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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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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华颐逸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暖的词语。
有人说,所有想要生一个孩子的理由都是自私的,所以父母对子女付出无条件的爱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孩子从来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出生。
这一场人生旅途的起点是一场豪赌,那就有必然会有赢家和倒霉蛋。若真的有传说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华颐逸出生的时候,只有别人没有的一颗尖牙。
许颐自知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来的不光彩,但自从她看到那个耀眼男人的第一眼,她就偏执地自行把自己的命运和他捆绑了起来。她抛弃了一切可以抛弃的东西,没有任何尊严地爬上那个男人的床,费尽心思怀上他的孩子,甚至为了躲避来自他原生家庭的各种手段把自己关进了精神病院。
几个月后孩子顺利降生了,如她所愿是个健康的男孩,跟了男人的姓,取了她的名,赋了一生安逸的美好愿望:他叫华颐逸。
更幸运的是,这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长着跟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眉眼,几乎可以让所有人确信,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但唯一的变故,却出现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孩子嘴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那颗牙,不仅咬得她破皮流血,用奶瓶也常常把奶嘴弄出个洞,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呛个半死。小儿本就难养,更何况常年躲躲藏藏的许颐也没有更好的帮手,重重压力下愈发惊恐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可即便是惩罚,也是她此生翻盘的最大底牌。
日复一日,孩子逐渐不再跟母亲有身体接触,许颐也愈发掩饰不住对孩子本身的感情变化,她害怕他,甚至是厌恶他,但却不得不死死拽着孩子血亲的这个身份。一边是人前亲善和蔼的柔弱单身母亲,另一边是在夜晚将自己所有的恶意都发泄在无法反抗的幼子身上。
聪明如她,这些恶意从来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轻易发现的痕迹,况且谁都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爱哭闹的。
可即便这样,许颐还是每夜噩梦缠身,她不禁开始担忧,自己所做的一切,会不会让孩子长成一个性格阴暗的怪胎,而这样的孩子,那个男人的家庭,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但她绝不承认自己做的是错的,一定是自己那些残忍的手段,杀死了那粉嘟嘟的孩童皮囊下,尚未萌出的恶毒种子。这样,她的孩子才有资格成为那个男人的继承人,她做的所有,也只是女主人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所做的正常努力而已。
“我一定会正大光明的踏进那个地方。”孩子凄厉的哭喊声中,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希望是可以被营造的,终于,她等到了这一天。
婚礼前夜的那个夜晚,是华颐逸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泣。小孩子大都能感知到大人的感情,他甚至能感觉到,母亲的哭声带着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名为喜悦。
为什么大人开心了也要哭呢?他哭,都是因为他害怕,他疼。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那颗埋在上颚里的牙齿,就这么站在母亲跟前,以为今天还和往常一样,等她哭完了,就会——
“夫人,少爷,该休息了。明天可是个大日子,要养足精神才行。”保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臆想,他看着突然止住哭声的母亲,感到背后升起了一股寒意。
“进来吧。”她仔仔细细地将眼泪擦干,换上了另一幅他也没见过的表情,转头对华颐逸说,“你走吧。”
保姆:“少爷,跟我走吧。”
华颐逸惊恐万分地看着身边试图把他带离母亲身边的陌生女人,他知道母亲不喜欢他,可即便夜晚对他来说等同于痛苦的受刑时刻,可这些时刻却也是母亲与自己最亲近的时刻。他曾以为,许颐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大人口中,爱的模样。那些以爱为名的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渐渐变得让人有所期待。
华颐逸:“妈妈,不要。”
母亲依旧是微笑着,甚至走过来亲吻了一下华颐逸的额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对这陌生的举动感到无比恐惧,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妈妈,求你……不要。”
许颐:“一一,明天见。”
母亲温热的掌心从他的头顶离开,夜晚终是拽着他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亲手毁掉母亲婚礼,也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生经验。
华颐逸就像是被精心摆弄过的道具,被摆放在溢满幸福味道的典礼现场。人群簇拥下各种祝福和赞美不停地钻进他的耳朵,频繁的闪光灯甚至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可一旦身边的客人走开,他的视线便黏在了母亲的脸上,可直到他被保姆领走,母亲也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他。
她的眼里,只有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华颐逸沉默地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人,第一次觉得,站在上面的女人,竟也跟她旁边的男人一样陌生,就像一只趾高气昂的白色斑鸠,叽叽喳喳炫耀着自己抢来的巢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朵被装饰得格外娇艳的玫瑰,突然做了个决定。
大厅的灯光一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拥吻的新人所吸引,华颐逸拿起桌上的叉子用力戳进了嘴里,试图剜去自己比别人多出来的那颗牙。
“玫瑰花象征爱情和真挚纯洁的爱……”司仪的祝词被人群中爆发出来的尖叫声骤然打断,始作俑者放下叉子朝着周围惊恐宾客们微笑,翻涌的血水和模糊的话语不停地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妈妈,新婚快乐……”
那些来不及咽下的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在洁白的餐巾上洇出了大片艳丽的红。
再后来,华颐逸用餐巾做成的那朵玫瑰,被满身血污的母亲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而她的眼神就像急救车顶的白灯,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晃悠,即便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没能成功。他有些遗憾地想,当时是不是直接用那把叉子扎进自己的脖子会更好一些。
其实那也不会比现在更痛吧。