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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答 ...

  •   拎着一大袋粮食,陈亮走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在单元门前停下脚步。何新华出于惯性向前又走了两步,见一直在旁的人突然落在后面,有些奇怪地转头道:“还要买什么东西吗?”
      陈亮的刘海在年前就已经修过了,这会儿刚参差不齐地长出一点点,露出一大片光洁的额头总是让这些凌乱的碎发显得更加狂野。他刚刚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都被何新华的一句给打断,只能懊丧地别过脸去,有些无奈地让头型变得更乱糟糟。“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骗’去了这么多钱,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何新华没动,他一直等着和陈亮并肩同行才缓缓地转身上楼。“都是要吃的东西,早买晚买不都一样。而且又不是你花钱。”说完,狡黠地冲对方挤眉弄眼。陈亮的心彻底平静下来,吐槽道:“那半只脆皮鸭是我买的。”
      “那不是你和人家老板熟嘛。有便宜占,干嘛不要。”
      “听你说得好像我人缘很好一样。”陈亮停在拐角和刚出门的赵柏点了个头。
      见对方停下,走在前面的何新华也驻足道:“你嘛,我看面相,就是个操劳命,和我一样。但你这人又心软,两个加起来,活该活得这么纠结。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嘛。”
      “你!我...我不是......”
      “你看,有时候还特沉不住气。”何新华晃晃塑料袋示意着陈亮往上走,“你听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如果觉得有道理,你就别出声;没道理,你就当我废话。你看啊,和人唠嗑,作为一个在小区里买菜的,我觉得是一门必修课。你想,要在这儿做得长久,除了自己的商品本身,不是也要和人熟悉起来,招揽生意嘛。”见陈亮似乎有听进去的意思,何新华继续道:“人家姚老板和你认识的时间总比我长吧,他是不是个明事理的,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就你这种刚出学校,心里藏不住事的样子,有什么他看不出?”
      “那,你也看得出来吗?”陈亮突然平静下来认真地看向站在五楼转角的何新华。那一瞬间,陈亮又感觉到初见何新华时的那种距离感,但他没有回避继续仰头注视着对方。
      “你呢?”何新华笑着反问,但好看的桃花眼却没见半分笑意,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许微妙。
      “我会不去想它。”
      陈亮再次感谢流感,让何新华带上了口罩,他微妙地撇开眼,不去看对方漂亮的眉眼。楼上的身影动了,投落在陈亮脸上的阴影消失,他似乎听见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就被一连串响动转移了注意力。
      501的门“吱嘎”一声打开,先出来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然后再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高老师,亲切的口吻有大半都被掩藏在厚厚的围巾里,“新年好呀!昨天的卤鸡爪好吃吗?”
      陈亮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三两步登上最后的几级台阶,率先回答:“好吃的呀高老师,这人昨天吃了一个晚上呢。”说着挤开了何新华,准备掏钥匙开门。
      肉肉在高老师脚边绕来绕去,见到陈亮还亲昵地站起想要来个爱的抱抱,可惜被半路出家的何新华给扑了个满怀,只好在对方的怀里“苦苦挣扎”。高老师笑意不减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不知是在揶揄谁,道:“你们俩关系挺好。”
      “我和肉肉才关系好呢!”何新华做作地回答,然后狠狠地撸了圈肉肉的头,才放手退后了几步,让高老师走下去。不知是在说谁,高老师晃悠地下楼还不忘带一句:“年轻真好。”弄得陈亮开门的手都颤抖了一下,才匆匆旋开了最后一个锁扣。关上了门,陈亮很没出息地没话找话道:“你和高老师很熟?”
      何新华像是没听见一般,放下了环保袋才回答:“一般般吧。我不怎么来这儿。”
      “我还以为你和她很熟呢。”陈亮故作轻松,但见对方依旧沉默着一样样往外摆着东西,突然感觉有些无措。见何新华放好了最后一颗鸡蛋,关上了冰箱门,他才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那什么,不包饺子了吗?大厨?”
      “谁说我不包。”
      “那你肉...”还没等陈亮把话说完何新华一个侧身,身后的肉末就漏了出来。而那位原本板着张脸的“何师傅”早就笑着打断他的话道:“待会儿你要是敢剩下一个!”
      陈亮有种自己被戏耍的怒火,他嗓音抬高地反问:“你想怎么样?”
      “我,我就把它吃掉,绝不浪费。”何新华彻底变成那副陈亮熟悉的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才不会留给你!”
      “那可不一定。今天我再教你一招,叫话不能说得太满,小心打脸啊,小陈老师。”
      小房子里再次热闹起来,可楼下遛狗的高老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默默地拉上脖子上的厚围巾,试图抵挡一下凌冽的寒风,谁知一个转身,正巧碰见了正从外面拖着一大袋纸板回来的花奶奶。见着肉肉也帮忙叼着拖在后头的小纸板,花奶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啊呀,谢谢你呀高老师,新年快乐。老师到底是不一样喂。教出来的狗崽都和外面的不一样,真是懂事喂。”
      “这孩子,最喜欢纸球了,估计是闻着味儿像就不撒口了。”高老师瞧着“吭哧吭哧”使劲拽着纸板的肉肉,笑着回应,“走吧,我们一起回去。”见着对方点头,她才继续边推边问:
      “最近怎么老加班,今天大年初一就在干活了?”
      “唉,人老了,干不动了喂。本来一天能收完的东西,到晚上就吃不消了喂。老拿人家的补助你说,总也不好喂。我们这种没劳保、没医保的,只能趁着还有力气再干些了喂。”
      “也是,什么时候不难呢。”
      终于到了单元门的转弯口,两人一使劲就把一大麻袋的纸板都推进了楼道。花奶奶转身,上前几步又留着些距离对高老师说:“就这样好了,我到时候把这纸板都放地下室。谢谢你了高老师,真是辛苦你了喂。”
      “没事,我也是顺路。”肉肉也趁机叫了两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花奶奶赶紧蹲下,把手伸了出来,却停在了半路。刚想收回手的时候,肉肉先发制人蹭到了她粗糙但温暖的掌心。
      这时静静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尖角声:“老娘不去!就她女儿是女儿!我就不是我娘的女儿了?有这么偏心的?你还是儿子嘞,真当我不说就是这样了?”停顿了几秒接着就是一声摔门声,“我不稀罕她那点菜油!宫里头的娘娘都没她会演!这么多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点都不想见她。”楼道里的脚步声愈来愈响,高老师和花奶奶才瞧见了是朱婶一家,准备去拜年。前面两口子一个在气头上、一个在抓紧哄人,只有早先下楼的赵柏和两人点了个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花奶奶起身长叹一口气,“各人有各人的苦,各家有各家的愁哇。别人都说我老婆子苦,可我看都不轻松。哎,这幢楼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喂。”高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牵着肉肉缓缓地往上走。她紧紧地握住狗绳,似乎想要顺着这根绳子抓住一些什么,但最终走到家门前的时候她还是放开了绳子,让肉肉冲进了屋。

      等陈亮房门再次被敲响时已经是初三中午了。何新华是在去楼下扔垃圾的时候碰见在楼道口扣墙皮的吴典的,对方一脸的惆怅,弄得他满腹的唠叨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将这人领到自己的临时房东那儿,让专业人士来处理。
      “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只是吃了一个中饭就多出一个人?”陈亮倚在沙发上,单手扶额,
      “这什么?大变活人?”说着眼神示意在自家吃了3天白饭的何新华。
      “额,那什么。重新认识一下,这人就是那天在定山寺烧头香的我们乐队的鼓手吴典。”何新华对着陈亮露出一个尴尬但讨好的笑,然后转头就对还处于消沉模式的吴典板下脸,“吴典,这是我们学长,未来有可能变成我们乐队的键盘手的陈亮学长。”见吴典没反应,他还用手拍了一下对方的后背,用气声说:“叫学长。”
      “学长好。”被打的吴典只是抬头瞅了眼陈亮,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整个人周围弥漫着一股和新年格格不入的消沉。
      两人间的互动陈亮全看在眼里,弄得他真是没了半点脾气,“来小吴,咱俩换个位置吧。我觉得我比我更需要沙发。”说着边叹气边拿过装满热水的玻璃杯,和吴典换了个位置,坐上了餐桌配套的木椅。“来,我们俩先聊一聊。”陈亮话毕,何新华迅速跟上他来到阳光正好的阳台。
      何新华的左侧被直射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但他却不敢放松半分,毕竟叫自己来阳台的人,这半分钟里只是侧对着自己。那人的眉眼若隐若现在升腾翻滚的白雾中,何新华自知理亏,任凭内心七上八下,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最终的审判。“唰”,窗户被陈亮一把拉开,霎时刺骨的寒风,开始往温暖的屋子里钻。何新华自觉地拉上羽绒衣的拉链,默默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试图让自己的半张脸被遮住。
      许久,陈亮慢慢地说:“冷吗?”
      何新华也楞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道:“挺冷的。”
      陈亮闻言慢慢关上了窗户,转身拍了拍何新华的肩,道:“看样子脑子还清醒。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小学弟,出了什么事。”
      “你,就没什么想问?没什么要嘱咐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听你们一声学长,总要做点学长该做的事。”陈亮抬手对着何新华的后背重重地拍了一下,“磨磨唧唧的,你敢做不敢当啊?人都让你给领进来了,难不成都让你们喝西北风去啊?”
      背后火辣辣的,但何新华面上总算是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些嬉皮笑脸,“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等陈亮和何新华骂骂咧咧地回到客厅时,吴典终于有了一点动作。只见他默默地站起,小狗似的,移到何新华身后,幽幽地开口:“哥,我想唱歌。”陈亮一挑眉,瞬间福至心灵。以至于他突然对这娃娃脸的小学弟有了点同情,于是说:“去厕所还是去阳台,自己选一个。”
      这时久久没有反应的吴典和已经有了些准备的何新华一起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陈亮。而被看的那个人只是非常淡定地说道:“不就是失恋了嘛,好好唱,然后重新开始。还是《死了都要爱》吗?”说着露出了一个专业又礼貌的微笑。一瞬间两人都感受到了印刻在骨髓里的天生对老师的恐惧。
      就在陈亮刚接受了小学弟吴典,和半路投奔自己的两人暂时和平共处在502时,自家房门在今天第二次被敲响了。陈亮立马看向何新华,一脸的怀疑和嫌弃让被看得通体发毛的何某人起身去门口张望了一眼。
      “额,陈亮,这回好像又是我认识的。”
      陈亮早已没脾气地继续夹了口春卷,等吞咽了一口才道:“谁呀?”
      “就是我们乐队....”
      就在何新华想继续自爆时,吴典一个战术性咳嗽打断了他,“咳,学长,是你楼上的邻居,张叔叔家的子雁姐。”
      陈亮瞥了一眼说到最后几乎无声的吴典,再瞅了站在门口等着号令好开门的何某人,继续狠狠地咬了口春卷。何新华对陈亮说了很多逼逼叨的废话,但有一句他随着这些天的相处逐渐深信不疑,“我的厨艺还不错”的确不是一句吹牛的废话。而这回儿,何新华听着那“嘎嘣脆”的咀嚼声,心里直发怵,忙不迭冲吴典挤眉弄眼。而已经救过作死的何新华的娃娃脸本着“吃人嘴软”的原则,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号,把头低得更低继续扒饭。
      “开门吧。”陈亮咽下了最后一口春卷,有种自己是首都人的错觉。
      等张子雁坐在502的沙发上时,她自己都有些没回过神来。但本着礼貌,她并没有四处打量,而是盯着餐桌上的三人,慢慢喝着手中何新华孝敬自己的热茶。有了个人看着吃饭,三人都加快了速度,没几分钟就风缠云卷地解决了三餐中的最后一顿。然后等到小小的八仙桌上坐满了人,张子雁才开口说出自己这趟的目的是叫何新华去楼上住。
      “真是太麻烦你了。的亏你们还算认识,不然这家伙得露宿街头了。”
      陈亮微笑着回应张子雁,道:“没事,没事。他也是帮了我很多。”
      “啊,有一说一,这家伙做饭、做家务的确是一把好手。”张子雁伸手挡住了陈亮想要给自己茶杯里加水的动作,“哎,不用这么客气。够了,够了。我这次来主要是叫这家伙好回去了。本来我们两家就是老相识了,她妈妈打个电话的事。可谁知今年不巧,我们家刚好出门拜年,又碰上疫情停在了车站耽搁了些。就麻烦了陈老师两天,真是不好意思。”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陈亮突然皱起眉头。
      张子雁笑得更灿烂了,但她在暗地里却狠狠地踩了何新华一脚,说:“这不今年流感嘛,虽然塘城不是什么重灾区,我们也打算早点回来。今天下午刚到,我爸妈他们还在楼上整理东西。”这一脚何新华是没有半点准备、扎扎实实地受着了,但为了将谎言编的更圆些,他只能强忍着嚎叫的冲动,笑着陪聊起来。
      “听说你们在组乐队?”陈亮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出好戏,心情格外舒畅,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他本以为看似两人大家长一样的张子雁应该否认一些,但人家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陈亮才终于认真观察起眼前的三人来——娃娃脸又爱哭的半吊子鼓手、一本正经的清冷美女经纪人,以及让陈亮头痛又好笑、有时又看不透的主唱何新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居然还妄想着看透并逃离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邻居,可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人家拿捏地死死的。他又突然有些想哭,但这该死的面子,让他敏感的泪腺挣扎了一下。他意识到,在自己放何新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人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心念自己都没有诸葛亮的才华和聪慧,早就是四角天空下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他也突然不想猜何新华除夕夜的敲门是不是别有用心。他带着一种超脱嘲讽和悲伤的第三种心情起身,凳子在光滑的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依旧敌不过心中的自残式的庆幸。
      他望着三人中最冷静的何新华,开口下了最后能成全自己面子的逐客令:“好了,现在年也差不多拜完了,你回去吧。”然后对着同时起身的张子雁说:“差点忘了,新年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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