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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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华自认那天没怎么给杨勇义留面子，便想着找点事儿做做，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得给对方个台阶下下的。
“你又闯了什么祸了？”夏姨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上毛线翻动的动作不停，“不会又把人家老师给吓回去了吧。”
见长辈用的肯定的语气，何新华也就不拐弯抹角，直言出心中所求。可还没等来什么答复，一根毛线针就落在额头上了。何新华心里正郁闷着，被打反倒成了心甘情愿，一声不响地挨了三下打。
“你认真的？”
事情一下子有了转机，何新华连忙走近了些，给夏莲倒了杯水放到她身侧。
“姨。”
夏莲叹了口气，接过了温水小抿了口又放回了玻璃餐桌上。最终还是把老花镜往下拨了拨，从缝隙中眯起一双丹凤眼仔细打量起眼前人来。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含笑桃花眼配上笔挺的鼻梁，再加上那像极了他父亲的薄唇，剑眉一拧，自是不怒自威。但何新华此人却是个顽劣的性子，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下子讨厌不起来。
“小陈是个好孩子，你别太过分。收收你那点小心思，好好的话不说，非得整些旁门左道来，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碰上正经事了，就是这么个德行。我真不该答应阿美，你这小鬼尽给我惹事。”
“姨，你别跟我妈说，她要是知道铁定和我姥姥一起过来，这两人非把我皮给拔下一层来。”
夏莲冷哼一声，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亮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提前见到这人的前因后果，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直接钻到里面去才好。突如其来的摔跤，背光而立的男人，以及那句怎么听都是饱含揶揄的话，让陈亮格外恼羞成怒。他一把挥开对面伸出的手，转身捡起地上的纸袋就想走。
“小陈老师。”男孩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师，你掉的那两张纸还在...大哥哥手上。”
差点在曾经的学生前丢了大面子的陈亮，赶紧一把夺过明天的任务清单。
何新华见陈亮一前一后像陀螺一样的瞎忙活，心里的紧张掉了一大半，捉弄的小心思又占据高地，便道：“陈亮，干什么呢？这么着急。”
“关你...什么事。”陈亮一肚子的脏话憋在喉咙，要不是看孩子在身边，早就一股脑儿全扔出去了。
“这不巧了嘛。明天我也是要去寻访小区里的老人，给他们量量体温什么的，一起呗。”
见着何新华一副和自己依旧很熟的模样，陈亮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那点做长辈的矜持又抛到了脑后，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可惜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了个“哼”。
下午3、4点的天，路上的人还不是很多，但爱八卦是人的天性，已经有人在边上看起了热闹。其中就有正经摆摊的姚老板。他一把给自家宝贝儿子拉过一把小板凳，只恨儿子还太小，不能和他一起分享快乐。
正沉浸在自己领域里闹别扭的两人也逐渐意识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视线，两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气氛弱了不少。姚老板就在这时给了两人一个台阶：“哎呀，我们小陈老师和小何都是好同志啊。这种为大家奉献的精神，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小桃，记住了，真正厉害的人都是会去帮助别人的。”
“嗯。我知道的，老师和大哥哥都是很厉害的、很好很好的人。”
父子两你一句、我一嘴，弄得陈亮特别不好意思，自己于公于私，做社区服务都带着自己的小算盘。一害羞，本就幼稚的脸更显得憨傻起来，陈亮轻咳一声，找回一点自己的理智说：“加个微信吧，明天方便联系。”
“行啊。....咳！”刚刚还觉得胜券在握的何新华手指一抖，差点握不住手机。
“你干嘛？”陈亮觉得奇怪，“快点，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手机没电了。”语毕竟一把拉过陈亮的手腕，闷声穿过小区门禁往15幢走去。
刚开始陈亮还没反应过来，被拉扯了一路，但都走到单元门口了，这人还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手腕一转便从那双大手中抽出。“我靠！你有毛病？！”
“没有。”
“那你干嘛？”后面的牵手两字，陈亮没好意思说下去，总觉得是自己吃亏了。
何新华也蒙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是逃跑，他双手上下摸索了一番，愣是没找到一只口罩。最后只得认命地低头与陈亮对视，说：“那啥，其实我已经有你微信了。”
“哈？！”
陈亮突然觉得自己为了这人的这点事，几天没休息好真是傻的不行，转眼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就充满了老师对自己班傻孩子的那种无奈和宽容。
“有什么事，你再联系我吧。我手机里好几个没备注的人，不知道哪个是你。”陈亮抬脚就想往里走，“还有，麻烦让让。我冷了，想回家。”
何新华这才注意到对方被风刮出的通红面颊，忙不迭让出一条路来。
楼上，在过道里喝酒的老俞转头望向慢慢走近同样听完楼下全程对话的高碧华，道：“你的主意？”
“只是顺水推舟。”
“哼。”老俞灌了一口酒，打出一个酒嗝。
“陈亮这孩子像你。”
老俞转身趿拉着棉鞋往回走，头也没回地反驳道：“屁。”
高碧华没理会老俞的粗鄙，反倒边笑着摇头，拾起放在长廊墙壁上的啤酒瓶。
“口不对心这点最像。”
回答她的只有一个沉闷的关门声。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吧，四十五分钟前陈亮还是这么认为的。
何新华从拐角阴影处走出，放下手中电话道：“和老杨打过招呼了。”他顺势在陈亮左边坐下，余光瞟见对方微微颤抖的指尖，修整干净的指甲让他觉得有点可爱。医院走廊边陈旧的铁质椅子因为何新华的动作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陈亮却置若罔闻，直到何新华用手机碰到了自己的脸才被惊得全身一怔差点站起来。
“想什么呢？”
“...没。”
何新华一声轻笑，不打算理会陈亮。
陈亮被白炽灯照得有点头晕，他把双手交叉地放到腿上，思绪也慢慢回到正轨上。刚想开口却被何新华打断。
“小陈老师。”
“啊？干嘛？”陈亮抬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眉头蹙得很紧。
但可惜，坐边上的这个人根本不吃这套，反倒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何新华把右手放到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咯咯哒哒”的声音在陈亮耳边被无限放大，变成了讨债催命符。
陈亮别过脸躲开了灼灼的视线。“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何新华起身把陈亮灰白色的羽绒帽往上一翻，隔绝了那一双从镜片后透出的恼羞成怒的眼睛，然后用手在对方头顶上一压，“生老病死的事，别想太多。”
“你早就知道了。”
“每个人会有这一天。”何新华答非所问，“走吧，去交钱了。”
陈亮整理了下翘起来的小卷毛，觉得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可能是故意的，而后快步赶上对方给他了一个不重的肘击。“就这种时候记得叫我了。”
“那不是看你挺镇定的嘛，打120，做CPR不都一套一套的，那架势都把我给唬住了。”
陈亮嫌弃地瞥了眼做作模仿的何新华，毫不客气地再给他一拳。
等杨勇义和夏莲夫妇赶到医院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靠谱的到了，陈亮这种年轻人就只有被打发回去的命了。折腾了一下午，等两人回到小区里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何新华熟稔地从老姚那儿挑了一小袋口蘑和一盒豆腐，顺便抚慰了姚老板那颗八卦的心。老姚和小桃听了事情的始末都不由得大松一口气，感叹两人去得及时。四人更是约好过两天一起去医院探望那位起早贪黑的老人。
目送着两人离开，姚灿才对自己爸爸小声地问道：“花奶奶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可我为什么感觉小陈老师和帅哥哥都不是很开心？”
姚老板惊叹儿子的敏锐，道 ：“为什么这么说？”
见自己父亲没有阻止自己，小家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感觉小陈老师好奇怪，但是帅气哥哥更奇怪，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不开心。”
姚老板失笑，自己的傻儿子被何新华占了那么多便宜，还一本正经地担心着他。为了让儿子安心写作业，他转移了话题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说着用手揉搓儿子手感颇好的脑袋，
“你最近好像和超市老板家儿子关系不错，我早上看见人家买了那个黑色的什么....什么......”
“新滑板！卢曜这家伙太不仗义了，有了好东西不和我说！”小桃忙不迭从小椅子上挑起，留下一句“我等下会回来吃晚饭的。”转眼就看不见一点影子了。
旁边在洗锅的早餐店老板看看前面有看看旁边的姚老板，半晌才摇着头说：“儿大不中留啊。”
从医院回来的两人一路上一言不发，在陈亮慢悠悠地掏出钥匙时，何新华止住了脚步。
陈亮搓了搓放在口袋里的手，说：“那啥，今天元宵，要不一起吃个饭？”
又是可怕的沉默，何新华往上又走了两步台阶，站在了陈亮身后。楼外又刮起了风，冻得陈亮的鼻子一痒，然后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又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快点关门。”
进屋的何新华受到了屋内两位小祖宗最高规格的招待——被扑了个满怀。直到他脱下外套、做好卫生工作后，何新华才在双猫炮弹的围攻下逃进了厨房。没过多久，陈亮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久违了家常小炒和咕噜咕噜的鲜美豆腐汤。
豆腐是陈亮的最爱，尤其是滑嫩嫩的白玉豆腐，一口一块不在话下。但如果让他自己烧来吃，陈亮一定要用上勺子，或者直接用碗靠近了去接，总之吃相不好特别丢脸。除非是熟人，否则陈亮绝不暴露自己夹豆腐技术不好这一事实。
今天的肉末蘑菇豆腐汤，陈亮早就吃得上头了，哪管对面坐着的是谁。又想继续挖过来一块时，何新华开口道：“我小时候见着的花奶奶就是一个人住。”
陈亮晃悠悠夹起的一块豆腐掉了。
“金安嘉苑是老小区，很多都是几十年前附近学校的教师公寓。”
豆腐块落到汤里，飞溅的汤汁烫到了陈亮的手背，他不知是被烫着了还是怎么，倏然放下筷子。
“花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年还有大黄陪她。”何新华透过氤氲的蒸汽往对面瞅了一眼，一口把夹上的豆腐吞下，“就是一条土狗，你知道的前几年抓狗的人很多。去年暑假的时候，我外婆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该帮这些老人做些什么。”何新华夹了块排骨，沾了点汤汁，“有些事情只有试过了才知道，我很庆幸自己在尝试。”
“然后打算组一个摇滚乐队。”陈亮悄悄吸了下鼻子，又往嘴里扒拉了两大口白饭试图掩饰自己已经变声的嗓音。
何新华轻松地把一块豆腐夹起，故意在陈亮面前晃悠一下再放到自己碗里，笑着说道：“没错，有时候只要一点改变就够了，就像这块嫩豆腐，只要在炖汤前过一下水，它就不会那么容易破了。”
“你就没想过老人家的接受能力吗？”
接受到对面的白眼，何新华照样自信满满地回答说：“我可没想让大家都接受，只是想开一个头。有时候大家伙一起做一些事情，时间会过得慢些。”
“那你很厉害。”
一顿饭的时间，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比前几天还要再近了些。何新华依旧厚着脸皮地准备在陈亮家打地铺。他把手指交给初一玩，还让十五在自己腿上打滚。一晃神，当他从发满元宵祝福的手机里抽身时，抬头往墙上一看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他又瞅了眼空荡荡的厕所，往陈亮的卧室里喊了声，“你怎么还不洗澡？”可惜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你家有人呀！可以呀，都是喊你洗澡的关系啦，不会是金屋藏娇吧。难不成你今年没回去过年就是因为有个不能见人的美人？”
电话那头的戏谑女声传到了耳中，陈亮赶紧解释道：“没有的事。就是一个借住在我家的朋友。”为了掩饰尴尬，他还喝了口水，可惜自己的猫舌头被小小地烫了一下。“咳，你怎么就这么把婚礼给办了？网上直播，你妈没骂你呀？”
窝在沙发上给三三梳毛的王婧慵懒地回答道：“那又怎样，是我结婚又不是她二婚。想和我家傻大个一起过日子了呗，早就顺道领了个证，这会儿名正言顺同居。反正现在这种情况又不能聚众，我还给她省了一大笔钱，她还得感谢我不是？”
“你那是钻了现在流感的空子吧。”
王婧乐了，似乎还倒在了沙发上，她的声音在陈亮听来更加清晰了。“陈亮，你别想得这么复杂，没事别老是看那些调节邻里关系的新闻。什么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我看有百分之五十是在放屁。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只需要做好当下最想做的事就可以了。想这么多干嘛呢，现在的事都不能坚定地做出决定，还盼望着将来能变得更好？我看是空谈。你看看我妈和你妈，一个人不都过得好好的。问题出现了那就去解决，别把自己看得太轻把别人看得太重。老百姓的日子嘛不都是过出来的。我们做教育的还要对孩子怀揣理想的信念呢，分点给自己，言传身教一下。”
“你又在把我教育你说的话拿去教训别人了？看来你终于承认我说得有道理了？”
“滚！我那是化用，我也有自己的体会好吧！哪句话和你说得一模一样了，你少自恋！”
陈亮默默地放下电话，任由那头的小夫妻吵得有滋有味。他走到阳台边，拉开了窗帘望着小区里的万家灯火，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门口的收费器依旧尽职尽责地工作着，机械的女声依旧敬业地播报着来往车辆的停车费用。他抬头望天，今天的云层很厚，月亮只透出一点亮光，连形状都看不清。但陈亮依旧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出了一封彩信。
突然，一个暖呼呼的东西被塞进了手里，陈亮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小碗汤圆，这才意识到身边站着的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天气不好，你要是真想看月亮可以看看沙发上的十五”何新华吸溜着桂花小汤圆，含糊地说道，“那肥猫团在一起的时候还挺像露馅的芝麻汤圆的。”
陈亮掐灭手机放进衣兜，双手捧起小碗，瞧瞧自己的再看看旁边的，有些好笑地问：“你这人挺好意思的，给自己放了这么多桂花糖，给我的就只有汤圆。”
“你大爷的！你都没吃过，就想来污蔑我。”见陈亮终于吃了一口，何新华有些得意道：
“怎么样，够义气吧。知道你不喜欢吃这种桂花干，就只给你放两大勺糖，甜不死你。什么时候给你做点我老何家秘制桂花糖，馋不死你！”
“我答应了。”陈亮一鼓作气地把小碗里的汤圆吃了个干净。
“啊？！什么？”
陈亮把空碗放到何新华另一只手上，拉上窗帘往里面边走边说：“来组吧，乐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