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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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双和徐梦彤到场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大部队，两个当年就人缘不错的人，几乎是走三步就被能叫住调侃半天。等两人真正走到陈亮跟前的时候，陈亮也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向他们伸手打了声招呼。从刘齐坤他们把自己和王双安排到同一桌开始，陈亮就知道今天算是不能简单离场了。
当初的事早已是人尽皆知，现在还能把几位主人公一个不差的聚在一起，他只觉得那些人绝对是想看笑话。于是当刘齐坤带着姗姗来迟的胡妮拿着几瓶酒水饮料走过来时，他后毫不客气地谢绝了班长的倒酒，自顾自的地给自己加满了茶。
“陈亮你还是这么有个性啊。刘齐坤站在中间打圆场。”
王双不动声色地轻抿了一口红酒，看着并没有插手的打算。徐梦彤却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两方中间，她嘴巴微张地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像多年前那样什么都没做。
“还好吧。”陈亮吧茶杯放下后也顺势坐下。
胡妮把酒水饮料放到桌上圆盘中央后看着陈亮，微微勾起嘴角说：“陈亮，你没怎么变。”
陈亮也笑了笑，抬头看了一圈，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夹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徐梦彤乘着无声的间隙，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问：“胖胖有没有来呀？我记得刘齐坤你那个时候说我们班今天除了几个实在没办法来的，基本都会到的呀？”
“对对对！今天是我们这人比较齐的一次了。”刘齐坤赶紧顺着徐梦彤的话说，“不过他说他会来得迟一点。”
“那太好了，我们也好久没看见他了！”
王双抬眸看了眼激动的徐梦彤，后者赶紧落座，只悄悄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陈亮没理会对面的注视，他自认没什么好说的，只在心里期望时间过得快一些。有一点徐梦彤说得对的，他也是为了那个人而来，那个到现在为止依旧只是出现在别人口中的那个过去的朋友。
我还有喊他朋友的资格吗？陈亮不禁再次回忆过去。但不知是否是记忆的美化和保护，那个名字很好听的男孩，他的面孔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流逝，现在竟已经想不起来了。
初三（8）班的班主任毛老师是个寡言的中年人，但老师对一些事情似乎有种天生的敏感直觉。当他注意到班上不对劲的气氛时，那件事早已在一群半大孩子中掀起轩然大波。
单调的下课铃声响起，毛老师刚好讲完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他留了课代表布置了下今天的作业后，刚想踏出教室，却在一片嘈杂中听见了一句奇怪的话——“哎！胖子，今天打算留到第几个走啊？”
轮换到靠窗位置的萧易寒揪紧了手中还没订正好的试卷，倔强地抬头试图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我可是很害怕的，你什么时候……”
“什么事情？”毛老师站在咄咄逼人的人身后问萧易寒，“你跟我出来一下。”随即他抬头扫视一圈班里或站或坐的学生，再次狠狠地强调了中考的重要性，而后便带着人离开了。陈亮并没有目睹当时的场景，但他知道后立即主动跑到办公室给萧易寒做人证。
毛老师见是他来也松了口气，道：“我刚想去叫你。”他打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接点热水，杯里泡软的西洋参翻滚到杯口又缓缓下坠。在氤氲的蒸汽里，他先问陈亮：“你既然来了，就先说说吧。对于班上传来传去的这件事，你都知道什么？”
陈亮进门后看了眼萧易寒，但对方并没有和他对视。一时气血上头来办公室的后果就是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措辞。他不知道这件事老师了解了多少，先到的两人又说了多少，保险起见他决定只说自己亲眼所见的。
“这么说来，你看到萧易寒在教室的时候，他是单独一个人是吗？”
“对。当时没有开灯，我看见他站在自己座位边上。”
毛老师颔首，又看向王双，问：“你说你最后一次看见的的手表是在上体育课带队出发前对不对？你说你把它放在抽屉里了。”
“是的，因为要做体育锻炼，所以为了方便我就把它拿下来放到抽屉里。”
“好，我知道了。王双你先回去吧。你们两个再留一下。”
此时已经响起了预备铃，王双和毛老师示意后就迅速离开了办公室。初三老师的办公室在实验楼的西北角，两个老师一间，面积可想而知并不大。再加上坐在对面桌的7班老师还在上课，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3个人，莫名有些过于安静了。陈亮没有多嘴问自己为什么也会被留下，但他默默靠近了站在窗边的萧易寒。不知从何时起，班里都在传王双丢失的那只他妈妈送给他作为礼物的手表是被萧易寒偷走的。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略过了当天同样最晚才到体育馆的陈亮。
少年的意气有时是萃毒的利刃，完全不讲道理且无差别攻击。
“陈亮，你再想想看，那天有没有其他人到过教室？”
陈亮很奇怪老师为什么不去看教室里的监控。但他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道：“那天我回来拿水壶的时候，上楼梯碰见了两个初二的女生从楼上下来，她们两个差点和我撞到一起。”此话一出陈亮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往萧易寒那儿看去，可惜对方依旧垂着脑袋，完全没有和他对视的意思。毛老师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对陈亮说：“好的，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我会再找你们的。先都回去上课吧。”
“老师，不是我。”萧易寒低着头，眼眶通红似是哭过。
“我知道了，我回去查证的。”
从办公室出来的两人无言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陈亮想说些什么，又轻叹一声放弃开口。他很想问问萧易寒有没有说出情书的事，也想问他为什么不在班上努力为自己辩解。
“陈亮，谢谢你帮我说话。”萧易寒停下前进的脚步。他只是站在阴影里却没有回头，窗外突然飘起雪花。陈亮全身颤栗了一下，通体升寒，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人一定比自己还要冷。纯洁的白雪掩盖了真相和扭曲，也间接埋没了一个少年火热的心。从那天起，陈亮也体验到了被孤立的感觉。那是种类似雪夜赤脚走路的感觉，冷意是从脚冻到心底的。但陈亮也是有气性的，他无视了徐梦彤假心假意的询问，他敌视所有曾经玩闹在一起的同学，他也漠视着那些无动于衷的人。
毛老师是个合格的班主任，他找到了偷窃事件的元凶，拿回了王双的手表，但他无法阻止的是那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猜疑和指指点点。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试图用完美的结果轻描淡写地掩盖特殊情况下早恋的高压线。可是盖在一个人身上的印记哪有那么容易被集体遗忘的。
迎接肃杀寒冬的是严肃的体育中考，所有人都在最后时刻认真备考。拿着免测申请表的陈亮再次独自一人在教室里，这次他开着灯坐在位置上。
这是一个寒冬，几年不遇的漫天大雪满足了南方少年们对于雪的全部幻想——操场上随处可见的摆出各种形态的雪人、大厅里潮湿杂乱的干草垫，以及女生中突然流行起的大大小小的暖手宝和男生们脖子上各色格纹或条纹的围巾。
“那我先去了哦！”萧易寒拿上自己的跳绳和水壶和陈亮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了。今天是他模拟测试的日子，萧易寒可不想迟到。
陈亮目送着他离开。他和萧易寒的关系因为那个意外变得更加亲密。小孩之间的情谊有时就是来得那么突然，两个文艺青年没话找话般对上了暗号，就有了各种说不完的话了。但这也不排除两人现在在班里只能互相抱团的处境。十五岁的陈亮并没有萧易寒敏感，他只觉得能有一个互相交流爱好的贴心小伙伴是件特幸福的事。这是他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没有和母亲报备，自己主动交到的好朋友。
“陈亮。”
被叫住的陈亮抬头看向来人，他发现王双竟然不知不觉间就站在了自己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而自己却毫无察觉。他收拾了自己的心神，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耐地询问对方的来意。
“那天你和他在老师办公室里还说了些什么？”
“既然老师都不打算告诉你，你又干嘛费劲心思地想知道呢？”陈亮的语气开始急躁起来，注意力集中在对方淡漠的表情上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间喧闹嘈杂的声响，“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皑皑白雪静默地覆盖校园，刺骨的北风吹气陈亮不长不短的刘海，有时还会有几片调皮的雪花片落在他的睫毛上。
在教室里对峙的两人就像雪花一样静默地保持在原地，似乎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王双难得被陈亮的气势惊得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曾经的朋友了呢？他也不知道，他认为自己一直很懂陈亮，但事实上正相反——重来不顶撞别人，很好说话的陈亮，在向全班无声地抗议。但有一点他始终相信，那就是陈亮的人品。所以他在徐梦彤惊呼自己丢失手表的时候出声，先排除了同样是最后从教室里出来的陈亮。他自认对朋友自己已经是付出了十足的信任了，可惜他错了。在陈亮眼中，他表现出的只是自己的傲慢，他付出的只是自以为是的施舍。
“现在，我想知道了。”
陈亮把水杯和申请表都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说：“但是太迟了！一开始你只是受害者，没有在老师介入之前，对所有人保持观望的态度，这我不怪你。但是当你拿回手表时在干嘛？你只是放任流言满天，却迟迟不去证实真相。哪怕当初在老师那边多问一句，问个心安；在同学面前多说一句，说个明白！那现在就不会为了这些基于同情曾经朋友的怜悯来向一个已经被孤立很久的人间接地得到回答了！”
“我…只是…”
“你只是想问个能让你心安的答案对吧？”陈亮越过他俩之间因为大雪重回教室的同学们，他双目圆瞪似是想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好！我告诉你，是…”
“陈亮！”“你们在干嘛！”
两个声音同时打断了气火攻心的陈亮，他被回来的萧易寒拉到一边用眼神示意。而后进来的体育老师怒目圆睁，看向无故旷课的两人，把他们拉去班主任办公室反省。陈亮挺身抬头，在所有人的暗中嘲讽和嘀咕中和王双一起先站到了门口。这也是陈亮从未有过的经历，冷静下来后他有些紧张，但并不后悔。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谁会知道别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又不是神仙？”
除去一开始的头脑发热，陈亮突然什么都不想对王双说了。他觉得没有必要，该知道的事自己也瞒不了多久，而对于不想知道的事情，人总是有各种方法自己给自己找借口。
对面教学楼楼顶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现在的新雪又层层叠叠地堆砌上去，看样子等雪都化完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陈亮不停地张嘴哈气，他透过白蒙蒙的水汽看到的是自己不明的未来。他想了很多，想到等下见到毛老师该如何解释？会不会被叫家长？班里那群人又会怎么样？萧易寒今天的模拟测试会不会又进步？可惜的是，在上课时间的走廊，身旁只有一个曾经的朋友，没有人会回答他。
事实上和陈亮猜测的类似，等到他从办公室回来时，班里的氛围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随着他一脚跨进教室，以此为信号，班上全体保持着静默。除了经常挑事的那几个，所有人都像是有写不完的作业一样，个个都和真正的备考生一样专心致志。陈亮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见到的是在自己位置前拼月考卷的萧易寒和徐梦彤。
“陈亮，你有胶水吗？下节课就是宋老师的英语课了，她要是看到你的试卷变成......”
“谢谢。”陈亮和萧易寒道了谢，却完全无视了一旁的女生。他从书包中拿出单面胶，粗粗地给试卷拼贴好。徐梦彤还想上前却被站起的同桌胡妮喊回了座位。
备考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少年人的热血也终究向现实低头。陈亮无法确定的是萧易寒笑嘻嘻面孔下真实的想法，他能明确的只是自己依旧不平的心。事实上也正因如此，再坚强的人也会又被环境感染的时候，当他得知自己一模成绩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再次出现在办公室。但最让他怨恨的是心理素质差的自己。为什么同样是当事者，王双就可以无视良心的拷问，稳居年级前十的位置，而自己却无法保持。没有人能回答他。所以在被老师询问时，他也只是摇头不语。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备考，那是最重要的事。别的事等你以后回过头来看看时，都不是个事了。”日夜操心学生成绩的中年人长叹一声，挥手让他回去。陈亮踱步在长廊上，他伸手握住了飞舞的雪花，看着小小的晶体慢慢融化在掌心，原来他的手还没有冰冷。
雪又下大了，听说是十年一遇的大雪。
一模成绩公布后，学生们略有些喘气的机会，教室里的气氛活跃了点，但这种事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就在陈亮吧手放在嘴前哈气，一寻求温暖的时候，发挥的不理想的几人又找到了今天的乐子。
“哎！胖子，听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啊！”
“人家那是天天向年级前几名请教的呢！没进步这么对得起他好朋友的一片苦心呢？”
阴阳怪气的语言充斥着萧易寒的耳朵，他没有停下做题的笔，更没有抬头。
“人家好朋友这次可不是前几名了呢！”站在刘齐坤身边的语文课代表把身子靠在桌子侧面，“听说这次擅长的作文都写偏题了，估计连进前一百都是个问题。”
“那是！有人吸血还能好吗？那才有鬼呢！”
一个又一个小团体哄堂大笑起来，萧易寒缓慢地放下笔，站起身反驳道：“人总有发挥不好的时候，你敢说你自己能每次都可以考得很好吗？你们这么可以这么说别人？”
少年人幼稚的话是最伤人的利剑，他们不计后果，只为一时的快意。
刘齐坤拉了拉桌边的人，用眼神暗示他别太过分。陈亮站在门口，一脚把半掩的铁门踹开。他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来到语文课代表跟前。
“你很关心我啊？真不好意思，你这次一模的成绩似乎也没有我好。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陈亮没想过自己也能说得出这样挑衅的话，可他却觉得痛快极了。
“这个结果是你满意的结果吗？”
明晃晃的顶灯在发光发热，灯下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都各异。陈亮不在意这些虚伪，他现在非常冷静。没有了当年的一腔热血，他也一样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呀陈亮？”徐梦彤想上前插一嘴却被胡妮拦到了身后。
“这个位置是我排的，你有问题问我。”
“萧易寒在哪里？”
“他说他已经看到了想看到的东西了。”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答案。陈亮是反应最快的人，他在停顿了片刻后立马背上包向门口狂奔。胡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陈亮听见了，但他没有任何的停留。这是旁观者的自我感动，放到当年的自己身上或许会体谅。但小少年长大了，他只想对那些值得的人做值得的事。他冲出大厅随手抓住一个服务生问他们的领导在哪里？服务生被他吓蒙了，楞了好半天才手指着一个方向，以为这个满脸通红的人要去投诉自己。
陈亮立即继续向前奔跑，似乎要把几年所有的力气都花光。他想问问那个从那天后直到毕业都没再说过一句话的人，这些年过得好吗？在哪里生活工作？有没有谈对象？现在还看书吗？还是最爱那些大部头的书吗？他想像个婆婆妈妈的长辈一样询问一切，这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他隐隐有了答案，于是他抓住了前方穿着西装的那只手臂。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