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7、第七章

　　基层的社区片警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钻在一个人身上，况且并没有实质上的违法行为发生，程珉手头的这份关于华颐逸的报告移交后，便到此为止了。早晨的天气预报带来了本市即将出梅的好消息，程珉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再看看电视机里那个指着大太阳图标的甜美女主播，顿时觉得电视台是在骗人。
　　“珉珉，帮姆妈买两只番茄去。”
　　“买菜软件上下个单，半小时就到了。”
　　“你就知道偷懒，懂么不懂的，小菜场的最好。”
　　“那我也挑不来，让爸去。”程珉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扔回床上，“我还有事。”
　　“你在那都躺一上午了，能有什么事？”
　　“没番茄你还做不了饭了？”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程珉避开父亲的视线挑了挑眉，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发展节奏了如指掌，翻身下床直接出了家门。虽说自己从考上了编制，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已算是温和不少，但程珉仍是对那次的妥协耿耿于怀，所以夹枪带棒的对话时常在生活中发生，一旦形势不对，他就索性用工作的借口直接去所里住。刚开始，他的领导偶尔也会来劝他，可他每次嘴里说的好，一不高兴还是把自己锁在连张床都没有的休息室里。

　　“小邬，你这儿还有没有烟？”
　　“程哥，小邬今天也休息。”说话的是坐在另一张办公桌上的小姑娘，程珉对她的脸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喜欢用类似烧焦了气味的香水。
　　“知道了。”程珉看着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在休息室过夜的时候把泡面翻在了唯一的一条毯子上，自己不高兴拿回去洗便直接扔了。
　　这下光是街边的烟杂店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
　　程珉：“我出去一趟。”
　　“好的，程哥。”姑娘看了一眼时间，“一会儿要给你带饭吗？”
　　程珉：“不用，我吃完回来。”

　　六月的日历已经撕完，学生们迎来了撒欢的暑假，却甩不走梅雨季那黏黏糊糊的尾巴，一旦脱离了空调房，又沉又湿的空气便劈头盖脸的压下来，像一件永远也脱不下来的闷热雨衣。程珉搜了一下附近的大型超市，还好不算太远，一辆共享单车就能解决。
　　周末的下午，算是商场里人流量最高的几个时候，而一般床品和服装都是在大型超市进口的位置。他可以很快买完就走，而不去那人挤人的食品区。
　　可是，碰到结账的时候，终究还是要殊途同归的。
　　程珉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数十条队伍，突然就想去菜场买那两只番茄，至少菜场这时候没人排队。他也没有大妈那种毒辣的眼神，能看出哪条队伍能够前进得最快，便抱着毯子往最近的队尾站定。

　　收银员：“会员卡有吗？”
　　程珉：“没。”
　　收银员：“一件商品共99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程珉：““微信。”
　　收银员：“这是您的小票，谢谢光临。下一位！”
　　收银员脸上挂着明显的倦容，程式化的动作机械又快速，排在后面人迫不及待上前推车就快蹭到程珉的屁股，他赶紧让开，抬头却发现相隔不远处的收银台上站着一个意向到不到的人。
　　他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自己当初交给他的那份文件的企业名录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超市。可转念一想，自己的报告交了都快半个月了，上次多管闲事还淋成了落汤鸡。于是程珉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准备朝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

　　“程警官。”
　　程珉猛地一回头，却见不远处华颐逸仍在低头扫描着台面上的一大堆商品，手指在收银机器上噼里啪啦打下一串数字，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一瞬间以为对方也认出了自己，现在看来可能自己幻听了，但是就在下一瞬，那个忙碌的人突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笑着用口型说着：“好、久、不、见。”

　　那一笑，直接导致了当晚程珉在休息室做了一整晚的梦。
　　那些画面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闪回，坐在大松树下浑身湿透的人，那个昏暗闷热房间里丝毫没有生活气息的人，在超市的人群里一下子就找到自己的人，最后的画面停格在几年前他在看守所留下的正面照上。
　　几年前华颐逸的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时候参与办案的很多同事谈起他的时候，时不时会用上变态，人渣这种极端的词，尤其是一些女民警，话语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程珉记得自己在梦里似乎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结果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一闹，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程哥，起了吗？”
　　“什么事？”听筒里传来邬峰的声音，程珉起身晃了晃僵硬的脖子答道，“我在所里的休息室里。”
　　“你又睡那里了？不是，我是说，今天张所要来，你快点收拾收拾。”
　　“嗯，五分钟。”刚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昨天从家里穿出来的T恤和长裤，叹了一口，“算了，就说我早上请假了。”
　　以前备在这里的那套制服，早就跟毯子一起被泡面汤给糟蹋了。
　　“啊？那下午你可得一个人受着了，张所可啰嗦了。”
　　“多大点事，等他走了，你给我报个信，我回去一趟，这里没衣服换。”
　　“程哥你穿我的啊！”
　　“你又不住休息室，哪来的衣服？还是我俩轮流穿一件？”
　　邬峰这才干笑了两声作罢。

　　程珉现在只能待在这个没有窗的休息室里等张所走了再回家换衣服，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准备清理未读消息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人名只有两个简单的数字11，头像是一朵玫瑰花，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他想也没想就点了忽略。

　　好不容易等到邬峰通风报信能离开派出所，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头顶。扑面而来的刺眼阳光颇有些伏天的气势，程珉酸痛的身体被这么一晒似乎好受了一些，“呵，这才叫好天气。”
　　也不知道是在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