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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垂柳 ...

  •   春雨绵绵,风还时不时地裹挟着细密的雨珠,顺着雨衣的缝隙往人脖颈深处流去,走在路上的人们感受到的不是清爽而是全身挥之不去的黏腻。快递员小邹胡乱地用左手摸了把脸上的水,再把黏在嘴角的柳絮吐掉,右手微微放缓了旋钮让装满快递的小三轮顺利弯进小巷。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下个不停,前不久才稍稍暂停了片刻,现在又来势汹汹地反扑回来。小邹在等红绿灯时就很紧张身后这些勉强被防水布罩住的物件,要是一个不当心在上班第一天就因为淋湿快递混个差评实在不是他所期望的。但事实上,在茶花巷坑坑洼洼的小道上时,年轻的快递员才意识到还是高估了自己——居然连小区的大门都找不到。
      从老旧落水管漏出的雨水有节奏地“啪嗒啪嗒”落在同样陈旧退色的大雨棚上,听着收音机的刘大爷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打断,抬眼往窗外望去。入目的是张年轻略显稚嫩的面孔,他不急不缓地把窗推开了一小条缝,说:“什么事?”
      “师傅问一下,金安新苑在哪儿?”
      面对一天不知道要回答几次的问题,刘大爷用手指了指小巷右侧的另一条小道,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就准备把窗户关上。但他还是低估了年轻人的反应力,小窗被人从外面暂停了移动轨迹,甚至还有向反方向持续扩大的迹象。刘大爷干脆坐直了身子等着接下来的问题。
      “师傅,不好意思,还想问一下金安嘉苑在哪儿?”
      刘大爷用右手按下旁边新装的按钮,“吱嘎”一声,电动小三轮面前的电子门应声打开。

      “呼!幸好这边上有个躲雨的亭子,不然今天我们俩可都得湿漉漉地回去了。”高碧华示意肉肉跳上石凳,然后和陈亮一起坐在相对干燥的石凳上。
      “这雨一下子下大了,根本躲不及。”
      高碧华瞅了眼年轻人半边湿透的肩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给这个小家伙送去点自制的辣鸡爪,说:“还是你机灵,带了把伞出来。本来就想着给肉肉出来透透气的,结果倒好,连个回去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要不等下我先冲回去带把雨伞回来。”
      这个提议被高碧华摆手驳回,肉肉也像是赞同地应和了一声,两人都被肉肉乌溜溜的大眼睛给逗笑了,本来沉闷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唉,说到底还是自己一个住不方便。”
      “有个人照应会好很多吧,嗯,可能。”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的陈亮嘴笨地找补。
      高碧华没有回答,只是用手不断抚摸金毛潮湿的大头。她看向亭外的雨幕,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下,上天仿佛听见了陈亮内心的祈祷一样,雨点声逐渐小了。高碧华率先起身,肉肉紧随其后甩甩脑袋,陈亮赶紧打开唯一一把小伞,三人快步消失在朦胧的小径尽头。
      “阿嚏!”
      “高老师,你没事吧!”陈亮又把伞往高碧华那里伸过去了一点,“是不是碰到柳絮了?”
      “你这孩子,柳絮都在你雨伞上黏着呢。没事,可能是谁在念叨我吧。”

      到了高碧华这个岁数,一些事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每天基本都是一成不变的规律生活,除去手中的书本可能会过个几天换一本之外。但换句话说,一点风吹草动的变化都能让她敏锐地觉察到。比如,对门的陈亮、楼上的小孩们,甚至是楼下的老同事最近酗酒的次数减少了许多,高碧华都习惯性地看在眼里,然后做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只是,在她这周第三次看着摆在门口的快递盒时,她就知道有些事是一定要去掺和一脚的。
      “高老师?怎么不进去?”
      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握着湿漉漉的雨伞,陈亮缓步从楼梯拐角出现。他往高碧华身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熟悉的毛茸茸,更加奇怪地问:“老师,你站在503门口干嘛?”
      高碧华动动手中的快递盒,出声回应:“新来了个快递小哥,送错了,想着换回来。”
      “这都能...”陈亮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这小区门牌号的独特之处,估计是那小哥就只看个501 也没注意单元就把快递送出了,“也是,咱们这小区的门牌号真得重新刷过了,明明就是一幢楼还非得分出个一单元、二单元的,别说人家新来的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可不是,我早就和阿莲说了很多次了。本来也不想多嘴的,但这次一个电话过去,那小哥说最近三天我和旁边的503都有一个快递。”
      “啊?”陈亮福至心灵,“难不成老师你每天都还回去了,可人家没还回来?”
      高碧华颔首,有些无奈地继续等在不熟悉的门口,还不时地用脚把503门口垃圾袋里的垃圾踢回袋子里。话到这时,陈亮突然叫了一声,“老师,你早上估计是等不到人家了。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到人家穿着一身西装,叼着片面包就冲出去了。”
      “今天是周六哎?!”
      陈亮也只能讪讪地说:“可能人家加班吧。”说着和高碧华打过招呼后开门回家了。坐在餐桌上的陈亮听着对门的关门声,翻看着朋友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思索一番决定发条消息问问。
      东风:哥,你上次是不是和我说起住我隔壁的那个小年轻也是个老师呀?
      小半年过去,陈亮和姚祺的关系突破了老师和家长的代沟,主要还是拜姚祺自来熟的性子,两人很多时候还会在微信上聊一些孩子教育方面的问题。陈亮也在慢慢地接触中发现了这个单身爸爸八卦的特点,相较让陈亮去咨询同样消息灵通的阿姨们,他还是愿意和这个稍微熟悉的小老板聊聊的。果然,对面几乎是秒回了个好奇表情包。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呦!我们小陈老师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啦?果然是同龄人有话题吗?
      东风:【汗.JPG】其实是高老师和隔壁那小伙的快递送错了,但高老师找不着人了,所以想来找我们百事通问问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得了吧,“百事通”这名号我担当不起。你可别随便乱说,万一不小心传到杨主任耳朵里,我又要忙死了。前几天才刚把老吴闺女那事给操办好,我要休息几天才行。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发现那位老师最近没怎么来买菜哎,三四天没见着人了。
      东风:我看你主持的挺好的呀,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露齿笑.JPG】谢了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来点实质性的谢礼怎么样?
      东风:?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我下午去医院看看我爸,小桃这小子最近老和超市老板的儿子在一起,我怕他作业忘做了,想让你帮忙盯一下。做完了就放他去疯好了,交给你我放心。
      东风:【OK.JPG】
      东风:老大爷身体还没好利索?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老毛病了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那我中午给他吃好饭,大概12点半让他过来?
      东风:到我家吃也行
      金安嘉苑10-6号老姚蔬果:算了吧【坏笑.JPG】小何没住你家,还是让小桃吃他亲爹的爱心餐吧。
      陈亮刚放下手机,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十五不出意外地从陈亮腿上跳下,逃到卧室去了。三下敲门声后是高老师温柔的嗓音,陈亮应声开门,然后就被对方手上一碗香到没边的辣鸡爪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出门在外这么久也懂得了点人情往来的门道,开开心心地收了鸡爪然后给高老师回了一小包五角星花的种子。
      “你哪来的种子?”高老师笑着接过小纸包,用指甲划拉开一个小口仔细地翻看起来,“还不少呢。”
      “就是班里小朋友要种着玩儿的五角星花种子。这种子容易发芽,洒在窗台上等着它爬藤就可好看的。”
      两人还站在门口随意地唠了几句,但挨不过两人都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陈亮也就把他从姚老板哪儿听得来的和对方说了两嘴。毕竟也是别家的事,多嘴了这么几句也算是关系好了,换成一些想法多的家伙,陈亮连这点闲事都不想掺和。要说陈亮搬过来这小半年来好像和很多人都能说上话了,但要说聊得久、聊出些门道来,还得找隔壁这位开明的老教师。瘦瘦高高的高碧华在陈亮心中的地位已经不亚于刚退休的师傅罗老师,两人时常会在小区外的游步道上闲聊,内容不仅限于生活上的细碎小事,有时也包括一些专业成长过程中的困惑。虽然高碧华不是幼师,但为人师表的态度和初面求职路的探索都是她可以给予陈亮的宝贵财富。
      这不,又是一个晴好的周末,一老一少外加一只又胖了一些的金毛,保持一个统一地步调从裸露的空地走向斑驳的绿荫。高碧华走里侧,随手拾起一根被折下有些发蔫的柳条,说:“小陈啊,你出来这么久,有想过回去吗?”
      陈亮被问了个趔趄,支支吾吾地差点答不上话,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前段时间清明才刚回去过,下次还没想好,再说吧。”
      高碧华笑了,把手中的柳条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形,还在肉肉脑袋上比划了下,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会想你妈妈吗?”她的话越说越轻,最后竟不知是在安慰谁,“有时候......”
      “嗯。”
      高碧华把柳条尖藏进枝丫里,轻轻地把它放在肉肉脑袋上。肉肉被惊得突然立在原地,把大脑袋扭来扭去,好像在找把东西放在自己头上的罪魁祸首,头上的树环晃动着差点从狗脑袋上飞出,被高碧华及时抓握在手心。
      陈亮觉得尴尬,也从草丛里随意折了根狗尾巴草,蹲在金毛边上,用长长的绒毛欺负鼻子敏感的肉肉。
      “我女儿小时候总缠着我给她编花环,我也给她编,还会像这样把环悄悄扣在她脑袋上。然后她就咯咯笑得特别开心。”她说着把柳树环递给陈亮,正巧瞧见了那根狗尾巴草,“呵呵呵!到底是春天到了呢!”
      高碧华态度转变得太快,只留陈亮一个人一手握着树环一手捏着狗尾草地楞在原地,她冲陈亮手挥挥转身便走远了。但陈亮是谁?在他反应过来“折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素狗尾草的含义。然后他果断删除记录,顺便把草和环都尘归尘、土归土地还给了大自然,半点都不敢留在家里。好巧不巧,他毁尸灭迹的时候听见隔壁震耳欲聋地关门声,差点没被吓个半死。但好歹是把自己扑通乱跳的小心脏给吓了回去。
      “你问他呀?貌似是失恋了?”
      陈亮和姚老板说起这事的时候一旁水果店的老板插了一嘴。姚老板赶紧把人家请到小凳上,掰了半根小黄瓜给他,准备听个热乎的。水果店老板也心安理得地坐下,一口一口地混着“嘎吱”的咀嚼声把自己昨天见到的都说了出来——
      柳树花开了:老板现在还卖榴莲吗?
      水果店:要多少?
      柳树花开了:来一个吧,老地方
      水果店:你确定?我侄子昨天去送的时候,前天的草莓还在那儿放着呢
      “吵架了吧。”姚祺吃着水果店老板递过来的蜜桔,啧啧摇头。
      “谁说不是呢,可这事儿吧,我们这种外人也劝不来。人家小两口自己都掰扯不清楚,还是少管。”水果店老板刚吞下最后一口黄瓜,手机就亮了起来,看样子是又来生意了,他用家乡话喊了声他侄子,就起身去忙活新来的生意去了。
      陈亮边想着这事儿边慢慢走回家,脚下的沥青路早就被连绵的春雨滋润地过分湿滑,害得他一个不当心差点摔个狗啃泥。目睹了陈亮失魂地晃悠进楼道,在窗口抽烟的朱婶唤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好久,还是硬给他塞了包核桃压压惊。
      青灰的烟丝丝缕缕地飘散在楼道里,陈亮鬼使神差地又说起那位据说是失恋的江树老师。可能是他潜意识地希望得到更多的佐证,也可能是被周围的人传染地八卦起来,他灵敏地觉察出高老师和那个江树寄错的快递之间有什么共同点,而自己似乎也与高老师隐瞒的那件事有点关系。面对他的问题,朱婶有些意外,她深深地吸了口烟,把剩下的掐灭在石灰墙上。
      陈亮知道朱婶一家室因为农居点拆迁搬到这边当过渡房的,可能住的时间也就比自己长了这么一点。他开口后也有点羞赧,觉得自己老打听人家隐私也不是个事。陈亮脸有些红红的,低下头没敢再看朱婶,也就没注意朱婶往他怀里的核桃看了很久。
      朱婶叹了口气,道:“小陈,见你这么照顾我们阿柏生意,我就说一点,你听过也就算了。”她也没想从陈亮那边得到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如果高老师是你妈呢?”

      晚上六点半,高碧华拎着一袋啤酒和辣鸡爪敲响了404的房门。须臾后,一个胡子邋遢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高碧华举起手中的东西,冲里面的人笑得一脸灿烂,“来不来喝一杯?”
      老俞鼻头耸动,闻道熟悉的味儿,咧嘴一笑,把门拉开让老友进屋。
      “每次上门就带这么点东西,抠不死你。”
      “没办法,我向来信奉投其所好。”高碧华耸耸肩,把东西往老师八仙桌上一方,自动挽袖子、洗手去帮忙摆饭。
      “哼!”老俞从房间里搬出第三把椅子,放到一边,“每次来都算准我吃饭的当口,下次我就说我吃过了看你还敢不敢厚着脸皮进来。”
      高碧华从袋子里取出一小份装在塑料盒里的鸡爪放到另一张小桌上,和那碗用青瓷盛满饭的小碗贴在一起。抬头看见那个已经有些模糊在记忆里的笑脸,一时怔楞在原地,但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几十年前的事情似乎也并不陌生。
      “看他干嘛,快点过来吃饭。”老俞已经拉开座位,满心满眼地盼望着玻璃碗里的鸡爪。
      高碧华双手并拢冲着相片拜了拜,再不急不徐地回到八仙桌旁坐下,“急什么,我要和男主人打声招呼的。”
      “屁!在家里我说了算!”
      碗碟和木质筷子接触的声音变成了小客厅里的主旋律,高碧华爽气地给老俞和自己开了第二罐啤酒,说:“喝!不要客气!”
      “你醉了。”老俞瞅了眼对面面色潮红,说话开始自带共鸣的状态的某人就知道接下来可能是重点了。
      “我没醉!才一罐半啤酒,难不倒我。”
      “我喝了这么多年,什么醉鬼没见过,你少来。晓璐怎么了?”
      高碧华把一筷子小炒都放进嘴里,随意咀嚼了几下就囫囵下肚,最后放下筷子又灌了一大口酒才怔怔地盯着对面慢条斯理扒饭的老俞,却没有说话。
      “每次来找我喝酒,翻来翻去的,就这么点事,说吧,笑话你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高碧华怔楞了片刻,才又开了罐啤酒,自顾自地冲对面碰杯,道:“敬自由!”
      “......”
      “敬过往!”
      “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敬的。”
      “敬苍天!敬大地!”
      老俞翻了个标准无比的白眼,无视了这个酒鬼,自顾自地收拾碗筷,顺便把人丢到沙发上自生自灭。
      高碧华摊在和自己家格局类似的房间里,看着忙进忙出的老熟人,眼眶终于决堤,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精瘦的脸颊滑落,却没有换来老头的同情。
      “回自己家感伤去,别弄脏我的沙发。”
      “你家沙发已经够脏的了!”
      “娘的!年纪越大,越矫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扫地出门。”
      “信!”
      “晓璐给你寄了什么东西?”
      高碧华的抽噎慢慢止住,看向老俞的目光带上了点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啧,果然是醉了。你隔壁那个小鬼整天打听这个你不会不知道?”
      高碧华哼哼唧唧地从沙发上站起,走到角落里的那张小桌旁,没有理会老俞的嘲讽,只是仔细打量着眼前被人精心呵护的黑色相框,喃喃道:“老肖啊,你家老俞欺负我,你可得帮我管管他。他这人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了。”
      老俞难得没有出口呛人,只是耐心地等着对方说完,似乎是习惯了这人难得的懦弱。但他也清楚自己其实对高碧华是感激的,毕竟这个世界上还记得那个人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我不是不想和你干女儿一起去国外,毕竟我好不容易收到了她的消息。可是,我想等你师傅回家。如果连我都搬走了,他回来了找不到家,该怎么办呢?”
      喝得醉醺醺的老太太看着相片,似乎在透过相片看着另一个同样永远藏在相片里的人。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一下子变得缓慢,它慢慢雕琢着两人脸上的沟壑,消磨着高碧华的自信洒脱和老男人的清俊骄傲,留下的只是两具不服输的迟缓躯壳。老俞抓起茶几上随手可得的酒瓶,又喝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垂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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