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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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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绿华还是在上京过的年。
自从师父过世,没有人再陪她过年。每逢这个时候,别人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她习惯准备一壶酒,到那日将自己灌醉,睡得人事不省,这个年也就囫囵过去了。
宁王府的新年不会任由人糊弄。且不说大礼,细致入微的挂新符、裁新衣,各处的花鸟草木也要沾沾喜气,亭台楼阁该刷漆的重刷,宫灯也换了几个样式。
每个人见面都喜气洋洋,忙了一年就等着这个盼头。
不过邹绿华还算不上热闹。李诤这个主人家一年到头都在别人家,新年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应个景。又有宫里礼仪、各府设宴,凭是推拒,也分不开身。
邹绿华趁这个时机独自出去。除了大街小巷以外,她还特意偷偷去了端王府。端王和其他人不同,没几个人敢来叨扰。王府不至于冷清,可比其他家还是清静太多。大抵多病,颇有一番清冷姿态。和几个兄弟看起来也迥然有异。
邹绿华伏在琉璃瓦上想,要是有机会,说不定能和他说说养病心得。她这么想,又忍不住笑,笑过后正对上一双眼睛。
“让我猜猜,你是邹绿华?”端王让众人出去,都不要声张。
邹绿华有些惊讶,笑道:“你真聪明。”
“你来偷看我,是想看看我和三哥有什么不同,是不是?”
邹绿华好奇地打量他,确定他看上去的确多病。
端王捧着手炉,笑道:“其他人你都见过了,就只剩下我了。”
“你怎么都知道?”邹绿华是真的惊愕。
“上京没有秘密。”见她目瞪口呆,端王不由笑意加深,这让他免不了咳嗽几声,“而且我会神机妙算。”
邹绿华没被他唬住,试探问道:“那你算算我何时离开?”
“上元节后。”
邹绿华闻言合掌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李诤告诉你的。”她只和李诤说过。转念一想,只怕李谦也会知道。她垂眸一想,还没思量定要不要先走,就听端王又说了一句。
“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邹绿华遂抛开所有念头,笑问道:“什么事?”
“上元节有观灯习俗,你帮我放一盏长寿灯吧。”
邹绿华不解道:“你身边有这么多人,非得要我吗?”如果要给他放灯,十五前就走不成了。
端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许你我有缘。”
“缘分何来?”
端王笑道:“若无缘,今日你为什么不请自来呢?”还着重强调“不请自来”四个字。
邹绿华理亏,只好答应。
“对了,大家都说要自己亲手做的灯最有诚意。”
回来说给李诤听,李诤捧腹大笑,“你为什么要去惹四哥?”
邹绿华笑道:“因为我好奇。”
“好奇什么?”
邹绿华避而不答,“好奇就是好奇。”
李诤也不强求,又道:“既然你要为四哥做灯放灯,不如给三哥也做一个。”
邹绿华盈盈一笑,“要不要也给你做一个啊?”
“那可是求之不得。”
邹绿华反正无所事事,倒真的琢磨起做灯,买了一堆的刀尺、笔墨、竹丝篾片和绢纱来研究。又去坊间的灯店观摩了半晌,试了几次,真让她做的像模像样,都有她小半人高,糊着绿色的纱,只待在上面添上笔墨。她左看右看不禁得意,便拿过去给隔壁的李诤献宝。
没错,邹绿华后来才知道,靖王和宁王的府邸就一墙之隔,兄弟两人还把那座墙开了个月洞门,说是隔壁全不错。
“可见的是一双巧手了。”李诤不停夸耀。
邹绿华越发得意,垂在桌下的脚不住晃荡。
“可怎么都是一个样式?”
邹绿华笑道:“都是长寿灯,自然一样。”
“你怎么不给我做个别样的?”
邹绿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灯,笑道:“本姑娘给你做,还由的你挑么。而且,长寿的寓意很好。”
她的话中有难以察觉的低落,可李诤没发现,只道:“既如此,你自己的呢?”
邹绿华又含糊过去。
没几天就是十五。十五那天太阳高照,是一月来天气最好的一日。邹绿华没有去云阙,反正李谦和李诤都要在宫中,她去了坊间所说的齐云塔。虽没有云阙的楼高,但位置也不错。
她偷偷坐在塔顶,看着天边云层晕染辉映,霞光四起,只觉得是平生不曾见过的美。
夜幕降临前,她回到宁王府,先将亲手制的三盏灯挂起来,上面添了松和寿桃的纹样,正好庆贺。然后才出去观灯。
的确如李诤所言,邹绿华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彩灯。每一条路,每一个里坊,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彩灯,还有用彩灯联结的灯饰,万家灯火如银河,倒映在水中又是一条闪闪发亮的灯带,无数璧人在那流连。而到了明德门前,官方制作的与民同贺彩灯大概有数丈高,许多百姓在下边载歌载舞。
邹绿华看多了灯,只觉得眼前闪烁不宁,冒出许多光星。接着只听到一声惊呼。
甫出宫,李谦就得到消息,马不停蹄赶到医馆。救人的是刘送声,他和友人齐聚观灯,听到惊呼才发现是邹绿华,遂将她带回医馆,并让人去宁王府送信。
坐在窗边凝视容颜,昏迷之后如花的笑靥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平静。
真如四弟所说吗?
元宵夜宴,端王不能辞。宴前兄弟团聚,惠王又借此打趣,端王听了就道:“依我看,邹绿华她聪明灵透,对三哥又不是全然无情。故作不知,也许是如我一般自知命不久矣……”
他话未说完,就被惠王和李谦打断。
端王无谓地笑了笑。如果命不久矣,何必染情思。如此看来,他和邹绿华倒算得上同病相怜。
翌日一早李诤才赶了来,昨夜他被淑妃留在宫里。
“还没醒吗?”
“没有。”
“太医怎么说?”
李谦道:“说不像颅内淤血,还是搞不清楚病因。”
正说着,刘送声突然登门,见着两人就道:“之前给邹姑娘诊断后,我心里狐疑不解,便给师父去了信。今天一早才收到师父的回信。”
信是已经拆过的。
李谦接过来展开,李诤亦借着相看。
信中内容极短。据刘闻道所述,苏得水曾给他来过一封信交代后事,说自己收了个弟子,自幼有不足之症。年纪渐长,病症越发严重。先前只是眩晕,而后晕倒昏迷,昏迷时间也越来越长。自己百寻不得其法,曾找医道好友一通参研,也无改善。此女恐怕活不过两年,望他善待珍重。但刘闻道收信后让人去故地寻找,邹绿华已无踪影。
看罢皆是一脸凝重。
“原来四哥竟不是妄言。”李诤讷讷说了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谦将纸信折了又折,心内悲大过喜。
邹绿华到太阳移过花影才醒来。她还不知刘闻道的信,见李诤满脸慎重不快,依旧笑道:“谁惹了你?”
“你。”李诤气鼓鼓地说道。
邹绿华歪头,笑眸微转,“莫非你发现我在长寿灯中给你画了只千年乌龟?”
“什么乌龟?”李诤说完反应过来,竖着手指振振有词,“这又是一笔账了。”
邹绿华一手拍过去,笑道:“哪来的又是?”
“我问你,三哥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邹绿华一愣,这还是头一回说得如此明白不暗指。她连忙看向左右,李诤道:“放心,三哥不在,他去宫里了。”
邹绿华这才盈盈笑道:“难道我是瞎子?”
李诤追问:“那你喜不喜欢三哥?”
邹绿华更奇怪了,起身推窗,她觉得脸闷得发红,一边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邹绿华懒得理他。昨夜的彩灯还在,可惜没晚上亮腾腾的漂亮。
“邹绿华!”
邹绿华心中叹了口气,回头笑道:“不喜欢。”
“真的?”
邹绿华举掌立誓,“要是假的,就让我活不到九十九。”
她不提还罢,一提李诤心中更冒火,可又想到她还是个病人,只得压制,粗声粗气地道:“那就是喜欢。”
邹绿华笑嗔道:“你今天真蛮不讲理。”
“我都已经知道了!”
邹绿华又愣住了,“知道什么?”
李诤把刘闻道的信扔给她。邹绿华粗粗看了一遍,心中暗惊,面上只露懊恼,道:“真不该告诉你们我有这么个师兄。”随即把纸信还给他,好像只是些微末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三哥不会让你走的。”
邹绿华又笑了,“腿长在我脚上,我去哪儿谁拦得住我。”
李诤更气了,“你怎么还在笑?”
“又不是什么大事。”邹绿华微微一笑,“对你们来说是新得的消息,对我来说可是多少年被耳提面命。我早就习惯了。”
“难道你就没有不舍得吗?”
邹绿华脑海中浮现几个人,她非草木,孰能无情。
“如果我死,你会不会伤心?”
李诤想,这还用问。邹绿华、四哥,他都不想他们离开。
“我常想,如果世上能少一个为我伤心的人,那也很好。”邹绿华轻轻地笑。
没过几日,邹绿华还是提出了告辞。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她想在有生之年去江南走一趟。
李诤自然反对,可李谦却没有说什么,答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