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3、第三章

　　“站住！瞎跑什么！”
　　行李箱歪歪扭扭地倒在了花坛里，而华颐逸也被程珉结结实实地摁在了地上，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旁边那个绊倒自己的亮黄色健身器材，“啧，倒霉。”
　　程珉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年顿时有些奇怪，随即一把他拽了起来。
　　那人踉跄了一下，立刻低头偏开了视线，声音甚至低得有些模糊：“警官，我不跑，快点带我走吧。”
　　刚才那阵眩晕感还没有过去，华颐逸知道再待在这里，自己就不仅仅是头晕那么简单了。
　　程珉刚才没有回所里开车过来，用摩托带人不合规，如今只能让附近别的同事开车过来带一下人了。他最讨厌给人麻烦，偏偏此时身边的青年开始小幅度地朝外挪动着脚步，让原本因为长时间淋雨的程珉突然烦躁起来，用力将他的手扭到背后，“你给我老实点！”
　　他把人拽回树底下，开始跟自己所属的派出所联系。
　　程珉：“是，人找到了，准备回所里了解一下情况。小邬等下开车带他回去。”
　　“嘶……”华颐逸哼了一声，程珉没有理他，继续侧头讲电话，谁知他扭着身子又凑了过来，“警官，你好了没啊？到底还要多久啊？”
　　只见青年的脸色愈发难看，一双眼睛不停地四处扫视，像是一只坐立不安的兔子。
　　程珉：“你在怕什么？”
　　华颐逸冷不丁地往回缩了一下，“没，没什么，淋了太久的雨，有点冷罢了。”

　　“程哥，晚高峰啊，我也没办法啊……”
　　姗姗来迟的邬峰看着面前两个比落汤鸡还要湿的人，打开车门的手瞬间顿了一下。
　　程珉：“看看后备箱有没有雨披，把他裹一下，不用管我。”
　　自从离开了小区，华颐逸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在一边扒拉着拉杆箱，浑身上下除了寸头甚至找不出明显的地方可以被贴上可疑分子的标签。
　　程珉：“我回所里等你们。”
　　“哎！下雨天，程哥你慢点儿开！”看着摩托车尾灯迅速消失在大片鲜红的刹车灯群里，邬峰叹了口气，正准备去后备箱翻雨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了华颐逸的手，“差点把你小子给忘了，要是我一回头，你是不是又该撒腿子跑了？回头程哥怕是要拍死我。”
　　华颐逸头也没抬，身边堵塞的车流带来的阵阵吵闹的鸣笛声，却犹如他的安魂曲，抚慰了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一路飞驰回到所里，刚进办公室的门，手里的PDA又一次跳出警情提醒，程珉闷头喝了口水，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接警的同事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处理完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特意又回所里晃了一圈却没找着人，索性直接回家换衣服睡觉。

　　第二天一早，邬峰逢人必讲昨天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遇到的堵车惨剧。
　　邬峰：“程哥，你不知道，晚上这车堵得，明明就三公里啊，我开了一个多小时！我简直都想把车扔了。”
　　程珉：“嗯，扔了，所以上面的人呢？”
　　“啊？”邬峰回过神来，突然想起程珉让自己等他的那回事，挠了挠头，“因为他们说你被大刘CALL走了吗，也不是什么大事，了解完情况就让他走了。”
　　程珉：“没等我？”
　　邬峰：“出警的时间谁都说不好啊……我们也不能随便关人吧。”
　　程珉拍了拍邬峰的肩，正想从兜里摸一根烟，却只捏到了一个扁扁的空盒子。嘁，早知道就要了那包烟了。
　　程珉：“小邬，昨天麻烦你了。”
　　“程哥，你这就见外了。”邬峰顺手递了跟烟过去，“不过，这小子情况有点特殊，我看还得你去跟跟。”

　　“又怎么了呀，警官？”华颐逸摸着他那头青茬，不情不愿地让开门口的地儿，“要约会也不带大清早的，我这可没洗脸没刷牙的……”
　　程珉比他略高半个头，长腿一迈就进了屋。
　　眼前平平无奇的一室户，连个正经的桌子都没有，厨卫还是跟邻居共用的，主人明显不是刚刚起床，或者说是昨晚根本没在床上睡过。
　　“华颐逸。”
　　“到。”条件反射般的，华颐逸身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随着这一个字瞬间消失，看的程珉都有些惊讶。
　　“你已经出来了，这是你自己的家。”他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坐下说。”

　　程珉：“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跟你普及一下这段时间与你有关的补贴政策和就业扶助措施。你先看一下，有问题直接问。”
　　华颐逸一言不发地看着程珉递过来的文件，表情始终都没有变化。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趁着他看文件的时候，程珉又观察了一下这间出租屋，不仅是床，连其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墙角摊着昨天那只命运多舛的行李箱，里面空空如也。
　　华颐逸的眼神依旧黏在手里的纸上，嘴里反复咕哝着什么，程珉没听清，又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太亮了，看不清。”
　　今天只是一个梅雨季难得没有下雨的日子，都早上九点多了，甚至抬头都看不见太阳。照程珉的脾气都得在家开大灯，看个字都费劲。
　　但他还是走到窗前，把落满灰尘的暗色窗帘拉了起来。
　　唰！
　　老旧的铜圈擦过罗马杆的声音仿佛开启了什么东西的开关，华颐逸突然把手上的那叠东西往床上一扔，浑身松了下来：“随便吧，不想知道，我有钱。”

　　不一会儿，六月底闷热的湿气缓缓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蒸腾起来，程珉感觉自己背后的汗已经淌了下来，就在他企图去拿柜子上的空调遥控器时，华颐逸突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别乱动。”
　　他的脸上堆积着成片细小的汗珠，他一笑便有一些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就快下雨了。”
　　轰隆隆——
　　话音刚落，远处适时地响起了模糊的雷声，他勾起舌尖舔了一下嘴里上颚中央的那个缺口，直起身子，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与程珉对视，“警察同志，我是个好人。”
　　“嗯？”程珉不是很确定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紧着他的下一句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但你不是。”
　　华颐逸仍旧注视着程珉的双眼，这个警察对他刚才的那句话的反应实在有趣，他不由地继续道：“我妈说，只有做了坏事的孩子，才会害怕黑暗的地方。你看起来真的挺不高兴的。”
　　嗒！
　　积雨云带来的第一滴雨水敲在了窗框上，屋子里的人起身发出了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警官，真巧，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