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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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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那日,李谦和李诤送她到城外。天气虽然寒冷,但岸边的柳树刚刚冒头了嫩绿,发了新芽,过不久这里将柳风十里。也许还有人折柳作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邹绿华说得俏皮,脸上仍漾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前路无碍。
李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谦,愣是一句话没说,直接带人打马转回。
他如此爽快,倒让人心生错愕。又看李谦没有动身,邹绿华笑问道:“你不回去吗?”
“我要去江南一带办差。”李谦随口道,“正好顺路。”
邹绿华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难怪他一路来都一言不发。她才不信他的借口。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便赌气带马上前,理也不理他。可心湖又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偷偷回望。
李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他的侍卫,仿佛知道内情般的,跟的不算近。
邹绿华打定了主意,路过茶寮时也只招呼老板给自己的水囊补给,趁机打马狂奔想要摆脱他。
可任由她快她慢,她走她停,李谦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一日夜宿客栈,邹绿华想趁夜逃走,悄悄抱着行李出门,一开门冷不防就见李谦站在庭前。
“今晚月色很好。”
其实只是一道银钩,不如十五十六的满月清辉。可月亮的光影落在李谦仰起的面上,夜深露重,他的衣摆已被浸润。
邹绿华当即就决定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月亮。
“为什么?”邹绿华问道。
彼此都知道问的什么,李谦反问:“你不想让我伤心?”
邹绿华点点头,这是她自己说的实话,没必要否认。
李谦道:“我也不想让我自己伤心。”放任她独自在外,他放心不下。与其夜夜担心,还不如在她身边,哪怕违背她的意愿。
邹绿华想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扑簌簌而下。
李谦第一次见她流泪,心想还是笑着好。
两人便开始结伴同行,不过不像和李诤一起时吵闹。邹绿华发现,李谦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静静地陪在身边的感觉也不赖,比自己一个人上路要有趣得多。
他们没有说方向,信马由缰随便走了几日,好像真是出门游玩。李谦悠哉不急,邹绿华率先扛不住,忍住了笑板起一张脸问道:“你去哪里办差?”
“你想去哪里?”
邹绿华破功笑道:“我先问的。”她实在是个太爱笑的人。
“那就先去扬州。”
扬州的瘦西湖是天下美景,听人说琼花也是一绝。邹绿华自然无异议。
此时天下太平,百姓也算安居。不过到底还有些匪类谋生,在他们之前拦住了回乡的富商一家。邹绿华没让其他人动手,她想试试枪的锐气。
李谦便为她掠阵。
一个邹绿华已是难缠,更何况还有人在旁虎视眈眈。匪徒没撑多久就缴械投降,被送了官。
夫人小姐出来相谢,问她名姓。
邹绿华避而不答,含糊其辞后快马先跑一步,任由她们再对着李谦千谢万谢。
“不想告诉她们?”李谦追上来问道。
邹绿华笑道:“没必要。”
他们倦了骑马,就雇了艘船改换水路。船移水开,苍黄衰凉的冬景逐渐春意盎然。江南的春风多情,拂在脸上润湿,吹得人熏熏欲醉,已经是三月天气。
两人立身船头,碧天白云,青山相对,还有微风送香,算得上好景。
可彼此都不在观景。
“你看我做什么?”邹绿华笑问。
李谦坦白道:“青山绿水,不敌佳人在前。”
邹绿华闻言更放开了笑,笑涡深深。她又问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邹绿华笑容盈盈,眼如灿星,“我要是皇帝,才不会允你。”
李谦也微笑道:“陛下是多情人。”
邹绿华少见他笑,像个夫子围着他转了一圈,“为什么你的兄弟都待人和善,偏偏就你严肃?”
“不好吗?”
邹绿华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让人心生好奇而已。”
“对一个人产生好奇,也许就是情意的开始。”
邹绿华笑得诙谐,逼问道:“你在说我还是说你?”
李谦反问:“为什么不两者皆是呢?”
邹绿华心满意足,拍拍手提议:“你会不会钓鱼?”
“还在行船。”
邹绿华笑道:“你难道没听过,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如果钓到了,中午我给你烤鱼。”
船上当然备着钓具。李谦也乐意奉陪。
不过邹绿华到底没烤成鱼。
她醒来时只听到水桨的声音,房中点着灯,李谦坐在她床边看书。
“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
邹绿华怔了怔,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昼。
“我睡了很久?”她问。
“还好。”
邹绿华便不再问。她自己盘算,比上一次的时间又长了。终有一天,她会再醒不过来。
“你在看什么书?”
李谦把书递给她,是《庄子》。
邹绿华没有兴致看,笑道:“我不看,我饿了。”
“那就吃饭。”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白日晴光大好,晚上反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丝纤细,落在水中悄无声息。
“人说江南的雨多情温柔,见到才知不假。”邹绿华仍是没什么精神,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远处似乎飘飘渺渺传来钟罄之音,偏生空灵。
翌日就到扬州。
下了船之后,李谦果然有正事要办。邹绿华便和其他人一道出门。她原本想自己一人自由自在,可李谦担心万一否决了她的提议。
邹绿华去瘦西湖,琼花接天连云。还有一株百年牡丹,雍容华贵。她走了许多的路,看过许多的街道,尝过扬州的美食,品过扬州的酒。
各地不同,皆有特色。
邹绿华想,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她何其有幸。
回程时又下起雨,她踩过水坑,春水绿的裙子染上泥浆,十足的狼狈。可她浑然不觉,只觉得畅意非常。
李谦忙了几日,说想和她一起去大明寺。
“听人说很灵。”
因是三月,正逢踏青盛会,沿途只见空阔草地上少男少女分作两班携手齐歌。
到了大明寺,檀香悠悠,却比山下清净得多。
“灵验的话,你要许什么愿?”邹绿华笑问。自己则捻了支香,闭眼求佛,惟愿郎君长寿千岁。
“你呢?”
邹绿华眨了眨眼,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隔几日又转道金陵苏杭一带,每个地方都待个数日,处处吴语歌遍、小桥流水。李谦仍是忙碌,邹绿华便出去看水看河,看鸳鸯和红掌鸭。她去城郊,看到草苗绿意重重。有时候会坐在山坡上发呆等李谦来寻。
却有一日她没出门。
李谦回来时不见她人影,只以为她未归。不料邹绿华突然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自己的生辰怎么会忘。李谦奇怪她如何知道。
邹绿华洋洋得意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虽然不是头一回下厨,但还是有些忐忑。直到李谦颔首赞赏,“味道不错。”邹绿华才松了口气。她总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事。
等吃完了饭,沏了一壶茶,邹绿华突然说道:“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
“什么?”饶是李谦也有反应不明的时候,引得邹绿华趴在桌子上闷笑不停。直到她抬眼,笑靥如花,灵心相通。
邹绿华从背后抱住他,伏在他耳边低声言笑晏晏:“据说是人间极尽欢愉之事,你我何不一试?”见李谦一时未点头,又笑道,“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何等美妙。”
便鸳鸯交颈,便颠鸾倒凤。
端午节那天,李谦推拒一切俗务,一心陪她。他们插菖蒲、饮雄黄,看赛龙舟。傍晚是好天气,如石榴花红的晚霞似火燃,把邹绿华的石榴裙灼烧得也似天边的晚霞。
是惊心动魄的美。没过多久,群山便将晚霞吞尽,只留数道轻云出岫。
到了六月,邹绿华昏迷的间隙越来越短,时间也越来越长。她的精神变得不如从前,她不再肆意出去乱走,只是在庭院里漫步。
“现在想想,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说不定会昏倒在某个荒山野岭,被恶狗叼了去。”邹绿华笑着开玩笑。
李谦则皱着眉头让她不要胡言乱语。
其实两个人不怎么避讳死亡,偶尔也会谈及此事。一旦早知结果,不如珍惜过程。
邹绿华依旧带笑言道:“早知道不要遇上你就好了,害我这么舍不得。”
“真的?”
邹绿华又笑,仰着脸道:“假的。”她翻身起来环抱住李谦,“如果再来一次,还是想遇到你。”
何其有幸。
一入七月,天气就变得极其炎热,荷风清举,接天莲叶无穷碧。因有七夕中元,不用出门,隔着墙都能体会到街巷邻里的热闹非凡。
邹绿华在中元节那日才出门行走。夜里夏风尤在,沿河流下去的荷花灯不计其数,将河岸两边点亮如昼。
“传说人间的河与酆都相连,明年你也为我放一盏灯,好不好?”
李谦触景伤情,已是悲痛,如何肯答。
邹绿华又笑道:“不过也只要明年就好。我希望你不要念我太久。一年就差不多了。”她像交代后事一样,“葬在哪里,倒不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对着天边,让晚霞照照我。”
李谦终于答了一声“好”。
“还有我的东西,你也一样都不要带走。”
邹绿华走的那日,许是回光返照,清晨精神大振,笑着要去湖中泛舟。
李谦和她并肩而坐,直到肩头沉重。李谦没有动,维持着姿势到晚霞漫天。
遵照她的话,李谦将邹绿华葬在向阳的山脚,可见彩云变幻。她的衣物和那柄可伸缩的枪,都随她入了棺椁。
而他带回上京的,只有邹绿华的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