着自己下的饺子,不时地看着手机。身后的人实在看不下去后,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有些凶地说:“吃饭。”被凶到的陈亮无奈,只好先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瓷碗里,大口吞咽着食物。
      “我说,你来得也太早了吧。现在才早上哎。”
      何新华没理他,自顾自地霸占着沙发给自己的吉他调音。陈亮见他认真投入的样子,也就没再打扰对方,径自去厨房收拾残局。
      “你妈今天会来。”
      “嗯。”
      “我妈今天也来。”
      “嗯?”陈亮吃惊地从厨房探出头,擦手也顾不上,赶紧出来问,“怎么没听你说过啊。你妈妈来住哪儿呀?”
      好好拾掇过的帅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当然是住她小姐妹家里的空房间喽。”
      陈亮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看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笑容也立马扶住脑袋无奈地靠在身边的墙壁上。“你妈住楼上,你就住我这儿吗?”
      “对呀,你还没这么不近人情吧?”
      陈亮被自己当初的话噎住,认命地给何新华翻箱倒柜地扒拉出几层可以当垫被的东西,刚想再去翻找出一床可以盖的空调被却被何新华拉住了手。
      “来合一合吧。”
      看着对方莫名自信的样子,陈亮也被激起斗志,拔出电钢琴上的耳机,规矩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主唱起头。何新华用拖鞋打着拍子,而后两人默契地同时进入音乐的海洋。音乐就是有种魔力,所有未开口的、含蓄的、热切的都可以化作曲调流进心里。陈亮理解了何新华组建乐队的初衷——他一定是想对一个人说些什么吧。那样用力地、认真地把心底话融在音乐里,告诉某个人“我挺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下一个就是我们了。怎么样,都做好准备了吗?”何新华穿着整齐的西服衬衫,脚踩一双手工皮鞋,最后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吉他。他自然地握住陈亮的手,而后走到后台小竹林阴影里,等待备场其余几人。吴典抬头瞧了眼正儿八经的主唱,啧啧几声后又把卷到胳膊肘的衬衫袖口理了理也把自己的手放到两人交叠的手上。
      “我说,大热天的,干嘛要穿西装?”
      “我姥姥说我穿这个比较帅。”
      “你姥姥今天又不来。”吴典脱口而出又觉得后悔,忙把一旁的陈元拉来当挡箭牌。“陈元,你也别愣着了,快来!”
      同样光风霁月的陈元靠过来,最后一个把手放到上面,等了一会儿说:“队长,不说些什么吗?”
      认真又诚实的提问把陈亮和吴典都逗乐了,直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陈元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和同年龄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曾经很羡慕的简单的快乐了。
      “加油!加油!加油!”
      陈亮注意到了弟弟的目光,在手影交错间用口型悄悄地说:“加油”。他知道对方看见了,因为小帅哥靠近了自己拍了拍兄长的背。一切都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前进,但陈亮并不害怕,这次他并不孤单。
      在上场入口给男孩们把风的张子雁和蒋霞欣突然转头喊他们上台。男孩们一个个过去和她们击掌。“没问题的!”“享受舞台啊!”“好好唱,我在下面架了摄像机了啊。”后台的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也一个个给他们加油鼓劲。
      走在最后的何新华微微侧身给陈亮正了正领带,温热的呼吸触手可及。
      “高老师呢?”陈亮轻声问。
      “和我妈她们在一起呢。准备给我们拍视频。”何新华低低的笑着反问:“怎么在想这些?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呢?”
      “怕个鬼。我公开课都上过好几节了,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陈亮似乎听见了鼓声,一下一下地扣在他的小心脏上。
      “走吧!我的好搭档!”
      “走!”

      陈亮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舞台上下来,又是怎样从熟人们的轮番攻势下逃脱的。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被何新华手拉着手穿过公园往小区大门走去。跌跌撞撞地跟着眼前穿着挺拔白衬衫的人,陈亮费劲地抽出手,而后感受到何新华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这让他想放开手又不舍得手心的温度。理智回笼,陈亮回想起刚刚在台上似乎对身边的人做了比牵手更亲密的动作。
      妈呀!我刚刚好像在谢幕时抱了这人吧!我靠!我为什么会抱的这么自然!还是我主动扑上去的,我的个天!我的老脸还要不要了?救命!
      陈亮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又渐渐落在了何新华身后,直到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才停下。
      “我说过的吧。别走在我后边。”何新华说着又拉着陈亮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上。然后又牵手往前走,“我和我家老头子以前经常吵架,虽然现在也是。我妈和我姥姥就经常走在我后边劝我。但这样没有用,我照样和我爸不对付。所以,永远别走在我后边,走在我旁边吧。这样我才可以看到你,我才可以和你交流,才知道你心里想得是什么,才不会再吵架。”
      何新华突然转身,有力的手臂一拉,陈亮就落进了他怀里。陈亮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但他用力地回抱了何新华,让对方本就紧张的身体更加僵硬。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一个学会了转身等待,一个终于努力赶上了背影。两颗又残缺的心以一种浪漫又戏剧性的方式得到了体谅和补全。谁能不说这也是一种幸运呢?
      “你心跳好快。”
      “被你点燃了呀,哥。”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陆游的《一壶歌》。”穿得干净的老俞站在高碧华边上。
      “难为你还记得。”
      老俞没搭腔,只是认真地看着舞台,过了好一会儿一曲终了,他才喃喃道“年轻真好。”
      高碧华偷偷转头一瞥只看到一个红着眼眶的小老头在死鸭子嘴硬。她笑着大力拉着他往充斥着熟人的热闹角落走去。“现在也挺好。”

      “长安市上醉春风,乱插繁花满帽红。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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