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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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张子雁拎着两袋垃圾往下走，经过四楼时习惯性地从401门口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拾起放在地上的快餐盒。不知不觉间她居然习惯了帮另一个人扔垃圾。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折磨？也许两者皆有吧，张子雁想着便继续往下走。
“回来了，玥玥。”躲在楼道口吞云吐雾的老俞冲丢完垃圾回来的张子雁打招呼。
“俞叔。”
老俞抬了抬手中小半根烟头，算是回应。
天要黑的时候，人每走一步，窗外的光亮都要少上几分。当张子雁站到老俞身边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似乎只能集中在对方手中明明灭灭的火星上了。老俞看出她的企图，从烟盒里递过一支烟，“来一根。”他用肯定的语气，料定张子雁一定会接下。
张子雁熟稔地点火，将如星的眸子望向似墨的黑夜。
“你妈知道了肯定又来说我把你带坏了。”老俞笑着将烟丢进空酒瓶。
“叔是好人。”张子雁重重地吸了一口，随即吐出，“而且她肯定先教训我爸。”
老俞看着身边这个当初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姑娘，叹了口气，边走边说：“玥玥，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当初那件事让你...唉，你是个有主意的，我就不多说了。”
“叔。”
“嗯？”
张子雁站在老俞几步远的地方叫住了对方。前面的人止住脚步，疑惑地转身。张子雁看清了老人眼角的皱纹，微微下垂的面部肌肉和一如当年的坚定眼神。她透过这双眼角坚定了自己的答案。于是她嘴角扬起，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我最近研究出了一个新品种，下次给你送来吃吃看啊。”
“呵呵呵！年轻人是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见这位小姑娘又回到那种斗志昂扬的神气样，老俞心里也熨帖极了，“叫何新华那小子少操点心，你们的问题很快就会有人帮你们解决的。”
结果也确实如老俞所料。两天后，陈亮开门看到的就是笑得一脸慈祥的高碧华和站在她身后的张子雁。听着高碧华说明来意后，张子雁如愿地看到陈亮露出了几分钟前同自己一样的震惊表情，心底稍稍平衡了些许。
“所以，以后我们乐队的编曲和你的钢琴培训就交给我们的领队高老师了。”
陈亮支支吾吾地，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这，何新华找来的？”
“他要是有这个能耐就好了。”张子雁也很心累，“高老师是自告奋勇来报名的。”
高碧华恬淡自若地坐在小沙发上喝茶，眼角眯起，说：“我这不是响应我们社区里现在开展的活动嘛。小杨和你们弄得这么轰轰烈烈，怎么我这个老太婆不能参加了？”两个年轻人连连摆手，相互对视了几眼，说什么也不好意思扑灭老人的热情。
高碧华算是看出了两人这点小心思，干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起身示意两人跟上。陈亮不安地跟在张子雁身后，把锁好门的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用气声私语：“高老师会弹琴？”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不是你把她带来的嘛，你少来。”
“那不是何新华刚给我发了微信，人家老教师就找上门了吗？”
两人一路窃窃私语，直到进了对方家里才稍稍安分下来，乖乖地把鞋子脱掉放在玄关。现在的天气正是冷暖皆宜，所以穿着棉袜走在地板上也不会觉得凉。
“不好意思了，我家常年就我一个老太婆住住，没多余的鞋子。你们不冷吧，我们将就一下，等下给你们吃好吃的。”
陈亮观察了下四周，发现边套的房子格局和自己的出租屋有很大的区别，现下三人走在一条长走廊里，两边的房门都紧闭着，让走廊变得格外漫长。高碧华说完，推开一扇门。突然一道光亮直冲陈亮眼底，他的目光立马被吸引至房间内。这是一个带小窗户的房间，窄窄的窗户不敌灿烂的阳光，墙壁都被衬得雪亮。空气中隐约飘着丁点花香，陈亮从满柜的唱片和靠墙的钢琴看出这是个被珍心打理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好久都没来观众了。”高碧华笑着拍拍角落坐垫上的灰尘，“坐吧。给你们露两手，就是好久没弹了，你们可别嫌弃。”高碧华起身走向钢琴的背影是那样的坚定，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呼吸竟有些局促起来。陈亮这才发现高碧华有一双保养良好且很好看的手，那双手将
纯木色的琴盖缓缓上提，而后又像抚摸孩子般轻触黑白分明的琴键。
陈亮和张子雁都不是专业学音乐的，但随着音乐流转，他们浑身的鸡皮疙瘩却消不下去。流畅的音符从高碧华指间迸射出，陈亮明白这是生命经过岁月洗礼后留下的东西。就像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一样，哀伤又温暖，是告别也似重生。
音乐真的是一种语言，陈亮想。
最近，陈亮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并快乐着。他在办公室休息时，都时常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小陈！？你干嘛蹲在角落里？”从资料室抱着一大摞纸卷芯的王婧一开门差点没把蹲在墙角的陈亮撞到，“快把水壶拿走，马老师的仙人掌都快被你浇死了。”
陈亮这才回神，讪讪地回到位置上。
“怎么回事？我们新教师技能大赛的第二名居然这么没有精神？”
坐在王婧对面的黄老师看热闹不嫌事大，问道：“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们小陈会出什么问题？”
“感情问题？我看有可能。”站在窗边的胡老师，伸手去取塑封机里的东西，突然惊呼出口，“啧！呼呼。这拖拉机一样的塑封机，什么时候给我们换一个？”
办公室里再次笑声一片，都在嘲笑胡老师因为漫不经心而被烫到的指尖。只有陈亮干笑了两声，难得没有加入他们。
“想什么呢。”王婧撞了一下陈亮的胳膊，递给他一包小麻花，“魂不守舍的。”
陈亮踉跄了下，伸手把掉在桌上的笔拾起，打着哈哈道：“这不到月底了嘛，在想着成长快乐还没写多少呢。”王婧狐疑地挑眉，没有揭穿陈亮的敷衍，自顾自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藏着烦心事，让陈亮翘成鸟窝的脑袋变得更加凌乱。他尽量无视十根手指尖上的丝丝疼痛，眼瞅着离月底还没多久的日子，一连打了几个错字，还差点把人家小姑娘变成男孩子。
工作上的事情总是一波接着一波，这边还在忙班里月底的工作，那边为了准备下个月月初的歌会，麻烦事就又找上了陈亮。刚刚从会议室回来的年级组长施宜，举着揉地有些皱巴巴的会议记录，召集整个办公室的人准备开个小会。王婧抬手看了眼时间，搬过两张板凳，一张递给了魂不守舍的陈亮，一张坐在自己身下，刚想和陈亮吐槽两句，冷不丁瞥见了坐在陈亮身边的施宜，赶忙正襟危坐起来。
“所以就是说，我们还要准备一个年级组的展板？”胡老师把办公椅虚靠在身后的铁柜上。
“是每个班都要做一块吗？”刚从外面回来的马老师坐在胡老师身边的空位上补充道。
施宜点头，然后继续吩咐了很多细节，基本上把每位老师放假前的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的了。最后散会时，她扭头对身边的陈亮说：“小陈啊，别的小姑娘都要忙着出公众号，准备论文什么的，这次展板的东西就请你负责先设计一下风格和版面吧。有问题的话就先去和马老师他们商量一下。”赶着去带班的陈亮，没怎么认真听，先应下了。
“刚刚施宜对你说了什么？”
陈亮站在楼梯口诧异地望向严肃的王婧，反问：“怎么了？就是要我负责一下展板的事，没什么。”说完还摆了摆手，往教室走去。王婧自知多说无益，只能想着等自己论文忙完了来帮这个傻小子一把，也扭头往三楼上走。
事实证明，陈亮这个温吞性子根本就不适合什么统筹规划的组织者角色。最后一块展板他还是和王婧两个人在保安室值困难班的时候拼拼凑凑赶出来的。再次在黑漆漆的天和王婧两人从单位出来，只不过这次骂骂咧咧的那人有人来接了。陈亮也乐于搭个到地铁站的顺风车，顺便和王婧的“司机先生”打了个招呼。
“陈亮，我跟你说。”王婧偷瞄了眼旁边一本正经等红灯的司机，笑得更灿烂了，“这家伙最开始还吃过你的醋呢！”王婧的重磅炸弹一出，才靠着靠背放松下来的陈亮赶紧替自己的清白声辩。一行人嬉笑了会儿，陈亮也发现王婧家里这位也不是难相处的，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你今天怎么去地铁站？平时不都骑车回去的吗？”
“额...我去银行办点事。”刚刚还笑得灿烂的陈亮差点被噎住，打着哈哈回答。
王婧从后视镜里瞅了眼那藏不了事的脸，道：“最近有去哪儿玩吗？前两天罗老师还和我炫耀去云城旅游的事呢！”
“罗老师那是退休了，我们才刚开始嘞。”
“你怎么和黎想说一样的话。”车缓缓停在公交站台边上，王婧手倚在车窗旁，“罗老师还向我问起你了，她老人家还怕你过得不好。”
陈亮下车，用力关上了车门，冲车里的两人道谢，“难得罗老师还挂念我，我回去就给她打电话。”他站在路边送走了新婚夫妇后，才转身往地铁口走去。他其实明白王婧提点她的深意，同样也明白今天她留下来陪他加班的原因。“过刚则易折”，是罗老师时常念叨给两个徒弟的话。“人善被人欺”，是罗老师私下经常对陈亮提醒的话。陈亮顺着人流过了安检，站到一个相较空闲的站台前，微微叹气。他又想起上个学期末罗老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忠告，思前想去还是把这件事丢在脑后，凡事都有两面性，就当是长个教训吧。他惯是个想得开的，整理思绪后就打开微信，关心起下一件事。
东风：我刚上地铁，你先到的话就先去买点水果，我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晃晃悠悠的车厢，带着陈亮整个人也站不太利索，他斜靠在扶手上，等着对方的回复。何新华回复地更快，窗外的广告没了，手机上的震动就来了。
Dictionary：我还在等车，应该比你快。
Dictionary：要买点什么？
东风：你看着办吧。不要太贵，方便消化就好。
何新华关了手机，把装着冬枣的袋子还给了老板，转头又多塞了几个梨，才去买单。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瞥见一旁的货架上堆放的柿饼，赶紧又塞了两包再手上，真是看着都想带点在手上。最后当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手上真是大包小包都腾不出空来敲响门铃。
“还说比我快呢，我凳子都坐热了怎么才来？”陈亮小声地说着，又接过何新华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把对方买的和自己买的都堆在了一起，才冲里面大喊，“花奶奶，人来了。”
终于见着人了，花奶奶又是高兴又是懊恼，嘴里怪着两人都拎着东西进门，手上却亲自上手给何新华递了个凳子。何新华抬着大长腿穿梭在狭窄的客厅里，最后微微调整了下位置坐到花奶奶边上，顺道接过陈亮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削了起来。
“你们俩也真是的喂。来都来了，怎么都带了东西。”
何新华熟练地用刀剜去苹果核，把甜滋滋的果肉放到老人粗糙的手心，道：“这不是最近赚钱了嘛，给花奶奶您分分喜气。”
“我记得新华你应该明年毕业吧，怎么赚钱了？”
“他参加比赛拿了奖金。”陈亮接收到边上的眼神，帮着圆话，“我也是，拿了奖可不就得请客嘛。”
花奶奶一下子就坐直了，冲着两人左看看、右看看，连连点头称赞。瞅着出息的小辈，花奶奶的精神更好了，三人话了许久家常，主要是何新华向老人家宣传自己的“寻找民间高手”的活动，陈亮的待遇基本和花奶奶一样——吃吃吃就可以了。
“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吧？”
“唉，小陈老师，不得不服老了喂。你看我这也要吃药，那也要吃药的都成了药罐子了。”
何新华赶紧补充，道：“花奶奶，这也是好事。说明您可以正大光明的退休了。”
“呵呵呵，瞧你这孩子说的！”
“我们给您买个药盒，编个号吧。省的弄错了。”
“好好好，都听你们的。我这老婆子都跟不上时代了。”
花奶奶说到兴起，还想留两人吃饭。但被何新华婉拒了，说是两人早约定了要去吃大餐。
“行！你们俩小年轻就去吧！你们还能记得我这老婆子，我就很开心了喂。”
“瞧您说的，花奶奶我有什么事是您不知道的，我还打算多来贿赂贿赂你，帮我保密呢！”
何新华这人要是想拍马屁，陈亮觉得自己就是坐飞船都赶不上。他其实也被逗笑了，于是难得好心情地帮腔：“花奶奶您可别帮他，快告诉我，我正愁找不到这家伙的把柄嘞！”
“陈亮，没想到你良心这么黑！”
三人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走在回家的楼梯上，陈亮面上依旧带着笑，“你打算请我吃什么大餐呀？”他故意问身后的人。
“啊？”身后人刻意拖长语音，“我可是一下课就奔过来了，又买东西又陪聊的。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陈亮得到预料之中的回答，轻笑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你干嘛笑得这么别扭？”
陈亮把从脖子边上伸出的脑袋推回去，说：“怕我笑出来太伤你自尊。我点了串串要吃吗？”
“辣椒多给我拌点，食堂菜都要淡出鸟了”
“快去烧碗汤。马上就到了。”陈亮故意板起脸，把人弄进厨房，好稍稍收拾一下自己因为连续加班混乱不堪的房间。其实房间也不是很乱，陈亮也只不过把一些没洗的脏衣服队进洗衣篮里，就洗手准备吃饭了。何新华乘机去楼下小超市买了几罐冰啤酒，却在餐桌上被陈亮嘲笑，他的厚脸皮也终于因为酒精沾染上弱势的味道。最后也只能嚷嚷着，把陈亮推进厨房刷碗，才稍稍找回了点场子。
老旧的小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动静，何新华感受着身旁的重量，磨磨蹭蹭地往旁边蹭了蹭，留出半个位置给陈亮。在何新华腿边睡着正舒服的初一被主人挤出后，拱来拱去地只想把对方赶走，完全不给铲屎官面子。何新华眉梢一扬，把这位小主子抱在自己怀里。
陈亮终于坐得了安稳，感叹道：“我觉得我又捡了只猫回家。”
何新华眉毛一挑，没有否认，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但凑到半路却被陈亮一掌挡回。“笑嘻嘻，笑嘻嘻，不是好东西。有屁快放。”大腿抱了一半，何新华也没法，只能坐直了身体，窝在角落。
“陈亮。”
“干嘛？”
“你平时和你妈都是怎么交流的？”
陈亮缓缓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后回答：“没什么好交流的。”
“我家老头子明天要来塘城看我。”
陈亮低头浅笑，用眼角偷瞄着旁边的人，“你害怕？”
“怎么可能！”何新华不自觉抬高了音量，惊得十五掉在了瓷砖上。至此两个主子彻底舍弃了两位铲屎官，徒留两个两脚星人再客厅里嚷嚷。
陈亮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赶忙找补，“我前两天翻了翻字典。”他无视何新华小声的嘟囔，继续说：“你不是让我想个乐队名嘛，我总得好好考虑吧。哎！你老打断我！反正就是顺道查了下名字什么的，都还蛮有意思的。”
“快笑吧，我同意了。我这种土里土气的名字，像不像上个世纪的风格？”何新华自嘲。
陈亮有些受不住旁边这位厚脸皮的消沉，赶紧把人掰回来和自己面对面。何新华被陈亮亮闪闪的杏眼直视地有些别扭，纠结了片刻还是没舍得推开。陈亮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居然把对付小朋友的习惯都带出来了。两人都尴尬了很久，陈亮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额，虽然背后说有点不礼貌，而且还是长辈，但是吧，我觉得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嗯？”
“就我感觉，虽然你和那爸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但是可能你爸有什么隐情呢？”
何新华别开视线，沉默了很久，才扯了扯嘴角，“谁和那种没责任感的人关系好。”他本不想说的，但陈亮显然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拳头握紧又放松，最终依旧保持沉默。
陈亮受着诡异的气氛感染，更加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道：“然后你又和我说你这名字是你爸硬要给你取的。”他见何新华点头便继续说：“我觉得硬要取的话，是不是也有什么深意呢？然后我就去查了一些古诗词。”
“古诗？老头子书房里倒是有几本书。”
“就常理而言，从诗词中取字作名，不会把一个完整的词拆开。但古诗不常出现‘新华’，我就想着去搜‘华表’，然后就搜到了这句诗——‘重来只是新华表，不忍攀枝更折条’。你父亲或许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吧。”陈亮抠抠搜搜地讲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他没有继续，只是静静地坐着，在心里同样问着自己——
可能她也是有隐情的呢？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只有耳畔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陈亮无奈地推开某人，道：“你就不能把你的脑袋从我身上挪开吗？”
“借我靠靠呗。”何新华试图用手臂将陈亮包围。
“滚！扫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