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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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杨勇义是不觉得紧张的，他自觉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是旁边那人的情绪明显感染到了自己，弄得他在小区门口不安的走动起来。但是当人紧张的时候看到有人比他更紧张，反倒会放松下来。钱师傅便是如此，他刚想冷嘲热讽胖子几句，却瞧见路口缓缓开来的大巴车，这时候哪管什么，赶紧去接女儿去了。钱晶刚下车的时候就瞧见父亲跌跌撞撞试图越过人群的身影，眼睛突然就湿了，后来回想起来还颇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还在大众广庭下哭红了脸十分丢脸。
管大门的刘大爷给姚老板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还贴心地附上了无实物情境表演。夸张的动作和语气弄得同样在小仓库里休息的钱师傅是面红耳赤，举起拖把就想给刘大爷一顿竹板烧肉吃吃。姚老板照例当起了和事佬，好说歹说才把暴脾气的钱师傅请回位置上，顺带起了个新话头，
“这么说来马上要开学了吧。我儿子他们前两天来了通知说是下个星期就开学了。”
“是该开了，我看他们这些大学生整天都在小区里晃悠，不知道干了些啥正事。”刘大爷熟练地点了根烟，还给姚老板递了根。姚老板笑着接过，把烟别在耳后。钱师傅别扭地接过刘大爷的烟，点了火狠狠地吸了口。
“戒烟？”钱师傅的话含混着，像发霉的沙锤。
姚老板低头继续拾掇起两三颗毛豆，熟练地把新鲜的豆子和外壳分开，“为了我儿子呢。那小子娇气着呢，等会儿要去接他，就他那狗鼻子闻到了就不给抱了。”
刘大爷点点头，道：“你家那小子看起来就是个嫰壳蟹，将来可别被什么人给欺负了去。”
钱师傅冷哼一声，长长的烟从他的鼻腔里幽幽呼出，难得没打断刘大爷的话。他再次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起身拍拍裤腿上飘下的零星烟灰，说：“娃娃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搞，你这个老头子去掺和什么？”
“钱师傅不坐了？”姚祺忙站起来，帮拎上工具的钱师傅开门，“怎么不多休息一下？”
“让他去，这老东西的心里估计就想着怎么给自家闺女烧几个好菜了。我们老钱最近忙得狠，再想办法帮女儿找工作呢！”
钱师傅有些恼羞，音调抬高了点，冲烟雾缭绕的休息室里大声嚷嚷：“就你话多！”
望着风风火火去小区里消毒的钱师傅，姚祺笑着又坐回到位置上。中午乘着儿子睡午觉的时间，他有时会得空到传达室里坐坐，和社区里的人唠唠家常。他本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再加上自来熟的性子，很快就和几位满腹倾诉欲的老人打成了一片，再加上时不时的人情往来，渐渐的和老人们有种成了忘年交的架势。刘大爷依旧吞云吐雾，休息室里这股淡淡的霉味，让他觉得真实又安定，手上的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
“想什么呢，小姚。”刘大爷掐灭了烟头，随手扔进了角落里的塑料袋，“闷声不响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还有风格呐？”姚祺停顿了一下笑着反问，许久未听见的称谓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老大不小了，也就您老这么喊我，连我老爹都是叫我全名的。”
刘大爷也笑了，声音像陈旧未清理的换气扇，语调有些奇怪但格外有节奏，“你喊我声刘大爷，我这声小桃还是叫得的。在这里，就连你们杨主任我都是可以喊声小杨的。”刘大爷在姚祺“看不出年龄”的震惊表情中继续说：“前两天去看过阿花了吧，怪不得你和何新华这小子说得来。回去吧，回去拿上你家小灿灿的寒假作业清单去小杨那边看看。我记得何新华小时候就有这么张纸，社区实践什么的，每次放长假都要去找小杨盖章。”说完起身抱起小板凳边上的玻璃杯，走到了门边果断地切断电源。
陈亮是个行动派，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开始着手温习起自己的三脚猫琴技了。而还没开学的何新华就负责起了陈亮家的一日三餐，让陈亮有种自己包养了一个小白脸的错觉。但苦于家里无琴可练，陈亮暂时只能在脑子里把理论知识过一遍。何新华倒是有乐器，但见这人连几个常见和弦的指法都要时不时去翻翻笔记蠢兮兮的样子，陈亮只能自认倒霉地转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维C泡腾片。
“给你弹个小星星？”何新华见陈亮坐在对面的餐桌旁，问道。
陈亮摇头，抱着热乎乎的玻璃杯，穿着棉拖的脚一翘一翘的，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抬头对何新华说：“你们是不是快要开学了？啊，不对，你才大三，还早还早。”说完一口喝完维C水，去厨房间冲杯子去了。
何新华听得是云里雾里的，等到自己作为这幢楼里最后一位返校的大学生，依旧赖在陈亮家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也没见陈亮再提过那天的事。
“终于轮到你了？”陈亮把偏长的刘海夹在额头上，窝在沙发上编辑公众号，“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等下再到楼上去看看。我这儿几包口罩你都带上，酒精也多带几瓶，我用不完。”长时间对着笔记本显示屏，让陈亮的视线有点模糊，他伸了个懒腰，整个身子都朝墙壁仰了仰，一直到指尖碰到墙壁才收回动作。“什么时候出发？”
何新华的视线从陈亮的白净的腰部不动声色地往上直至看到对方厚厚的黑框眼镜，他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脸正气地说：“怎么？你开你新买的小电驴送我去学校啊？”
“去你的，赶紧滚。我的耳朵要报废了！”
“别呀，我觉得我唱歌还是可以的吧。”何新华有点委屈地耸耸肩，将手中的双肩包拉链一拉，放到玄关的行李箱上。
“到学校就别出来了，反正出来也麻烦。”
何新华轻笑着走向厨房，给两人做最后一顿中饭。“我是去住监狱吗？”
“都要大三了，你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陈亮一手撑起下巴，一手抓过泡着枸杞的马克杯，“考研就早点准备，就业就好好学专业课。有事好好说话，多交点朋友，多点人脉关系也好。”
“陈亮。”何新华的脑袋从厨房间里探出来。
陈亮眉毛一挑，眼睛一闭，有点得意地说：“干嘛，感动的话，就专心烧饭。”
“你和我姥姥说过一样的话。”
“然后，你就被陈亮哥给揍了一顿？”吴典带何新华走在会寝室的路上，小心地憋笑。
何新华瞪了他一眼，说：“屁，就他这点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还想揍我？我那是让着他，我尊师重道行了吧。”吴典瞧着行李箱的滚轮在何新华脚边“咯啦啦”地响，再看看带着一次性口罩的何新华，为了自己的四级补习，还是在心里做了一个自己单方面保密的决定。
大二的吴典比大三的何新华要早到学校一个星期，这会儿正巧在食堂门口碰见，吴典还好心地帮何新华打了份牛肉面出来。“这牛肉面还没你做的好吃，怎么一回来就要买这个？”吴典决定换一个话题，“不过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烧菜，要不是陈亮哥和我说了，我还以为你找了个包吃包住的房东呢。”
何新华一脚踹到吴典身上，笑道：“少和我来这一套，有话就说清楚。你这家伙估计在心里骂我当了一个多月小白脸了吧。”
吴典条件反射地侧身躲过，然后赶忙往自己宿舍楼跑，嘴上还不忘补刀：“说不过我了吧！子雁姐说的对，你这人说不过人就会上手！”现在人在外面，何新华还是要点脸的，他默默地把手上的打包盒放下，继续装作若如其事地往自己的寝室楼走。冷不丁被揣兜里的手机震动给惊到，腾出一只手去看，才发现是陈亮的微信。有些无奈地把两条消息看完，他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何新华心想，放了个不短的寒假，不知道等会儿到房间的时候，厕所里那把破拖把会不会长蘑菇。
哆哆嗦嗦地从背包角落里翻出钥匙，开门后就是一股子霉味，寝室里还是黑漆漆的，看样子自己是最先回来的那个。摸索着找着了灯，何新华一打开看，发现除了灰尘积攒得有些厚之外，感觉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惨不忍睹。他心里想着自己走之前把玻璃移门给锁上了真是有先见之明，然后把行李箱和双肩包都先靠在墙角，最后用几张消毒湿巾把桌子和凳子都大致擦了一下，才坐下吃面，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同时，还在老家居家生活了快两个月的曹韵，收到了“失联”了十多天的儿子的微信。
“看什么呢？笑成这样。”难得回家过年的老何举着两杯蜂蜜水慢慢靠近。
“你儿子发的，刚到学校呢。”曹韵说着举起手机给老何看，露出乱七八糟的书桌和覆盖在上面的一片灰尘。
老何冷哼一声，扭头不再看，但还是把另一杯蜂蜜水递到了曹韵手里，“读书的人，书桌脏成这个样子，灰尘都满天飞了，亏他还吃得下去。”
曹韵笑着瞪了眼老何，抿了口蜂蜜水，给何新华回道：“先吃饭再好好弄下卫生。你爸说你们寝室还可以，就把灰尘弄弄掉就好了。”
淡而无味的汤底，让何新华没什么食欲，但奈何肚子确实是空了，他只能囫囵吞下，感慨着是学校大锅饭的味道。但他还是幸运地从脚边的柜子里翻出了根自己之前遗留的王中王，两相搭配着才堪堪把这碗面吃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伸手一看，回了句“他倒是怕死。”如果曹韵此时见到他见到回复时冷哼的动作，一定会说和他老子简直一模一样。回完这句，何新华迅速将外卖盒打包好随手扔进垃圾袋，也不再管手机里会出现怎样的腥风血雨。
等到何新华再次拿起手机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临近傍晚何新华的室友们都陆陆续续汇合，除了离学校最近的大树，大都在晚饭前加入了打扫寝室的大军。何新华一甩脸盆里已经变成抹布的旧毛巾，挤干水分后把它晾在阳台的围栏上。天色暗得飞快，对面寝室楼也逐渐把一盏盏灯打开，虽然不少都因为开了空调关上了窗帘，但总有点光悄悄从缝隙中露出。何新华不由自主地对着这些灯光拨出了那个电话。现在那人应该还在厨房艰苦奋斗吧，想到这点何新华被自家老子弄出的那点不快都消散了许多。
何新华不在意这点电话费，直接用手机号拨了过去，等了没几秒，对面就接通了。“喂？哪位？”电话里陈亮的声音依旧清亮，但被电波覆上了一层独特的魅力。何新华被拨弄得心里痒痒的，又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没有特地压低声音，只是换了个话头，“啊！您好，是小陈老师吗？”
“对，我是。请问你是？”
何新华算准了陈亮因为是走班教师的缘故，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份，谎话信手拈来道：
“嗯，小陈老师是这样的，我家孩子开学才准备插班到小班体验一下的，他以前没有上过任何托幼机构，没体验过集体生活，我怕他一下子会不适应。”
“这没事的，是小男孩吗？如果是小男孩的话，我们可以......”
何新华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畔，时不时地低低应答几声，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最后归隐在一片墨色之中。羽绒衣和铁栅栏发出摩擦声、楼上楼下络绎不绝的交谈声、玻璃移门内室友们嬉笑打闹的屁话，何新华都自然地隔绝在外。就在这个小阳台上，这个时刻黑白交错的此刻，他只想和电话线对面的那个人一起度过。
“我们先一起试试看吧，宝贝开学了是准备转到哪个班？”
“说是转到小陈老师班里。”
对面明显诧异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地接话道：“咳...啊？是，是这样吗？那很好哇！很期待开学了见到宝贝哦！”
何新华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自暴自弃地说：“噗！陈亮，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圆话！怎么和我讲话的时候都是针尖对麦芒的？”他说完，还忍不住用快冻僵的手狂敲栏杆，直到对面很长时间都没了动静，他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玩脱了。
何新华觉得他再不找补一下，以陈亮的脾气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理自己的。于是他迅速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那什么，陈亮刚才是我室友抢了我的手机，向你咨询一下的。”
“哦，然后呢。”陈亮觉得对何新华小朋友就不该有脾气，不然得活活被气死。
“对不起，其实是刚刚道学校忘记给你报平安了，就打电话和你说一声。然后...嗯，想体验一下做家长的感觉。”
“就这么想当爸爸啊？”
听着陈亮自以为压自己一头的语气，何新华鬼使神差地回答：“因为感觉以后没机会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好像特别顺理成章。
刚到寝室，还想和自己许久未见的对床来个拥抱的大树几乎算是听完了全程，莫名觉得自己握住移门把手的手特别尴尬。他看着那个趴在阳台围栏上笑成一摊咸鱼样的对床，突然特别需要自家媳妇的安慰。等到何新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整理一下自己最近反常的时候，他后面已经站了三个笑得别有深意的人了。
寝室长中气十足地问：“老实交代，是不是脱离组织了！”何新华冲冻得僵硬的手指喝了口气，然后向寝室长和大牛摆摆手道：“你们不觉得冷啊？”
“我们不冷，我们想听206的爱情故事。”四人说着话都随着何新华回到温暖的空调房里，一人一张小板凳，一个个都像等着鸭妈妈喂食的小鸭子，就等何新华开口。
何新华指着坐对面的大树道：“爱情故事？你们怎么不问我们已婚人士？就这么想吃狗粮啊？”
大牛和寝室长互相望了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样的八卦之火，决定一致对外。做急先锋的依旧是寝室长，他用右手推了推眼镜说：“你真的没感觉到？”按捺不住的大牛补充道：“就算是狗粮，我们也想吃新鲜的了。大树的退役军粮，我们已经不感兴趣了。”大树白了眼斜对角的大牛，但老大哥语气依旧不改，“华子，你和哥几个说句实在话，我们也不是那种传统的人。喜欢同性不可怕，不敢大胆说出来才是真见了鬼了。”
听到大树的这番话，何新华这时候是彻底整懵圈了。这下子，他桌子也不理了，行李箱也不放了，满脸不可思议笑着地问自己闲的发慌的室友：“不是，你们是怎么推演出这么多的？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关心我吧？”
“华子，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吧！”大牛一脸心痛地从凳子上窜起，幸好楼下没人，不然就这个凳子倒下的声音，等会儿宿管大妈肯定上来。“你上个学期和那谁谁吵架，结果最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只是因为友情被背叛了？你去问问看大树，他和他前女友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副死样！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每天顶着个怨妇的表情，在哥几个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晃了快一个月！那一个月你知道我有多憋屈吗？我在寝室里说话TM大气都不敢喘啊，半夜起来还会看看对面，你在不在床上？我们小华子会不会走丢？你再问问大家，就你刚刚那种春暖花开的表情，我真是要被你周围萦绕的气氛熏死！”大牛精准输出传达出的急迫想要八卦的意愿，寝室长都想站起来给他鼓掌了，但看他一下子踩了两个人的雷，他举起来的手就又默默放了下去。
何新华知道大牛指得是谁，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摇头回答：“孟商那件事，我说过了，不怪他也不怪你们，是我自己托大了。而且本身就是我自己知法犯法，被批评也是活该。不过看你们这么激动的样子，不会是看我春风得意，酸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