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5、第五章

　　“你好狡猾。”
　　华颐逸吃了一惊，他真的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母亲跟他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自从她住进这栋大房子，似乎只有在餐桌上才会偶尔跟他有眼神接触。自己跟她之间那畸形的羁绊被她单方面地扯断，只留他一人捂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想尽办法用眼神乞求。他根本没能理解到这几个字的意思，心跳却快的好像就要溢出自己的喉咙。
　　“……”许是真的是被堵住了，他居然没能说出完整的字节来回应她。只是默默走到她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啪！
　　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却高兴的开始流泪，泪水让他逐渐看不清母亲的脸，房间里的灯那么大，那么亮，仿佛一轮新生的太阳，照的他周身都暖洋洋的。
　　除此以外，那一夜母亲再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许颐想尽快怀上另一个孩子，一个正常的孩子。
　　她看上去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一切顺利得不像话。甚至她都没有费劲去寻找，那个男人就主动联系了她。
　　“带我见见他。”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已经筹备了数年的项目，签字盖章的流程一走，所有的事情在一眨眼间就尘埃落定了。
　　而她想象中的豪门恩怨，亲自鉴定的戏码，一个都没有上演。
　　她牵着孩子正大光明迈进这件屋子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那天晚上，是她遇见那个男人之后，第一次掩面哭泣。

　　许颐捏紧了手里的药瓶。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放在以前，这个孩子还是她最大的筹码，如今成婚还不到一年，她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婚礼那天的意外已经闹得够难看了，那个孩子却不知收敛，日复一日地用卑鄙的手段逼她就范。他那么狡猾，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看到她再也忍受不住，把自己变回了精神病院里那个可怜的女人。
　　许是忘了当初那个利用无辜孩子的血脉来绑架婚姻的人，到底是谁。

　　“这么晚了还没睡？”
　　华颐逸刚从母亲房里出来，看见男人站在书房门口，连忙将自己留有掐痕的小臂缩进袖子里，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眼泪有没有擦干净，始终不敢把头抬起来。
　　华崚：“怎么了？想妈妈一起睡？”
　　他摇了摇头，随便撒了个谎，“妈妈今天好像不太舒服。”
　　“没关系，刚才我给她送过药了。”
　　华崚伸手想要揉揉他的头发，又被他躲开了，这大半年小男孩长高了不少，但却还是下意识地拒绝自己的亲近。

　　华崚：“一一，我陪陪你好吗？”
　　华颐逸再次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睛，毕恭毕敬地超男人鞠了个躬，“晚安。您也早点睡。”
　　华崚：“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脸唰得一下就白了，赶紧扔下手里的枕头紧紧捂住了领口，“爸，不是的，这是我自己……”
　　华崚：“藏也没用，你都多大了，还惯着她。”
　　华崚对这声称呼十分受用，虽然他也知道，也许只是小孩子下意识的讨好作祟。
　　华颐逸：“真的是我自己瞎玩……”
　　华崚：“胡闹！命都不要了？”
　　华颐逸被这一声吼得异常惶恐，男人朝他走了过来，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可最后他也只是上前捡起了儿子脚边的枕头。
　　“你只要我就够了，一一。”
　　华崚留下一句话，转身将一旁卧室的门锁了起来。

　　母亲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华颐逸身上的伤痕也愈加难以掩饰，更多的时候，她甚至不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只是家里的一个大型摆件，不小心踢倒了也不用扶起来。他也不知不觉丢了自己的那层柔软的皮，迅速变得沉默孤僻起来。
　　华颐逸也并不是故意，那么目中无人的。他只是忽然间丢了什么东西。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种改变并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它有一种专门的叫法——Forzen watchfuless，通常指经常遭受大人暴力对待，时刻处在紧张状态的儿童表情缺失、无法流露感情的表现。

　　“喂，跟你说话呢！”
　　“不说话看不起谁啊！”
　　“那还不是捡了个有钱的爹，他只不过是个被他妈硬塞过来的拖油瓶。”
　　“诶？我听说他爸是因为他才跟他妈结婚的，就是工具人啊。”
　　“我妈说了，他妈还有精神病，整天都关在家里。”
　　“你看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都是他妈打的。”
　　“那病是不是遗传啊，华颐逸也不像个正常人。”
　　“咦……你可小声点，神经病打人可不犯法。”

　　华颐逸头埋在书里，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围同学的每句话却一句不漏的听了进去。同学聚会什么的，他从不参加，但到了时间却都跟父亲说自己要出去，然后随便找个学校的空教室待着，到时间了再打电话给司机回家。第二天一早再默默地在班群里把活动该给的份子钱交上，每回如此。

　　“华颐逸，下次聚会，该轮到你坐庄了。”
　　“你们玩。”华颐逸头也不抬，“我请。”
　　“好嘞！那既然如此，金主可一定要来啊！”
　　他也没把这句话当真，当天跟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找空教室，却被一堆同学拦住了去路，“华颐逸，怎么耍人呢？”
　　“我没有。”他前后左右的路全都被堵了个严实，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掏了出来，“你们开个价。”
　　“上这个学校的谁家里会缺钱？我们要的是饭店，KTV，酒，你现在拿的出吗？”
　　华颐逸：“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们定。”
　　“周五这个时间你还定个屁，你还说不是耍我们？华颐逸你懂不懂规矩？”
　　“我……”他是真的不懂，但此时此刻也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想要一次简单的聚会，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
　　上次是没通知他集合时间导致他迟到，再上次是仿造他的笔记给老师写了情书，
　　还有课间故意的推搡，课本上不怀好意的涂鸦……他都已经记不清了。有次因为罚站不小心中暑晕倒被送到了卫生室，卫生室老师甚至还会多说一句：“你明明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啊，怎么每次罚站的总是你呢？”
　　是啊，为什么呢？妈妈不想要那颗牙齿，他就剜了它，妈妈说她想要住大房子，他就张口叫那个男人爸爸，而那个男人说只要花点钱，什么人都不会欺负他。

　　但愿今天不要弄得太难看，华颐逸根本不在乎自己会遭遇什么，只是讨厌回去面对那一堆复杂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