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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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亮不是没想过要去问问何新华，但自从他知道自己房间里摆着的那架电子琴是何新华这家伙用课余时间帮同学带外卖、带快递攒的钱买来的之后，他就不怎么敢主动去联系对方了。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和何新华的关系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在这场奇怪的推拉的过程中，他不清楚两人究竟该处于何种立场、何种关系。
可这种事情也不是想一宿就能得出个正确答案的事。他只得先放一放，打起精神去面对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快递事件。陈亮直到现在才慢慢觉得，对事情一知半解还不如当初的一无所知来得痛快。只可惜现在再来说什么都是由不得自己了，尤其是在碰上和自己母亲有关的事上，他冷静不来。
这事儿，要搞明白！最起码要去了解一些，不能再让自己这么被动了。
工作上的事情逐渐走向正轨，回到家之后，陈亮几乎就在做自己的事。带上耳机，他坐在琴前练习一些自己曾经练过的练习曲。陈亮并不爱好音乐，当初要不是钢琴算必修，又为了那点奖学金，他估计根本连这点水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课后时间的练习了，他没把什么和弦给忘记就算当初考证的那点本事没白费了。
最近蒋霞欣也在忙自己毕业的事，连经常性的串门都变成了偶尔才做的事，陈亮反倒落了个清闲。但他也知道要组个乐队不容易，最起码这个团队里得有一个在音乐和组织上都能有发言权的指导者。可他们这个草台班子，唯一一个有专业音乐素养的鼓手是个半路出家野路子，有组织力的主唱是个吉他和弦才刚摸清楚的理想者，一个五音不全只负责后勤的编词，再外加一个自己这种凑数水准的键盘手。他真是为这个草台班子的前途感到堪忧。
可惜的是，一个耳机阻挡不了老小区近乎寒碜的隔音效果。陈亮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首练习曲，最终还是盖上琴，和家里的两位大佬一起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刷起了手机。
“...你冷静点！”
乒乒乓乓的声音一片，不时有重物坠地的轰隆声响，并不尖锐的女声在此时都因为衬托而穿墙而入，在陈亮脑子里噼啪作响。
“......江树，我累了。”
“阿雪，别逼我了......求你，别走。过段时间吧，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如果你真的认为我们是因为钱到此为止，那我无话可说。”
时间仿佛都因为这句话而暂停了一瞬，陈亮的耳朵得到了解放，让他有精力回忆起水果店老板和姚老板之间未完的对话——
“江老师和她女朋友两个人再大城市打拼不容易。”
“她女朋友好像为了省钱买房子到现在都还住着单位里的宿舍。”
“这你都知道？！”姚祺满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和人家这么熟了？”
“你要是每个星期都去送几次水果，早晚也会知道的。”
姚祺把小板凳往水果店老板那儿又靠近了些，说：“那照你看这两人还有戏吗？”
被问到的人沉默了片刻，喃喃道：“如果我没观察错的话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哎！怎么说，怎么说。”
“你看啊，就从女方一直没和男方同居这点来看，这个女孩子明显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是个渴望独立的人，是吧。这样的人，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和目标。就拿她住在宿舍这件事来说，我猜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省钱，省钱干嘛，还不是为了能在大城市更好地生活下去。那么她和江树搞对象，也可能是经过一些理性的考虑的。”望着周围两双眼睛，水果店老板清清嗓子，继续道，“你知道上次我碰见那姑娘的时候人家怎么说的吗？‘大叔，你和江树说，不用买这些东西了。其实我不是很爱吃榴莲，而且这太贵了。’妈呀，这种话我敢说吗？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但我估计那姑娘也是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才这么说的，毕竟下一次去的时候她就跟我道歉了。你们说说看，这么个姑娘，没有点感情在里面，干嘛跟个穷小子折腾这么多年？”
可能这次是真的累了吧，陈亮忍不住腹诽。
“别卖关子了你，还有给你致命一击的东西吧。”
不愧是浸淫八卦多年的姚祺，立马从对方的话中品出了点别的味道。水果店老板见被人立马揭穿了，只得继续说：“最打动我，认为他们俩还有戏的是那天，我去送菠萝蜜的时候。我不是一连送了好几天水果了嘛，那姑娘估计算好了时间直接就等在门口了。她看着我手上的袋子就问我多少钱。我当然说是付过了，哪有卖一样东西收两次钱的道理的。但那姑娘说：‘叔，就当是我预付了押金好了，下次江树来买水果的时候你给他打点折。’那时候我才知道其实喜欢吃水果的不是人家姑娘是小伙子自己。小伙子傻，不知道什么表达，女朋友生气了就只知道用喜欢的东西去哄。”
“那他不会自己去去问，然后上门去送啊。男人啊，都是借口。”
“嘿，你这小老板酸了吧。人家男孩子家里三代单传，为了拼未来，一个人从十八线小山村跟着初恋折腾到现在。要不是人家姑娘明令不让来，还有我这个半路喜鹊什么事。”
“一边去，人家那是照顾你生意。”
水果店老板半点都不想和这嘴皮子快的人掰扯，拍拍屁股，起身走人，只留下一句，“反正我信，你看着吧！”
“怪不得人家说兄弟劝合不劝分，闺蜜劝分不劝合。”
陈亮上下打量了眼姚祺，总觉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老找这人聊天都是有原因的。
从回忆里抽身的陈亮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铤而走险，就从这小情侣吵架入手把事情弄弄清楚。之所以不去问楼上从小住在这儿的张子雁，完全是因为告诉了张子雁就等于告诉了何新华。这是个连带关系，就像她从张子雁口中得到了何新华勤工俭学的光辉事迹一样，最终结果都是被蒋霞欣用揶揄的目光上下打量、啧啧惊叹。
就在他下这个决定的同时，水果店老板也在姚祺的眼神暗示下躲在角落里决定拨出那个最近几乎天天见的号码。
凑在一起的两位小老板，都用气声交流。开水果店的那位明显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率先沉不住气，说：“你确定？真要这么说？”
“废话，你电话号码都找出来了。做事做到一半，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可，这特么也太多嘴了吧。别人家的事，你也...”
姚祺一把抢过亮着显示屏的手机，说：“那个时候说分不了，这个时候磨磨唧唧的。还是我来说吧，’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听过没有？”
“你特么地小心点，我昨天刚买的新手机！”
站在水果店门口的柳阳雪似乎没有注意到犄角旮旯里争论的两人，只是怔怔地盯着摆在店面最外面箱子里的苹果。随意撕扯下来的纸板写上价格后被插在苹果与苹果之间，像这些碰伤的烂苹果的墓碑。
她想起在和江树网恋奔现的火车站，她第一眼见到那个在立柱后东张西望的身影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人的背影居然看起来还像个帅哥。她想起第一次跟着江树回老家碰巧遇上了他朋友时，无法融入的窘迫和羞恼。她想起大学晚上窝在宿舍里打电话和江树对骂被舍友嫌弃时，她小小的窃喜。她还想起很多事，有他们第一次住一起却因为早上谁先用水龙头而吵架，有他们讨论毕业后是否分手而相互辩驳。江树那个时候是怎么说的？柳阳雪微笑着拾起一个千疮百孔的烂苹果，看了又看。
“虽然我不知道和别人谈恋爱是怎样的？但是和你在一起最舒服！”
可能是这么说的吧，有些记不清了，这个男人向来不善于表达爱，可能这就是他的极限了吧。柳阳雪想着就想放下苹果，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声——“虽然是个烂苹果，但是就因为它已经熟透了，才会先烂的。”这人柳阳雪并不认识，但笑嘻嘻的面孔，让人讨厌不起来。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容易获得别人好感。
“买苹果吗？”
“看看。”柳阳雪说着，下意识地转动手腕。
“都是好苹果，就是碰伤了卖相难看些，里面都是好的。”
“...可能吧。”
一阵风声带来一串熟悉的喘息，柳阳雪发现自己居然因为睹物思人而这么缺少防备，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发现。她还没转头确认，那人的声音就先出口，“你喜欢吃苹果吗？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对不起。”
来者正是几乎和陈亮一起开门的江树。这时的他就像到寝室楼下拿外卖的大学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半旧不新的居家服，脚踩一双棉拖，抓着一部手机，出现在柳阳雪面前。整个人的形象和姚祺平时见到的那个打扮地阳光清爽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柳阳雪笑了，问：“这很重要吗？”
江树郑重地点头，眼中的认真根本藏不住。
“知道为什么吗？”
江树摇头，但目光始终盯着柳阳雪。
“自己想。”
柳阳雪说完，放下苹果转身就走。站在一旁的两位老板和好不容易追上的陈亮都彳亍着想上前说些什么。身为当事人的江树，终于果敢了一次，一把上前拉住了柳阳雪。
“你真的要走了？”
“嗯。”
“是因为我吗？”
“有一点吧。”
“能留下来吗？”
两人维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没有动。被两声关门声惊动的高碧华，牵着肉肉走到陈亮身边。
“你想我留下吗？”柳阳雪转身，面无表情地反问。
“我想！我已经和我爸妈说过了，结婚后就在这里买房子。”
“不回去了？你爸妈怎么办？”
“我有我的路，在这里我找到了我的机会，可以让我过得更好。赡养的义务我会尽力去做，我从来没想过只让自己一个人走出山村。但这不是我生活的全部，这也不是阻挡我前行的理由！”
“就像你当初拎着一袋红苹果出现在塘城火车站一样？”
“啊？”
“唉，难得想鼓励你这么勇敢。”
水果店老板再也看不下去，冲江树喊道：“这个时候磨磨唧唧的干嘛！这种时候不把你心里那点话说出来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这种酸到不行的钱，我一点都不想赚！”
周围的人都没有笑，但江树的脸却红了。可他居然一点都不害臊，反而有点激动。可能这一次把他一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出来了。
“阿雪，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希望我前进的道路上有你！”江树说着把手收回，只是直直地望向女孩的眼睛，“对不起我努力到现在，始终没赚到能在塘城买得起两室一厅房子的钱。我想你留下来，但你也可以...离开。如果这样，能让你快乐的话。”他说着想挤出点笑容，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可话都说到这份上，江树也不在乎什么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啊。当初说面基是我先提的，一起去海边玩是我提的，我还以为你永远都让我主动。”
“不是！我，那个，我很开心。啊，不是，我，对不起。”
看到这里，如果姚祺还不明白那他以后就别在叔叔阿姨圈里混了。他冲水果店老板单手抱拳，顺便递给对方一支烟，两人拉扯这离开了围观现场。
柳阳雪笑着转身，冲江树摆摆手，道：“我走了。”
“不行！你，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我去单位宿舍里整理东西。你这男的就别进来了吧。”
“你要回去了？你不在这里上班了？”
“对呀，回某人的出租屋，去体验婚前同居了！”柳阳雪一蹦一跳地向前，还特地倒着蹦跶了两步，“看在你勇敢突破自己，表达心迹的份上，我同意你的提议了！买点苹果回去，我喜欢吃。还有我其实不喜欢吃榴莲。”
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惊到了一片人，除了做局的两人，其他的都还楞在原地。但人群分散和聚拢的速度同样迅速，一场闹剧没头没尾的结束，剧中的两位主角没想让周围人理解，他们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就像有些人只是过客，有些人则是看客，有些人是局中人，有些人是影响者。生活就是如此，一出接一出的闹剧上演，只是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在其中作为何种角色罢了。
同为独身在外的年轻人，陈亮看着江树就像看见了自己，城市里类似的人多到数不清。陈亮经常问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留下都需要勇气，但换句话说，任何选择都需要勇气。
“还不回去啊？小伙子也这么八卦？”
清瘦的老男人趿拉着拖鞋从陈亮身边走过，丝丝缕缕的酒味飘进陈亮的鼻腔，然后更冲鼻鲜香的榨菜味让他从思考的状态中惊醒。陈亮这才发现刚刚经过他的那个人居然是住楼下的老俞。
老俞从酱菜铺子里买了三颗榨菜，晃进了小区后却磨磨唧唧地调转方向来到到游步道入口。“哔哩哩！”他推开厚重的防盗门，为了省力只侧身挤进，没有把门开得特别大。这个时间段的游步道是寂寞的，树上的麻雀、灌木里的白头翁都闲庭信步地在小路上游荡。老俞踩断了一根枯枝，惊起三四只飞鸟。
最终，老俞在小码头边上停下，一步一步地顺着低矮的台阶往下，直到目光中出现了那个身影才微微转变了点方向。
“你来了。”高碧华没有回头。
“还没被蚊子咬死啊？”
高碧华扭头瞪了老俞一眼，道：“就这天，有什么蚊子。”语毕，她似乎是想起了好玩的事，眉头舒展开来，继续说道：“我没骗你吧，小陈这孩子挺像你年轻的时候。”
“我就是去买个榨菜。”老俞默认自己刚才的多管闲事，边说边把交叠在背后的双手放到两侧，榨菜袋子晃了几下最后停在裤缝边。
高碧华也没步步紧逼，又将头转了回去，望向偶有波澜的河面。
“你说，晓璐当年在那边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吧。”
“是啊，也许吧。这样想，我会舒服一些。”
老俞皱眉，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和高碧华站在同一水平线上，“那个时候我们都劝你，是你自己铁了心了非赶着去当人家后妈，现在后悔也太迟了点吧。”
“哈哈哈哈！”高碧华整个身体向后仰，“你说得对。你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说的吗？”
“我干嘛要记得？”
高碧华笑着坐直了身体，又伸了个大懒腰，最后拍拍屁股站起。扭头才发现，刚刚还站在边上的小老头早就走得远了。“哎！老俞，等等我，一起回去啊！哎！你这小老头子怎么走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