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40、第四十章

　　旁人的视角里的故事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对于这对母子，阮梅菁还是对华颐逸的母亲印象比较深刻一些，因为当初在决定是否接受许颐这个病人的时候，院里还颇有些分歧。本来自己要求入院的病人就很少，其中十有八九也是有着不可告人的隐衷。再加上许颐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在装病，在辗转了几家医院无果后便来到了这里。
　　“从一些基本的检查和测试的数据看，她的情况都达到了某些精神病的临床诊断标准。问题就在于之前几家医院都因为怀疑她所做的测试和问诊都是有意为之，所以判定这些结果的真实度存疑。最后还是院长拍板才把她收了进来。”
　　“起初我们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后来是护士发现她偷偷把药碾碎了扔掉，不得已她才说出了实情。但我们这里毕竟是特殊的地方，院里的环境对普通人来说实在是过于严苛了，很多病人不管在不在发病期都会试图逃离这里，更遑论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整天要跟一大群的病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她是真的能忍，从住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从没说过哪怕一丝怨言。如果她表现得哪怕有一丁点的不情愿，院长都不会让她留下来。”
　　“那个孩子出生以后，考虑到在多人病房带个孩子实在不方便，就破例给她安排了一个单人间。”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程珉，仿佛是怕他理解不了补充道：“程警官还是单身吧，可能还太不了解，带孩子这事儿吧，说起来每天都是管一些吃喝拉撒的琐碎事情，但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单身母亲来说，身心压力都非常巨大。”

　　“看得出来，院长和你都是善良的人，不然不会有那么多次的‘破例’。不过我还是要说，开这种先例，并不是明智的选择，毕竟这里是病院，不是福利院。”
　　阮梅菁叹了一口气，“你是在说，我们大人自以为是的善意，对这个正常的孩子不公平。”
　　程珉点了点头，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如果没有你们，他可能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是非常感谢你们。”
　　阮梅菁没有接话，这位警官的话让她感到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但此时不宜深究。于是她适时收回了视线继续讲起了属于华颐逸的故事。
　　“如果说有天使宝宝和恶魔宝宝这样的称呼，这个孩子可能是两者皆有。白天不喝奶的时候异常乖巧，极少无缘无故地哭闹，但一到晚上便整夜整夜地嚎。他母亲有时候情绪也不是很好，就会对他有些打骂。但幸好我们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这孩子的性格还算开朗，心智上面也比较健全。”
　　“你确定吗？”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阮梅菁笑道，“你自始至终都不是在向我询问，只是想确认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问题。”
　　程珉摇摇头，回答道：“我确实为了确认他在不在这里才来的，也希望你不要骗我。”
　　“好吧，那是我错怪你了。不过回到刚才这个问题，你确实是知道点什么，对吧。”
　　“算是吧。”
　　“嗯。就我那几年的接触看来，那孩子除了有一些讨好型人格以外，看不出其他什么异常。毕竟他身边只有没有朋友，母亲就是他的全部。”
　　“讨好……现在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程珉回想了一下自己跟他之间的交流，除了沉默不言的时候，自己几乎想象不到他乖顺而讨好的模样，“也许社会这个大熔炉确实能改造人吧。”
　　阮梅菁知道他话里意有所指，叹了一口气道：“实在抱歉，没能帮上忙。”
　　“他母亲去年去世了。”
　　“那……他还好吗？”阮梅菁手里的水杯冷不丁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紧接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看到程警官你，我也知道他……应该不太好。”
　　“您先擦擦。”杯子里的水溅出来了一些，程珉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别有深意地道：“每个人都有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并不意味着他也要替别人的恶行而承担责任。”
　　“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很想介绍程警官跟我们院长认识，你们应该很聊得来。”阮梅菁起身将程珉送到了病院门口，在临走前突然这么说道。
　　“嗯，希望如此。”他答得含糊，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到底还有没有下次，他心里确实没底。

　　有一点阮梅菁确实说的没错，在精神病院里，不管有病没病，只要是脑袋清醒的时候，人都会想要出去。
　　华颐逸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天了，他太熟悉精神病院的常规病房配置了，在摸清了医护和管理人员的排班和作息后，立刻就开始实施他的“越狱”计划。虽然他从来都没有妄想过一次成功，但却实实在在低估了行动失败的后果。
　　第一次逃脱失败，他被人用束缚带在床上捆了一天，连上厕所的机会都不给。正值炎热的夏季，没有开空调的房间里本就闷热无比，再加上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即便是开了窗也无济于事。
　　第二次就直接什么也不绑了，给了加大计量的一剂镇静剂，足够他睡上一天一夜，人醒来的时候因为不吃不喝都快要脱水了。
　　试错的代价异常惨痛，每次“惩罚”都在变本加厉地挑战着他身体和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但他非但没有放弃尝试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还能瞥见一丝笑容。很多人都说，经受了反复折磨的华颐逸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思维和意识，只是心里的执念作祟，才会一直想跑，不然，谁会一次次赶着去受那些非人的罪呢……
　　“逼疯了正好。”
　　他都能想象出男人在听到自己的遭遇后后会说出怎样的话。这些天他眼睁睁地看着房间外面巡逻的人越来越多，换班间隔越来越短。院里的窗户和外墙都装了更灵敏高级的报警器，连监控也换了有清晰夜视功能的新款。
　　华颐逸躺在床上，看了看房间里正对着自己的几个摄像头，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这次真是有些用力过猛了，这下倒真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