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30、第三十章

　　程珉伸手抓过他的手，在他伤痕累累的指尖上轻轻捏了捏。
　　华颐逸感受到他无声的安慰，有些无奈地道，“我控制不了。尤其是在她离开之后。”

　　在华颐逸退学后，华嶙以养病为名，将许颐送到了另一处房产。华颐逸去探望过几次，医疗条件比他想象得好太多，说是私宅，看上去比起一般的疗养医院还要专业许多。即便每次他只是站在母亲床边，两个人就这样度过没有任何交流的一两个小时，他觉得也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到了探望的日子，门口却久久不见司机的踪迹，电话也打不通。华颐逸问了几个佣人，都说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打开手机想要查路线，却惊觉自己连具体位置都不曾记清楚。司机几乎每次都一起载着华嶙出门，先绕到其他目的地才送他，回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从没有直达路线可以让他记忆。
　　他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直接给华嶙打了电话。
　　“我要去看我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今天约了医生，没法见你。”
　　“爸。”
　　电话里传来男人的轻笑，“我会早点回来。”

　　因为这句话，华颐逸从玄关等到客厅，到了晚上实在困得撑不住了，就一直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疼了就能再撑个一会儿。十一点整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跑到玄关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等急了？”
　　华颐逸伸头朝外张望，见司机仍停在原地，心底顿时升起一股希望，“我……”
　　“你妈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神志有些不太清楚。”他把华颐逸脱下的拖鞋重新摆了回去，“我一会儿去看看，你先上去睡觉。”
　　“我也要去！你答应的！”华颐逸急道。
　　“一一。”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该懂事了，别总让我操心。”
　　华颐逸仍是倔强地站在门口不愿离去。
　　“我不说明白，是给你和你妈都留点余地。”华嶙抓起他的手，看见手心一道道青紫的指甲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这是第一次，我不追究。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他的手被捏的生疼，华嶙看了看他，收起表情抬头唤了保姆过来，轻声嘱咐了几句，临出门前还回头笑着对他说：“好好休息，周末我们还要出去过生日呢。”

　　“那次生日礼物的夹层里，他送了一把手术刀给我。”华颐逸将喝完了的空瓶捏在手里咔的一声捏扁了，“我那时候只是有些疑惑，他到底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又为什么要这么忌惮我跟我妈之间的事情。”
　　“他给我请了许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所谓教授和导师，我妈的病一直压在我心里，也就来者不拒，什么都学。他说这把刀只是必要的教具，但让我用的时候务必小心不要伤到自己。”
　　“我就把它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华颐逸顿了一顿，程珉把自己那瓶水拧开递给他，他却摇了摇头继续道：“谁都没想到这把刀第一次见血，还就是在我自己身上。”

　　“生日那天晚上，他和我都喝了点酒，但远远不到喝醉的程度。夜里我睡得不太熟，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直接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把刀抽出来往自己大腿上扎。”华颐逸捏着程珉拿着水瓶的那只手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时候，我捏着那把刀的手，也能感觉到心跳。都说人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所以我面对恐惧时候的本能，已经是伤害自己了。”
　　“我不想不知道他那时要对我做什么。母亲没生病的时候，有天夜里他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进了我的房间，直到他摸我脸的时候我突然惊醒了过来，然后把睡前喝的牛奶全吐在了他身上。”
　　“总之，我扎了自己这一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母亲了。”华颐逸把手微微一抬，就着程珉的手灌了几口水。“是不是挺无聊的啊，我家这点破事。”

　　程珉摇了摇头，“你倒是让我觉得我现在真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也觉得我挺不容易的。”华颐逸笑笑，“但是晚啦……程珉，我已经长歪了，没救了。”
　　“别急着否认。我给你铺垫了这么久，当然是有目的的。”华颐逸看着程珉，叹了口气，终于是把话头转回了最重要的那件事上，“你看到的那些……小动物，最初也是他给我的。”

　　这才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他一开始只是说认识宠物医院，有些主人委托它们无害化处理的动物尸体就拿来给我做……实验对象。虽说上门的老师什么都能教，但毕竟解剖课这种东西，不能光靠看，总是要动手的。”
　　“我那时候根本没心思去深究，对我来说什么动物都一样，实在没有东西我甚至连自己都能切。直到有一天，当我切开它的身体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它还活着。”
　　“是我杀了它。”
　　“我非常害怕，而且逐渐开始注意到那些‘尸体’身上不正常的虐待痕迹，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睛全是那些血肉模糊的皮毛和内脏，烧焦的尾巴，被扎烂的眼珠子。有一天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拿的不是牙刷，而是手术刀，瞬间就有了把它扎进脖子的想法。”

　　“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挖呀挖，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全都聚到一起，热得我汗流浃背的。然后我装了一盒子让人寄给了我妈，她当然立马就报警了。“
　　“所以，我一点也不冤枉。”

　　程珉就这样盯着华颐逸的眼睛看了很久，对方也就任由他这样看着，视线始终都不曾躲闪。
　　“我编的是不是太假了？”华颐逸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有。”最终还是程珉自己把眼神从华颐逸脸上移开，摇了摇头。他这几年的基层工作见过的离奇故事不少，来这里之前也曾设想很多可能，但真的从当事人口中听见这些字句的时候，真实性却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抬头将手里所剩无几的水全都灌进了嘴里，“那这次的东西，是他吗？他来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就是想把我继续关在这里，做他想对我做的事。但以前我有刀，现在我还可以揍他。”
　　“前两天被揍的好像是你。”程珉突然想起之前华颐逸跟狱警提的要求，果然现实没有如他所愿，没瞒多久就被人给逮到了。
　　“哎，你怎么还带落井下石的？”
　　华颐逸起身突然凑了过来，程珉往后一躲整个人被后面沙发挡了个严实，“你……”
　　“说真的，那么多年了，我还没让他得逞呢。”华颐逸手往沙发上一撑，贴着程珉的耳朵轻声道：“这位警官，现在给你个机会捷足先登一下，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