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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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是小朋友的快乐日，也是老师们的渡劫日。作为园里唯二的男教师，陈亮最近是半点都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好不容易园内外环境基本完成后，班里的事情又提上了日程，一整天下来他绝对是运动步数榜上的前几名。但今天还好，趁着领导们中午开会的功夫，他得以稍稍喘口气。突然，坐在斜对角的年级组长叫住了他，“小陈啊。你有空吗？能帮我去挂一些东西吗？”
陈亮闻言，淡定地把水喝完，笑着问：“施老师，挂什么东西啊？”
“就是一楼大厅里的那个彩色纸盘，我们都做好了，挂挂上去就可以了。”施宜起身打算去打水。
“哦，那里是吧，可以呀。”陈亮也站起，拿过打印机里的课表，“要不老师你帮我去挂两个，示范一下。挂在大厅里的东西，我怕我的审美不够，倒时候破坏了整体美感了。”
“你去问问马老师、黄老师她们，她们环创都蛮厉害的。”
“马老师不是前两天脚扭了嘛，她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不想从三楼上下来了。”王婧从显示屏前抬头插了句，“而且今天小胡也不在，黄老师得带一整天班。施老师你就帮帮我们陈亮吧，救救他那个惨不忍睹的审美。”
“...好吧，你跟我来拿东西，我们争取中午把它弄掉。”
陈亮跟在施宜身后，挺起腰杆，背手给王婧点了个赞。
“怎么样？今天爽不爽？”
“什么？”陈亮手头上的动作不停，抬头看着王婧。
“哎！就是中午呀！我早就看她不爽了，把你使唤来使唤去的，还专门给你下绊子。”
“王老师，头发疼！”
“对不起啊，宝贝。老师先给你梳通头发，然后就不疼了。”王婧手下的动作松了松，“你
早该这样了，这种事情本领就是大家一起做的。就是你平时太好说话了，该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就该像今天这样说。别怕她，把她看得这么了不起干嘛，都是打工的。再说了，又不是她给你发工资。”
陈亮颔首称是，“是啊，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这点。别让别人影响你的节奏，我只要努力做自己，一直向前走就可以了。”
“没错！孺子可教也。”王婧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完成了一对漂亮的麻花辫，“下一位小美女！悠悠！上来梳头！”
陈亮眼睛里像是装满了云彩，他突然笑得特别开心，“而且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不能急，做事、做人都要慢慢来。我现在想想，不管是当初被人呼来唤去，还是自己想七想八、纠结个要死，都是太着急了。我嘴上说说要当条咸鱼，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想去证明自己，想得到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答案。但这些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别人的看法，不是我自己的。”
“这不像罗老师的风格，但对你来说的确是挺中肯的一句建议了。”
“我着急地想证明，但真的证明出来又怎样呢？不喜欢的还是不喜欢，愿意的早就愿意了。证明出来的是我臆想中别人需要的我，但却不是我。我不想这样，我得先证明给我自己看，我就做我自己。”
王婧夸张地用手指拭泪，满脸的“吾家有儿初长成”，让陈亮莫名不爽。“你也太夸张了吧。”然后王婧用更加做作的语气说道：“我家陈亮终于学会爱自己了，作为师姐，我好欣慰。”陈亮无话可说，快速翻了个白眼给对方。
“爱自己是什么意思？”坐在王婧跟前的小屁孩问。
“就是你们小陈老师终于学会自恋了。”
“你跟小朋友乱说什么呀！”陈亮终于放下了手上的伙计，转身对王婧喊道。
“自恋是什么？”悠悠用大大的装满好奇的眼神望着陈亮，“那爱自己是什么意思呀，老师？”
“嗯...就是...小陈老师终于知道......”
“就是你们小陈老师终于知道怎么做大人了，虽然他前面摔了个大大的跟头，但是他现在已经自己站起来了。”王婧帮陈亮把话语补全。
陈亮被问得尴尬，揉着右耳，笑着回答：“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小陈老师好勇敢哦！老师，你不要害怕困难哦！妈妈说了，跌倒了，就把手拍拍，自己站起来，然后就好了。”悠悠边说边对陈亮做做动作，白嫩嫩的小手拍得特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烦恼都排掉一样。“老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呀？不要哭鼻子哦，老师是男子汉要保护我们女孩子的。”
陈亮轻轻地应了声好，他害怕自己的嗓音再次暴露自己的情绪。
“我们也来做小勇士吧！这样就可以保护大家了。”
“女孩子也可以吗？”
“当然，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做小勇士。”
到了六月，夏天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小区围墙上的蔷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层层叠叠的枝蔓几乎霸占了整个黑色的围栏。偶尔从缝隙中透出一点游步道的模糊场景，又引人遐想联翩。肉肉东嗅嗅、西闻闻，从草地里扒拉出一颗沾满泥土的旧网球，得意洋洋地抬着小下巴来向高老师邀功了。高碧华无奈，宠溺地摸摸他的小脑瓜，把球扔向远处，继续和肉肉一起玩它乐此不疲的游戏。
“小陈今天有点沉默啊，是有心事了？”
“老师，嗯...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高碧华笑了，稍稍用手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想听真心话？”
“嗯...都可以。”
“喜欢是命中注定，喜欢是非你不可，喜欢是携手到老，喜欢是字典里所有美好的词语加在一起都形容不出的感觉。所以，我也不知道。”高碧华无奈地摊手耸肩，向陈亮表现自己的爱莫能助。
“是套话？”
“嗯。”高碧华蹂躏着肉肉金色的狗头，“都可以。”
陈亮长叹一口气，把头低在收在长凳上的双腿中间，用水灵的眼睛注视着花团锦簇的蔷薇们。“高老师，你别逗我了。”
“呵呵呵！没骗你，我真不知道。这个问题太深奥了，难为我这个退休人士了。”
“可我想不通啊，万一搞错了怎么办？那铁定尴尬到想原地消失啊！”
“你直接去问人家不就好了，省得你瞻前顾后的。”
“可这怎么问得出口啊，这问出去了，不就等于表白嘛。”陈亮越说越激动，结果整个耳朵都和周围的蔷薇融为一体了。他傻愣愣又格外认真的样子，把高碧华逗笑了，直想摸摸小孩的脑袋。
“你都说表白了，怎么还说不出喜欢呢？”
“可...可...可他是...”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道理正。”
“老师，这不像是你说的。”
“咳！这是我朋友说的...虽然话糙了点，但是理不糙。小年轻嘛，得支棱起来！”高碧华给了陈亮后背重重的一击，害得他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感时伤秋的，一点都不像你。拿出你第一天到这儿半夜喊人的气势来！给那人嗷呜一嗓子！”
粉色的蔷薇在风中摇曳，陈亮慢慢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高碧华经常在陈亮眼里见到这种神情，这也是她常常多管闲事的原因。年轻，多好的一个词语呀，年轻就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被他的长辈保护得很好，当了一辈子老师的高碧华决定再引导这孩子一次。
“陈亮，你已经很勇敢了，给自己点自信。喜欢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无论是喜欢别人，还是被人喜欢，都是一种幸运。”
小伙子的回答被吹散在六月的花海里。
高老师为暂时代号为602的乐队争取到了暑假社区文艺汇演的资格。几个大小伙的热情被再一次点燃，当然这热情也感染了高老师，她自告奋勇地给乐队编了一曲真正属于他们的新歌。拿到那份谱子的瞬间，何新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值了。
“高老师！你是我新的女神！”他有些语无伦次，接过乐谱的双手拿起又放下，最后又郑重地交还到高碧华手上，“老师，我们能不能名扬社区就靠你了。”
“就这点出息。”高碧华被逗笑，轻轻用谱子敲了何新华的脑袋。
还沉浸在喜悦里的的何新华搂过陈亮的脖子，偏长的头发弄得陈亮痒痒的。陈亮熟练地用手推开何新华的脑袋，把谱子递给身后的吴典和陈元。正经音乐生吴典见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百个满意。一旁的陈元耸耸肩，示意自己都可以。谱子最后被张子雁收进包里，并交代歌词部分交给她，让几个学生好好过六月底的期末周。
排练最后，几人都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元悄悄拉了拉陈亮的衣角，把自己包里的一大袋中药凉茶放到陈亮手上。陈亮有些诧异，手停在半空，不知是接还是不接。一个多月的排练，让他认识了一个不同于当初别人嘴里的陈元。不是那个在闪亮的游乐场玩旋转木马的男孩，不是升学宴上被父亲着重介绍的冷淡弟弟，也不是母亲口中不可言说、不可超越的山峰。他只是个爱好音乐和数独的大一新生、何新华发小的室友，以及自己的乐队队友。
“他是想讽刺我吗！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个名字！好个‘陈元’！重新开始，勇争榜首？！看看到底谁的儿子厉害。”
在陈亮记忆里的母亲，经常会因为父亲的事而变得歇斯底里，这其中父亲那二婚所得的儿子的事，则占十之八九。
陈亮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但他特别听话，全心全意信赖着自己的母亲。但最终，他还是没能达成母亲的心愿，毕竟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永远存在沟壑，这不是能用努力赶上的部分。母亲爱他，他知道，大到选择学校班级，小到洗衣做饭的家务，他从没操过一份心。小时候不觉得奇怪，但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也慢慢懂得这个名为爱的囚笼也是他一辈子也丢不下的责任。他逼迫自己去适应、去理解，但最终得到的是母亲的埋怨和不解。
于是，在真的喘不过气气的时候，他选择了出逃。然后兜兜转转，再次遇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并和他成为了队友。这也许就是命运吧，他想。
多年前种下的问题种子，总有发芽的一天。
心中的思绪万千，现实的时间也只不过一瞬。“这是保护嗓子的，听说效果不错。陈俊给你的。”陈元没有等待的习惯，他把包里的东西塞进陈亮怀里就准备离开。陈亮想叫住对方，刚想问出口的话在看到对方眼睛的瞬间，打了个转咽回了肚子里。是父亲拜托的，怪不得，他想。毕竟陈元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对方的人，更何况还是因为一个没有发生的事。
“什么玩意？”何新华从陈亮怀里捞出一包正反看了一圈，还顺便把陈亮怀里的另外几包也丢到一边，“天气又不热，喝什么凉茶。小心喝多了拉肚子。”他胳膊一伸就把陈亮扣在胸前，边走边把陈亮的包也挂在身上。
陈亮被何新华弄得臊得慌，赶忙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大热天的，你也不嫌热。”
“我才不热。”
“我热！我热行了吧！大哥！”
何新华的眼睛突然亮了，道：“这个好听，再多叫一声！”
“滚！”陈亮也很是无语，何新华明明是个高冷帅哥，平时看着也挺稳重的，怎么自己一和他交流起来就什么旖旎的想法都没了，只想和他小学生似的吵架。“哎！何新华！”走在侧边的人回头看他，等着接下来的话。“你说我如果去请我妈来看表演，她会来吗？”
“我又不是你妈，我怎么知道。”何新华重新颠了下背包，满不在乎地说。
“认真的，问你呢？”
“会来。”何新华回答地飞快，“然后再劝说你跟她回去或者臭骂你一顿然后再劝你跟她回去。”
陈亮被何新华奇怪的语速逗笑，说：“怎么最后都是劝我回去啊？”
“是你自己想回去。”
被何新华说中了心里话，陈亮停在原地，垂下眼睫。“我记得我没和你说过。”他的语气有些生硬，甚至有些愤懑，这是他重来没对除家人以外的人说过的话，他既胆怯倾诉又渴望安抚。
但何新华依旧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他，弯下腰尽力和他平视。“可是你的眼睛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骤然起身，拉住陈亮冰凉的手，没有目的地往前走。“陈亮，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陈亮的眼眶酸涩，他只能无能地、拼命地摇着脑袋。“你不会问某个人的过去，也不会太在乎某个人的印象。一般人常常被人的初始印象左右判断，但你不同，你没有偏见。所以，勇敢的小陈老师，你别哭了...我的手被你抓得好疼呀。”
六月的天光下，树荫婆娑，时而寂静，时而喧闹。良好的绿化早已吸引无数生灵在此处安家，鸟儿从树梢飞过，震颤地不仅是枝丫还有陈亮的心。他再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那样的有力，那样的厚重。这是生命的厚度在告诉他——不能看轻自己呀。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妈妈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能让你离家出走的事，想必不是小事，我能有幸成为你的倾听者吗？或许你更愿意听我先说呢？”
陈亮别过头，快速抹去欲落的泪珠。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起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在流逝的时光中，何新华始终没有放开陈亮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我之前一直再想，我和我妈这么多年来吵来吵去是为了什么？人为什么会活得这么累呢？每天不是摔门而出就是狗血淋头。真的很累，自己把自己推到坑底了，不想动了。但你要说不爱了，那也不至于。我妈对我是真好，但她把自己和我都绑架了，我只能逃走，救不出自己，也救不出她。”层层过往，陈亮都抽丝剥茧地展开，正大光明地晾晒在阳光下，但他却觉得放松。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有一个人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然后给予你理解和力量。“我这辈子到现在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个填了我喜欢的志愿，第二是离家出走。现在回头想想，我依旧被困在原地，依旧在等待。就像那天雪夜，在没有人的路旁，等她回头来找我。可我现在才明白，也许那时我妈也在等我叫住她。”
“那你希望什么呢？”
“我不愿单纯地因为亲情的关系虚假的妥协，我希望能和她在灵魂上认可对方。我们是母子，她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何新华的脚步不停，他的语气和他的步伐一样坚定。“我觉得，你想独立和你想孝顺你妈妈之间并没有矛盾。因为你想啊，做自己不就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嘛。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不就是自己的儿子终于能够独挡一面了吗？难道她真希望你一辈子在家陪着她吗？我想你妈妈应该没这么封建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