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邬峰是这个去年才到这个所报道的新人,跟程珉属一个片区,平时把小弟和跟班的自我定位经营的很好,社区片警面对的报案大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适应起来的过程也是相当艰难。邬峰特别钦佩程珉身上的一种特质,就是面对无搅蛮缠无理取闹的各种奇葩能做到面不改色,一板一眼的有时候倒还真能把对方给怼回去。而自己来了大半年了,每回出警钱下定决心不要被群众的情绪带着走,大多数时候还是能把自己给气个半死。
好在今天的这个人不吵不闹,小青年别扭地裹着两件大红大绿的雨衣,在车后座上滑稽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滴!
“连警车都敢别!”他又鸣笛轰走了一辆企图加塞的小车,抬头瞥了一眼后视镜,“小同志,你今天是什么情况啊?”
“心情太好,没控制住自己。”
“那也不能……”邬峰没想到他竟然会搭理自己,“你到底干什么了?”
窗外的那条街少说也看了快个小时了,他把头扭了回来,对着后视镜笑了笑,“我忘了。”
“程哥,这个小子昨天才刚从西漕那边的监狱放出来。”
程珉捏着邬峰递过来的卷宗,脑袋里回想着昨天看到华颐逸时候的样子。寸头,拉杆箱,一身看不出新旧的衣服……倒是都挺符合的。
程珉接着问道:“他因为什么进去的?”
“虐待动物罪。”
“啊?”这种案件通常靠的都是群众举报,但多数是批评教育或者归于治安处罚,真正入刑的很少见,程珉翻到最后的判决结果,惊讶更甚,“算是判得挺重了,看着年纪也还小,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程哥,你看着这里。” 邬峰翻开一旁的笔录记录指了指,“报案人,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现在在哪里?”
“据我们了解,半年前已经过世了。但他母亲生前一直是独居,似乎是家里为了方便照顾病人专门购置的住宅。”
“其他家人呢?”
“他之前跟父亲一起居住的别墅就是案发现场,现在也是空关着。而且……”
“怎么了?”
“他好像在出狱前特地跟狱警说,不要通知他的父亲。”
“这事又不是他说了算。”程珉把手边的文件归拢到一起,“这些我先留着,等会儿我去打个报告。对了,他现在有暂住地吗?”
“根据昨天的笔录是有的,就是……”邬峰脸上浮起一丝丝尴尬,“就是昨天我们去的那个小区。”
连着两天被雨淋个透心凉,程珉的心情十分不爽,也不知道自己是发什么神经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早上要来这里自找不痛快。
“程哥,你今天不是休息么?”
程珉朝着惊讶的邬峰挥了挥手,直接钻进了隔壁休息室里。黏在自己身上软踏踏的警服在空调底下变得湿冷无比,那些不怀好意的寒意趁机顺着布料肆意侵入自己的身体。更糟糕的是,程珉发现即使做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无法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消除干净。心底些陈年的疮疤蚕食着即将裂开的缝隙,正在企图破开他这几年精心铸就的牢笼。
程珉刚毕业的时候父母因为体制内工作原因还有些脸面可以卖,家里花了大力气通上了关系安排了一个令人艳羡的国企内勤岗位。
可他偏偏就要把手里的好牌全部撕烂。
“小混蛋,你为什么不去报道?”
程珉侧身躲开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拐杖,三两步就绕开了准备朝他开炮的父亲,亏他还特地在外面找狐朋狗友晃悠了一天假装到点下班,一到家还是这副鬼样子。
程父:“你给我站住!”
又来了。
程珉看着堵在自己房门口的母亲,烦躁地将刚才甩到脸上的几簇长头发给捋了回去,“听谁瞎说呢,我明明去了。”
程父:“你放屁!”
眼瞧着父亲的拐棍又要朝自己招呼,他索性去旁边拖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父亲的拐棍被他扭到一边横了过来,然后像个说书先生般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哎,这才像样嘛。”程珉看着发愣的双亲,慢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说去了,就是去了,但是你们找的那个人跟我说,这个岗位已经安排了别人,没我啥事儿,我一个人傻坐了一天,受老大委屈了。”
程母:“人?哪儿来的人,安排的人就是你!”
“那明天您自己去问收你钱的那个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他低头笑出了声,把手里的拐杖递给了母亲,“大概是您退休了,面子这回事吧,只能使一半了。”
“人让你去别的岗位有什么不好?”程母终是忍不住朝他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毕业生找工作多难,你凭什么看不上?你眼里到底有什么好工作!
“哟,敢情您早就知道了?那早说啊,我演戏也很累的。”程珉看了眼桌上放着的那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脸上顿时挂上了笑容,“你们也别说我挑,我觉得门口菜场卖猪肉就不错啊。”
程父:“别说猪肉了,就你那一点血腥都瞧不得的痨病样子,削个土豆剌了手是不是还得人给你送医院?”
程珉刚想回答,窗边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透过家里的白炽灯在他脚底投下一片阴影,一旁厨房里那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的水滴声在他的耳中变得吵闹无比。
“要剌,我也剌个大的,保证血流三尺,到时候少说我给你们丢脸。”
家里上演的这种把戏,从小玩到大,这三人真的一点都不腻味。
他起身挤开母亲的身躯,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不出一会儿,她隐隐的呜咽声传来,程珉开窗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也不知是手里这烟特别呛还是别的什么,把他的胸口堵得阵阵发紧。他突然就有点羡慕面前那些被风带走的烟气,想消失的时候,随便一吹就不见了踪影。
小腿的陈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明天又要下雨了。
此时休息室里的程珉关掉了空调,狭小逼仄的空间内憋闷感急速上升,紧接着也把脑袋里那些不堪的回忆一起挤了出去。
麻烦死了。
自己刚才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等会儿门外的邬峰又该小题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