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日子 ...

  •   加水、泡药、背上箱子,钱师傅的下午工作都是从这几个动作开始的。金安嘉苑占地面积不大,但因为毗邻游步道,绿化做的还是不错的。这一点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个好事,但对于负责除草灭虫的人来说,能算得上个让人头疼一阵的事了。可能这也是到最后只有家住这小区的钱师傅一人坚守的原因之一吧。按钱师傅自己的意思说,“都是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又没什么文化,就干干这种不用动脑筋的活好了”。他说这话时的看透人生的洒脱样,何新华还历历在目。可谁知只是一段时间不见,当时那个眉飞色舞的小老头,一下子佝偻了。
      药水洒在小道旁的杂草上,慢慢地浸湿了那片土地。原本还在试图放空大脑的何新华,却突然来了兴致,向前边的小老头道:“钱师傅,你再这么洒下去的话这虫没被你给杀死,也被你给淹死了。”他说着,摘下蓝牙耳机,跨步靠近对方。在钱师傅的注视下熟练地接过喷管,向草丛深处喷洒。
      “你来干什么?好好的小子,大过年的不着家。”
      何新华巧妙地躲过了钱师傅的抢夺,笑得更欢了,“我哪儿不着家啊?我这是有上头批准的。再说了,这儿也是我家呀,您不是老说是看着我长大的嘛?不会没了人证明你就想赖账了吧?”说着他长腿一跨,继续荼毒对面的害虫。
      钱师傅被这小子突然地一拉,弄得有些踉跄,直觉这小兔崽子在报复自己的话,没好气地道:“你和你姥姥一个德行。”
      “我姥姥笑口常开又长命百岁,谢了!”
      钱师傅一听这话,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一把夺过喷管,“我还要谢谢你嘞!手套都没戴好就想干我这儿活!真是没个金刚钻就想揽我的瓷器活。”
      何新华见这老头的花白胡子,都气得抖抖的样子,才边捏肩边赔笑道:“哎呀!钱师傅,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走开点!小心溅你身上。”
      “钱师傅技术好,我一点都不担心。”
      一来二去,钱师傅也就冷哼一声,不管身后这个从小到大就喜欢黏在别人身后的牛皮糖了。
      可这温馨的气氛没维持多久,背后就突然传来一声打断——“哎!在干什么呢!”两人都被这平地一声吼给吓得不清,杨勇义立马上前把何新华给拉开,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从兜里掏出一包用小夹子夹住的口罩,取出一个就给何新华给戴上了。只见他做完这些之后还迅速和两人保持小一米的距离,转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怪:“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不知道啊?靠得这么近!”
      何新华心里还纳闷着,这老胖子今天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跟个炮仗似的。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衣的陌生中年人,瞬间福至心灵,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兜。但另一位可不一样了,退休人员莫名的脾气说来就来,完全忽视一旁小辈的挤眉弄眼,开口就先问候了对方祖宗,顺带挺直了腰板、顶起了下巴。
      “咋了?聊天还得分时候吗?”钱师傅气得牙痒痒,说出来的话完全就没过什么脑子,全是气话。
      “不是,都是熟人,聊天不是不可以,就是这不也要看时间嘛。今天这不是学校里的领导来了,总不能我刚在前边夸完,立马就被抓个正行吧。”
      “这是你的事,和老子没关系。”
      “唉,老钱,你这话就生分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嘛,一起工作的关系。再说了,公共场合戴口罩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别人。”杨勇义笑得更尴尬了,一个劲地露出标准的一口大牙,白胖的脸上薄唇一撇,但还是耐着性子背着规矩顺道劝着钱师傅。钱师傅却根本不吃这一茬,抬手就挥开试图拍肩的手,何新华见情况不妙想上前去拦,也被大开杀戒的钱师傅中伤,“你小子少来!在旁边看热闹还不够是吧?刚刚不是挺能叭叭的嘛?早干嘛去了?”说着用手指着杨勇义,“给老子让开点,小心病毒传染。”
      见此何新华对杨勇义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讪讪离去。这时拐角处传来几声狗吠,是高老师牵着肉肉逛过来了。何新华立马给对方使了个眼神,示意钱师傅还在气头上,又加了个鬼脸。高老师一见这场面心里就大概明白过来了。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让她对这个退休老同事的臭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忙打圆场道:“大过年的,嚷嚷什么呢?有什么热闹也让我来凑凑呗。”
      大衣中年男一见高老师,也缓步走来,面露惊喜,“这不是高特嘛!新年好!久仰高特大名!”
      高老师微笑着颔首,走到了钱师傅身边道:“老钱,什么事啊?火气这么旺?”
      钱师傅握着喷管的手没有停止动作,只是往边上靠了一些。大衣男踩着亮到发光的皮鞋,踢踏着凑到高老师身边伸出右手,得到回应后更是满脸的蓬荜生辉,笑出了眼尾的小溪,“啊!刚想和杨主任到您家里去拜访一下的,哪里晓得这么巧就在外面碰上了。听说您女儿现在在国外的名校留校工作了?哎呦!真是一脉相承的优秀啊!”
      应该回答的人还没做声,钱师傅的一声冷哼就出口了。弄得大衣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正准备斟酌着措辞,钱师傅的后半句就杀到跟前来了,“一群势利眼。”
      “老钱!”杨勇义突然放高了音量。
      “你别过来,看好你们领导,小心病毒传染。”钱师傅满脸的不在乎,轻飘飘地举起了喷管,“真是国外的月亮圆哦。”
      “额,不好意思嗷。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们就先走了。回见啊!”何新华和赶羊一样,想把刚踩雷的钱师傅迅速脱离战场。可他低估了爱面子的杨主任的攻击力,“好像你家就没见过国外的月亮一样。人家高老师家的千金好歹在当地也是出人头地的,你家的那个在哪儿呀?不会连机票都没定到吧?”
      杨勇义轻蔑的语气连带没得到回应的大衣男的仇视彻底成了压倒钱师傅的最后一根稻草。
      “晃荡”一声,药水四溅,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大步。
      “咋了!是真不让人说了!还是看不起我这个打扫卫生的?老子也是有正经退休金拿的!就欺负老子没文化是吧!老子告诉你们,老子的闺女好着呢!昨个晚上还给老子报平安呢!人家那个出人头地又怎么了,七八年的没见过回来一次!还出人头地呢,良心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到头来给别人做嫁衣!”说着弯腰捡起了喷管,右手用力摇动了几下摇杆,“不用你们请,老子自己走!”

      “后来呢?”吴典紧张地握住手里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热糖水。何新华一脸的认命样,白了对方一眼后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继续道:“后面要不是花奶奶来了,那大衣男说不定要和钱师傅打起来了。”
      “啊!那谁赢了?”
      何新华拍了吴典一脑瓜,“不是还没打起了嘛。大过年的,你就这么想见血呀。赶紧给我呸掉!”
      “那这花奶奶挺厉害的呀!一力降十会!”
      何新华嘴里吐出大片热气,说:“谁知道呢?”他回想起当时老人家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空还是去找老杨一趟,再不济也该和夏姨说声。何新华定了主意,于是连抬手继续喝了一口热水的动作都做得理所当然起来,最后舒坦地瘫在沙发上。可当他细长的指尖摩挲着真皮特有的肌理纹路时,脸上的笑就变得不是那么个滋味了,“啧,大过年的。”
      “啥?”
      “没啥,走吧去瞧瞧我们的军师在干嘛。”何新华说着勾住吴典的脖子往对门走去。

      在家里猫了两天的陈亮,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看书、玩手机,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不行!”人闲着就是会出毛病。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跑去厕所洗了个冷水脸,还顺道给两位大爷添了点粮食,就迎着刀子般的西北风冲出门去,冷不丁就碰上了刚遛狗回来的高老师。对门邻居难得的冷脸让陈亮心惊,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宽慰一下对方,高老师就自个和陈亮絮叨起来。对于一个急于倾诉的人,陈亮只是耐心地倾听着。
      听着听着,他好像回过味来,合着里面又有那个何新华!?
      不知算不算凑巧,高碧华见陈亮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也好受了许多,脚步也放缓了不少。
      “哎,说到底还是我老太婆不好。大过年的,去掺和别家的事做什么?”高碧华再怎么气闷也没把自己家的事儿抖落出去,顶多说说钱老汉的臭脾气,正好碰上了个没那么热衷八卦的陈亮,模糊不清的缘由刚好成了接话的掩护。
      陈亮赶紧安慰道:“老师,话不能这么说。谁没苦衷?还不都是这么活着?说到底只不过是碰巧火星撞着了,冲一冲才点上的。”他说着给高碧华倒了点水,补充道:“再说了,为别人,犯不着发这么大的脾气。”
      话以至此,高碧华反倒觉得自己刚刚气鼓鼓的样子好笑起来,忙端出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样子抿了口水,问:“不说我那糟心事儿,说说你吧小陈,你这两天这么回事儿?都没见着你下来买早饭了?”
      “这...这不是大过年的嘛,我还有点存粮没吃完呢?”
      “准备留到元宵是吧?”
      陈亮摸摸后脑勺,笑着回答说:“那不是自己一个人吃嘛,刚开始买得太多了。”
      “哦呦?做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也弄点尝尝?你如果有空,顺便给楼下花奶奶也送点,大过年的她一个人也难做。”
      “那肯定的嘛。楼上楼下熟悉的,可不都得分一分。”
      话到嘴边,陈亮却是越来越说不出口声音也渐渐小下去。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们”和“别人”。别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别人家的事儿,听过至多唏嘘几句,生气是谈不上的,更别说气几天了。跳脱出来看,陈亮也明白过来自己这几天究竟在气些什么东西。可那点该死的自尊心让他在意识到这点后更加懊恼、焦虑。他摇摇头,笑着和高老师道别,往楼下走去。
      晃悠着到了4楼,一个转弯发现长廊的背风处站着个穿着藏青色呢大衣的男人。陈亮没怎么仔细瞧,只觉得比何新华要高些,身板也要结实许多,便就自顾自地继续下楼。黑暗中,烟头的火星微微晃动,消失在积灰的地上后,男人把它踢向了墙角的簸箕。
      等那男人转头,背后402的木门一打开,就看见赵柏穿着青灰色的居家服、顶着一窝杂毛,再脚踏一双棉拖,毫无形象地倚在门框边。
      “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赵柏大了一个哈欠,声音听不太清晰。
      对方低沉的声音传来,更成了催眠曲,“都几点了,你妈不在家,就不知道起床了?”说笑着挤进屋内。
      楼上发生的一切,陈亮并不好奇,更没仔细听讲了些什么。但等他走到单元门口,眼前径直向自己走来的那矮胖身影却不得不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小陈啊,新年好,新年好!”
      “杨主任,新年好呀!”
      陈亮挂上工作笑脸,正想着该怎么尽快脱身才好。而心情不佳的杨主任,见到平时一直欣赏的后生也只不过驻足了片刻。可陈亮刚想抬步分离,却又突然顿住,似乎下定了决心然后转身说道:“杨主任,最近社区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小陈你有空过来?”见对方点头,杨主任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容,“那好哇!我们这儿刚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呢!”杨主任的热情,陈亮依旧招架不住,但他想着动起来总比窝在家里要好,也就真心答应下来。
      有了盼头,日子总是过得快些,等陈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给全小区的留塘过年的住户分发第二轮口罩了,这会儿正提着空袋子回到社区服务中心。再次走在这片落叶地上,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何新华来。时间已接近正月十五,小区里三三两两的人也多了起来,腐败的叶子发出的响声更是不绝于耳。他原本想停下来处理一下粘在脚底的落叶,却在停下的片刻笑出了声。
      要想节约时间,就得穿越泥泞的小路,可小路只是小路,春去冬来、四季变换,该粘上的落叶还是会粘上。该来的你也赶不走,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那一瞬间,陈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必须得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很害怕孤独的人。
      怀着这样的心情,陈亮爬上社区后门的螺旋楼梯,站到沈文和杨主任面前,准备交了任务清单就回家做饭。显然,心情对人状态的良性转变让两位本就关系不错的社区工作人员都起了八卦之心。沈文开口问道:“小陈啊,你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嗯。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杨主任被陈亮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给逗得哈哈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年轻人嘛,多经历一些事,就没什么是想不开的。做人嘛,就这么回事。想不通了,就别想,糊里糊涂的,日子也就过去了。那些想不通的,也会慢慢明白了。”
      听杨主任的一番话,陈亮也没向一开始时接触那样排斥了,真心实意地点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还是经历的太少。”
      “现在开始也来得及。”沈文适时地掺和一脚,顺道把第三袋环保袋和一个夹了体温测量表的夹板递到了陈亮怀里,“小陈,加油,明天最后一天了。知道你过两天要回单位搞卫生,这点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就拿着吧。”
      陈亮难得没和两人客气,收下后快步离去。
      还在服务台忙碌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沈文没憋住,小声地说:“小陈是个老实孩子。”
      “有点良心不安了?”杨主任撅起屁股在地上整理着物资材料,“要当坏人就坚定点,年轻人的事情让年轻人自己去解决。”说着直起身,抱起一摞餐巾纸去会议室打包了。
      “主任,你那个时候不是反对吗?”
      “我那是气不过何新华这小崽子!”
      沈文露出狡黠的笑容,故意大喊道:“不就是和夏姨赌输了嘛,至于吗?”
      “我那是给老夏一点面子!何新华这小子自己惹得祸,老是要人给他擦屁股!”
      沈文耸耸肩,决定不去激露出真性情的杨主任,一个人小声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每次给他擦屁股的都是谁。”
      走在路上,陈亮越走越有劲,也越发的坚定。事情就是要一件件去做,问题就是要一个个去解决。老子连离家出走都干得出来,一个乐队还怕搞不定?心里想着事,连路过姚老板的菜摊也没留意到。
      “老师小心!”
      陈亮扭头,脚却惯性地向前踩上了滚出袋子的玉米棒。他心里一紧,转瞬就已经摔了个结实。等反应过来时,陈亮只想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抱怨几句却在抬头一看时心底只想骂娘。
      “好巧啊小陈老师,你也是明天去给老人量体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